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建筑遗产数字活化的艺术路径阐述——以大同九龙壁为例
摘 要:在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持续推进、数字人文范式加速转型的当下,建筑遗产数字化保护正处于从“视觉档案留存”迈向“艺术现象学重构”的新阶段。当下,高精度测绘技术虽能精准记录遗产的几何信息,但是,数字成果常常陷入“离身”体验的尴尬境地,文化记忆也出现了“数字性失忆”现象。本文通过对技术理性主导的遗产活化模式展开评述,以“艺术现象学重构”为突破口,期望借助艺术手段,将冰冷的数据转化为可感知的在场体验。本研究以明代大同九龙壁为实证案例,深入剖析其作为琉璃九龙壁屏障的空间特性。在此基础上,构建“身体复演”“场域再造”“肌理显影”三维艺术活化体系。借助动作捕捉技术,重现祈雨仪式中身体的动态;利用全息光影,营造代王府九龙壁的时空氛围;通过微距影像,展示出琉璃釉面的触觉质感。如此一来,便能在数字空间中重建超越物理表象的“现象学真实”,为建筑遗产跨越数字时代的技术鸿沟、重焕文化记忆生机,提供兼具理论深度与实践可行性的新路径。
关键词:大同九龙壁;身体现象学认知;艺术现象学;数字活化;触觉视觉化
从数据保存到艺术现象学的认识论转向
中国建筑遗产保护事业,此刻正站在充满矛盾的“雅努斯时刻”之前。一方面,三维激光扫描、倾斜摄影测量等高精度技术构建起了庞大的数字资产库,海量数据精准记录着遗产的每一处细节;另一方面,公众面对这些看似完美无缺的“数字孪生体”,却体验到深深的疏离感,情感也出现了断裂。
随着《关于推进实施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的意见》的贯彻落实,技术本体论的悖论愈发凸显。数字技术飞速发展,极大地提升了遗产信息的几何记录精度。以大同九龙壁为例,我们能够以微米级分辨率保存其426块琉璃构件的物理形态。然而,如此看似完美的记录,却在一定程度上让遗产的“灵光”消逝、文化记忆失真。这一困境的根源在于现代技术理性中顽固存在的“视觉中心主义”。正如尤哈尼·帕拉斯玛J所评论的那样,它将建筑遗产从复杂的历史语境、环境氛围以及人类活动的动态关联中粗暴地剥离出来,只留下屏幕上冰冷的几何网格与纹理贴图。如此一来,遗产便沦为了被静态凝视的标本,而非可感知的文化场域。对于大同九龙壁这样规模宏大、文化底蕴深厚的遗产而言,“离身”的数字化保存模式弊端尽显。它虽能精确到毫厘,却丢失了神韵;虽复制了龙形轮廓,却割裂了倒影池中“龙腾碧海”的动态气韵。如何打破这一困局,成为当下亟待解决的难题。
面对当下技术与体验之间存在的认识论挑战,本研究以“身体现象学认知”理论为支撑,探索“艺术现象学重构”路径,以修补二者之间的裂痕。这绝非是对遗产的娱乐化处理,而是一场严肃的方法论革新。
借助舞蹈、舞美、影像等艺术媒介,将它们作为认知的放大器,挖掘与重构那些肉眼难以察觉、但身体却能感知的“潜信息”。明代大同九龙壁作为琉璃工艺的巅峰之作,具备独特的现象学特质。其物质肌理丰富多样,琉璃釉面既有温润之处,也有粗糙之态;空间结构特殊,壁与池形成镜像关系;民俗叙事深厚,洗龙祈雨仪式蕴含着身体记忆。这些特质使其成为检验新范式的绝佳样本。
本研究采用多元技术手段,运用动作捕捉技术复原民俗仪式中的身体记忆,借助沉浸式舞美重构代王府礼仪空间的氛围,利用微观影像揭示琉璃材质的触觉质感。由此构建起“身体复演”“场域再造”“肌理显影”的艺术活化体系。
这一探索致力于打破传统数字化保护“重记录、轻体验”的局限,让大同九龙壁从静态文物转变为流动的文化剧场,使公众在数字时代通过身体现象学审美体验,与古老文明深度共情、对话,为建筑遗产的价值阐释与活化利用提供兼具学术深度与实践可行性的新范式。
身体现象学范式下的艺术现象学理论框架建构
传统心身二元论认为,认知是大脑内抽象符号的运算,身体只是心智的容器。身体现象学认知理论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固有认知。该理论指出,心智并非独立计算,而是深深扎根于身体结构、运动能力以及与环境的动态互动之中。
在建筑遗产审美体验中,身体现象学特征表现得十分突出。我们感知建筑尺度,并非通过分析几何数据,而是依靠行走的步数以及仰望时颈部肌肉的张力;我们体会历史沧桑,也不是靠阅读年代标签,而是凭借指尖触碰风化石材的粗糙感以及身体在特定光影氛围中的本能反应。梅洛-庞蒂M的知觉现象学表明,“身体图式”是人类存在于世界的起点,是理解空间与意义的关键媒介。建筑遗产数字活化的关键,并非向大脑强行灌输知识,而是要激活观众的“身体意识”。借助技术作为“义肢”拓展感官边界,让观众在虚拟现实或增强现实环境中,获得身体现象学的“在场感”,真切感受建筑遗产的独特魅力。
