论劳伦斯晚期诗歌创作中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文学论文

　　1929年,劳伦斯创作了他一生中的最后诗作,死后由其好友理查德·奥尔丁顿编辑成诗集《三色紫罗兰续编》(More Pansies,1932)和《最后的诗》(Last Poems,1932)出版。这些诗歌一般篇幅较短,其中也写自然界的动植物以及自然界的性爱,但死亡与再生成为大部分诗歌的主题。劳伦斯的诗歌兴趣也由个人的经验世界转向对超验世界的把握。三色紫罗兰盛开时,花朵倾斜着,看起来就像是在思考的样子。三色紫罗兰一词“Pansies”,在法语中拼为“Pensees”,具有“三色紫罗兰”和“思想”两种词义,因此,《三色紫罗兰续编》可以看做是用诗写成的感想录。这些诗有着独具的清新与直率,采用自由的韵律来自由地表达作者的人生观、宗教观、爱情观等等。

　　一、“白马”意象的文化意义阐释 《白马》是D.H.劳伦斯的晚期诗作,收在诗集《三色紫罗兰续编》中。该诗形式简约,篇幅短小,只用了三十个单词。全文如下:The youth walks up to the white horse, to put its halter on and the horse looks at him in silence.They are so silent, they are in another world.吴笛最先将该诗译成中文引入我国学界,译文为:“年轻人走到白马跟前,给马套上笼头,/马儿静默无言地朝他凝望。/他们如此寂静无声,仿佛处在另一个世界。”吴笛的译文准确、富有诗意,但自从该诗译介以来还未引起学界的回应。

　　《白马》一诗中的两个主要意象白马和青年,蕴含了丰富的意义。白马和英雄是《圣经》中理想经验的原型,源于圣乔治屠龙的故事。在基督教艺术中,圣乔治屠龙的故事被多次呈现。在以圣乔治屠龙为主题的圣像画中,圣乔治骑着白马,持长枪将恶龙刺死在洞穴口。画面的右上角,上帝之手从天际伸出,为圣乔治赐福。该画的创作灵感来源于一个古老的传说。在传说中,欧洲有一座城堡,堡主的女儿十分美丽善良。恶龙得知后便威逼堡主将其女儿作为祭品献给它,就在恶龙准备接收这份“祭品”时,上帝的骑士圣乔治以主之名突然出现,经过一番激烈搏斗,终于将极其凶残的恶龙铲除,同时地上的龙血渐渐形成一个十字形。“圣乔治救少女”的传说,娓娓动听,影响深远,变现了人性消灭兽性、人间爱护弱者、人心本性圣洁的美好期许。

　　在《白马》一诗中,劳伦斯没有写英雄,而是用了“年轻人”,通过对圣乔治屠龙、建立英雄业绩故事的置换和改编,唤起普通人对未来生活的向往,承认了人的生存状态。而给白马戴上笼头,是远行的预兆,是英雄成长的开端。白马与年轻人之间的和谐关系,也成为劳伦斯赞颂的对象,其实质是倡导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相处,而这种和谐关系,在劳伦斯时代是无法实现的。劳伦斯对英国工业社会进行了无情的批判并对之非常失望,人与自然的和谐只能存在于另一个神秘的世界之中。在该诗中,劳伦斯对基督教进行了反思,没有让恶龙出现在该诗中,传说中端坐在白色骏马上的英雄也脚踏实地地站在地上,与白马对望,陷入深深的思索中。劳伦斯虽然借用了基督教传统中的意象,但是对基督教道德体系中的善与恶对立的两极没有涉及。

　　二、“白马”意象在思想史上的寓意 “白马”意象在西方思想史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在《斐德罗篇》中,柏拉图采用了非常富有诗意的叙事手法,把人的心魂比做一架马车,由一位驭手和两匹飞马组成。驭马中一匹是白色,种源高贵;另一匹是黑色,品质低劣。这一好一坏的搭配给驭手带来了麻烦。很明显,在这个比喻里,驭手代表理性,代表心智和知识,带着对“形”的出于本能的热爱。所以,尽管奔马中有一匹生性顽劣,但驭手仍可克服困难,控掌马车。用柏拉图的心魂马车意象来解读《白马》这首诗,便可发现劳伦斯深受柏拉图的影响,并对自己对人类激情的理解进行了反思。

　　在创作《三色紫罗兰续编》时,劳伦斯的思想已经成形,而使他思想成形的人物有达尔文、马克思、尼采、爱因斯坦以及弗洛伊德。柏拉图的心魂学,尤其是他的心魂“三分论”曾经影响过弗洛伊德。本我、自我和超我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中的核心成分。“本我”指人性中原始的、被压抑的欲望和冲动;“自我”是受理性控制的、对“本我”实施改造的积极意识;“超我”反映社会的准则,它以公众接受的道德观支配“自我”,并鼓励和支持“自我”有效地压抑“本我”。通过弗洛伊德,劳伦斯间接受到柏拉图的影响,对人的激情和理智之间的关系进行了再思考。在《白马》一诗中,青年是弩手,是理性的象征,要管理白马;而白马,就是人的激情,需要经过束缚,才能正确地发挥作用,否则就会丧失其高贵的品性。诗中的“笼头”也是一个重要的意象,他是青年人控制激情的工具。而马儿对此毫无反感和抗拒,而是默默地看着年轻人走过来,给他戴上笼头,静静地凝望着他,这一“凝望”中隐含着多少期待和默契啊。

　　在这首仅仅由三十个单词构成的短诗中,劳伦斯用青年和白马为读者绘制了一幅唯美的画卷。年轻的少年,形象俊美,英姿勃发,代表着积极向上的心态。静静地凝望青年的白马,则没有一丝杂色,静静站立,尽显优雅。青年和白马构成的这幅绝美的画卷给读者带来无限的想象空间,他们将往何处去?但是,诗人并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说,青年给白马套上笼头,马儿静默无言地朝他凝望。而青年的目光落向何处,诗人并没有告诉我们,他可能想着马上要上马出征?或者仅仅是与马儿的目光交流?

　　三、劳伦斯的“马”意象: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桥梁 马的意象,按照传统来说,大都是动态的。但是,在《白马》中的马很独特,它只是静静地站着。在诗中,劳伦斯注重画面感和意象感,没有声音。诗歌中的年轻人有两个动作,“走”和给马“套上”笼头;而马儿只有一个动作,静静地接受这一切,然后“静默无言地朝他凝望”。“凝望”一词,给了马儿人的气质和思想,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白色的、有四条腿供人骑乘的生物。白马与青年的这种新型关系,是诗人对人与自然新型关系的思考。

　　对劳伦斯诗歌中“白马”意象的解读和理解不能仅仅停留在这一首诗的范围内,而应该结合他的其他作品进行综合解读。“马”是劳伦斯小说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意象。例如,在《儿子与情人》中:当米丽娅姆看到保罗在抚摸马并与之交谈时,非常想听保罗“以为只有马能听到的这些话”。米丽娅姆喜欢保罗,却不敢向他表露心意,因而既羡慕又妒忌马。此处的“马”意象,是米丽娅姆对保罗的喜爱之情的具象化。小说《虹》的结尾描写了厄秀拉与马群战斗的场景,她觉得“她的心已经不存在了。她的肢体也已经融化了。她已经像水一样完全溶解了。一切坚强的巨大力量都存在于这个马群的巨大身体之中”。

　　“马是武士贵族的主要意象”,在劳伦斯的小说中,成为女性欲望的载体,随着女性的思维行动,也是男性的象征,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和行动的力量,能倾听,会奔跑,倾注了劳伦斯的思想感情。在《烈马圣莫尔》中,野性但充满力与美而又似乎有着人类情感的烈马圣莫尔给生活在虚空的英国社会中的已婚青年女性露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使她对自己的现状进行了反思,认识到自己的困境,随即来到美国西部广阔的大草原寻找生命的意义。在这部小说中,圣莫尔有着血性的神秘力量,似乎来自一个遥远而古老的神秘世界,帮助露完成生命的蜕变。

　　马,在劳伦斯的作品中构成了一个封闭的意象体系,到了生命的晚期,劳伦斯开始思考“马”在人的生命中的意义,并对马的种类进行了区分。如同柏拉图把心魂马车上的两匹马分别描述为良马和劣马一样。

　　劳伦斯意识到除了他在《儿子与情人》(Sons and Lovers,1913)、《虹》和《烈马圣莫尔》中描写的那种充满男性特征和激情的马以外,还有一种温顺的、优雅的马,正如他在《白马》一诗中描绘的白马一样,矜持、稳重,与人类相处和谐,受到人类理性的指导,并对人类的活动做出反馈。诗中的白马不仅仅是一匹马,而是整个自然界的代表,青年与白马之间的和谐关系是劳伦斯的向往与追求,但是,在他所生活的时代,这一关系难以实现,所以在该诗的结尾句,诗人说:“他们如此寂静无声,仿佛处在另一个世界。”

 文章来源于《名作欣赏》杂志2012年下旬刊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