基于上述理论,艺术不再仅仅是遗产本体之外的装饰点缀,而是以强大的“现象学媒介”身份,深度参与认知重构进程。艺术,本质上是感知的强化器与情感的转化器,凭借审美形式所蕴含的张力,能够将日常经验中被掩盖的遗产价值清晰地呈现出来。舞蹈艺术便是典型例证,它借助肢体的灵动律动与能量的巧妙传递,把抽象的历史叙事转化为具体可感的肌肉记忆。如此一来,沉睡于文献中的民俗传统被唤醒,使观众产生共情。
沉浸式舞美设计同样别具一格,它通过对光影、声音、材质以及空间尺度的重新编排,冲破物理废墟的束缚,重建消逝的历史场域,比如代王府的礼制空间。观众置身其中,身体完全沉浸于特定的历史氛围中,仿佛实现了时空的折叠与穿越。
影像艺术,尤其是微观视角的实验影像,也有着独特作用。它运用镜头语言的深度凝视,打破视觉与触觉的界限,达成劳拉·穆尔维所说的“触觉视觉化”,让眼睛如同手指一般去“抚摸”历史的肌理。
“艺术现象学重构”不只是展示手段的创新,更是认识论的深化。它借助多重感官通道的协同配合,在数字空间里重建人与遗产之间原本断裂的、在此情形下身体感知的存在论关联,让遗产焕发出新的生机与魅力。
大同九龙壁的艺术现象学重构路径实践
建立在身体现象学理论框架之下,本研究没有执着于探寻普适性技术方案,而是深深扎根于大同九龙壁独特的“场域—文脉”,精心构建三条艺术审美活化路径,力求将冷冰冰的数据转化为有温度的生命体验。
第一条路径是“身体复演”的数字舞蹈活化。大同九龙壁并非只是静态墙体,还是动态民俗的核心所在。本研究借助动作捕捉技术,捕捉舞者取水时的沉稳姿态、泼洒时手臂延展的洒脱动作,构建出“人龙共舞”的数字剧场。这种身体复演,不仅重现了“亢旱—祈祷—甘霖”的历史叙事,更让观众在观演时,通过镜像神经元的激活,完成一次无声却跨越数百年的身体“共情”,真切感知先民对自然的敬畏与渴望,实现了民俗记忆从文献到身体的身体现象学传递。
第二条路径建立在“场域再造”的沉浸式舞美重构上。大同九龙壁原是代王朱桂府邸端礼门前的照壁,其审美核心在于壁与池构成的镜像空间。如今,代王府宏大空间格局已不复存在,仅倒影池留存。为修复破碎的场所精神,研究者运用全息投影与地面LED屏幕,以数字孪生技术精准复现长34.8米、宽4.4米的“数字倒影池”。不同于物理水面的静态,数字水面借助流体动力学算法,依据现场声场,如雷声、风声等,产生动态涟漪。当壁上九龙“飞腾”,池中倒影同步扭曲、破碎与重组,强化“龙腾碧海”的视觉奇观,重现古人“风吹水动,龙在水中游”的现象学体验。借助洞穴式自动虚拟环境技术,在九龙壁周围叠加代王府端礼门的虚拟影像。舞美灯光模拟明代王府的礼制光色,随着演出推进,空间从洪武年间的金碧辉煌流转至崇祯末年的战火废墟,最后回归今日的遗世独立。这种沉浸式场域,让观众身体重新置入历史时空坐标,感知照壁作为“屏障”的空间威仪。
第三条路径是“肌理显影”的微观影像艺术。大同九龙壁由426块特制琉璃构件拼砌而成,工艺精湛,代表明代琉璃艺术最高水平。在常规视距下,观众难以看清釉面微观细节。研究采用8K微距摄影技术,制作《琉璃之肤》实验影像。镜头极度贴近壁面,以“抚摸”视角掠过龙鳞起伏、接缝灰泥,以及黄、绿、蓝、紫各色釉面上的气泡、冰裂纹以及岁月风化留下的粗糙颗粒。后期通过数字合成,增强影像对比度与质感细节,配合摩擦琉璃的采样音效,在视听层面制造强烈的“粗糙感”与“温润感”。这种“触觉视觉化”的影像,让观众在屏幕前产生生理性的触碰冲动,深刻感知古代工匠在烧制与拼砌过程中注入的技艺温度。
结语
本文以明代大同九龙壁为实证研究对象,探索出一条从浅层技术复原深入到“艺术现象学重构”的新路径。研究发现,建筑遗产数字化保护不能仅停留在物理实体的数据采集与几何建模层面,而应将技术当作揭开历史面纱的工具,借助艺术手段唤醒物质肌理背后一个地域、一个时代的集体生命体验与文化记忆。
借助数字舞蹈,我们寻回了失落已久的仪式感与身体记忆;运用沉浸式舞美重现倒影池与代王府的场域,我们修复了残缺的空间氛围与场所精神;通过微观影像呈现琉璃肌理的触感,我们搭建起跨越时空的物质共鸣与触觉桥梁。这三种路径相互交织,共同构建起一个多维艺术感知系统。它让大同九龙壁的数字资产在当代语境中重焕生机,也为中国众多建筑遗产保护提供了可借鉴、可推广的研究范式,助力古老建筑遗产在新时代绽放新光彩。
这一范式的关键在于,凸显了“身体”在遗产认知中的核心地位,明确了艺术在数字重构中的认识论意义。它让我们看到,未来遗产保护将打破实体与虚拟的严格界限,迈向虚实共生的新阶段。在此阶段,技术与艺术协同发力,使遗产从被观赏的对象变成可参与的剧场。这既能有效解决当下遗产活化中存在的同质化、浅表化难题,又能借助深度的身体现象学体验,增强公众尤其是年轻一代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认同与归属感。大同九龙壁的艺术现象学重构实践,不只是对古老照壁的礼赞,更是在数字时代,对如何安放文化乡愁、接续文明火种的有力回应与前瞻性探寻,为遗产保护与发展指明了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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