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坚与戎州廖氏家族交游考

摘要：元符年间（1098—1100年），黄庭坚因党争及避亲嫌之故，由黔州移谪戎州，虽身处政治低谷，却凭文学与书法声望获当地官宦、文人与学子推崇，其中与戎州望族廖氏家族的交游尤为密切。黄庭坚与廖氏族人的诗文赠答、翰墨往来，均留存于作品之中，是后人研究其晚年艺术创作的珍贵史料。本文结合文献记载，系统梳理黄庭坚与廖氏家族成员的交游脉络，从科举背景、家世渊源、文化互动与师生相契四个角度展开考证，剖析二者交游的文化认同内核，以期丰富人们对黄庭坚谪戎时期交游图景与艺术创作语境的认知。

　　关键词：黄庭坚；廖氏家族；戎州

　　科第相承

　　廖氏一族的得姓，始于周代。唐末之时，有先人出仕于犍为郡，因战乱等缘故未能返回故土，于是留居蜀地。据记载，廖氏先祖廖翰“少以孝闻。尝有蛮反，翰与战于马鸣溪，败陷溪中，流数里不没，人皆异之。祀乡贤祠”。直到宋代，廖氏家族依靠雄厚的经济实力及文化世族的身份，在蜀地社会中占据了特殊地位。

　　其家族的仕途发展，自廖翰之子廖琮迎来关键转折。据《宋登科记考》卷四《仁宗朝》记载，廖琮于嘉祐二年（1057年）进士及第，开启了廖氏一族入朝为官的历史。尤为值得一提的是，廖琮与苏轼为同科进士，二人缔结了宋代科举制度下极具特殊性的同年关系。这种关系并非普通的同窗之谊，而是经国家科举仪式确认、伴随终生的政治文化同盟，不仅联结着两人本身，更会延伸至各自的子侄、门生等群体，暗含着集体认同与利益关联。也正是廖琮与苏轼的这层同年之谊，为日后黄庭坚与廖氏后代的交往奠定了天然的信任基础。

　　另外，廖琮之子廖致平于治平二年（1065年）中进士，黄庭坚则于治平四年（1067年）登第，廖致平属科举“先进”。宋代士人极重科举顺序与辈分，此“先进”与“后进”之关系，决定了黄庭坚需以兄礼敬待廖致平。

　　家世渊源

　　除科举背景外，廖家与眉山苏氏有着深厚渊源。据《廖氏族谱》所载：“廖有衡，字致平。妣苏氏笑媲，系眉山苏洵之侄孙女。其幼随从伯父苏轼身边多年，颇负才名。生咏鸿、咏达、咏长、咏云四子与三女。”廖致平的妻子苏笑媲为苏轼侄女，这种姻亲关系使得廖家与苏门之间不止于同年之谊，更添一层亲眷之好。

　　文化往来

　　与黄庭坚关系最为深厚的当数廖致平。其为熙宁庚戌科进士，授知普州，累至光禄大夫。从《廖氏族谱》“数蒙聆教”的记述可知，廖致平对黄庭坚的学识怀有深切的敬仰之情。《山谷别集·卷十二》载：“元符戊寅十月，饭后来怖魔阁，致平、子礼、端夫在焉。”这一记载恰从日常交游的视角，印证了黄庭坚与廖氏族人往来频繁的交往状态。此外，黄庭坚为廖致平大量撰写的诗文，更是二人情谊的集中体现。元符元年（1098年）六月，丁忧在家的廖致平听闻黄庭坚抵戎州，主动登门拜访未遇，黄庭坚作《答廖致平》书信致歉，由此开启了两人之间的书信往来。同年秋，廖致平之父廖琮为彰先人德业，特邀黄庭坚作《故僰道廖君画像赞并序》，赞颂了廖君治家治国之才与福泽子孙的德行，亦叮嘱后人铭记祖训、践行孝道。

　　元符三年（1100年）五月，黄庭坚虽复任宜义郎，监鄂州在城盐税，但仍滞留戎州，尚未赴任。五月戊寅日，太守刘广之率宾僚赏锁江荔枝，同行者即有廖琮、廖致平。次日己卯，僰道尉汲南玉复于荔枝阴下设宴，廖致平等名士与黄庭坚同席，此事载于跋文：“按家藏先生《书老杜诗真迹跋》云：元符三年五月己卯，僰道尉汲南玉置酒荔枝阴中，同盘者廖致平……黄鲁直。”同年六月，廖致平赠黄庭坚“戎州第一”的绿荔枝，黄庭坚以诗《廖致平送绿荔枝为戎州第一，王公权荔枝绿酒亦为戎州第一》作酬谢。七月辛卯日，驾船到青神探望姑母的黄庭坚路过虎跳。七月二十四日，黄庭坚夜宿廖致平家，留下书法巨迹《青衣江题名卷》。该卷现存国家博物馆，是黄庭坚晚年书风成熟的代表作。书心纵24.7厘米，横1003.7厘米，四十九字每字单行，字径二十厘米，尽显“长枪大戟”风格，宏大的形制不仅在黄氏书作中实属孤例，在整个宋代书法中也极为罕见。

　　师生相契

　　黄庭坚谪戎期间，廖氏家族的廖铎（字宣叔，廖琮之孙、廖致平堂侄）仰慕其学问，登门拜师，成为其门生。黄庭坚在《与王观复书三首》中夸赞廖铎“才性明利，甚不在人下”。对其赏识有加。二人交往时留有多篇诗文可考。

　　元符元年（1098年），黄庭坚先后为廖铎作《奉约宣叔颂》《戏答宣叔颂》，尽显师生间亲密交往之态；作《玉醴颂》盛赞廖铎家酿。廖铎还特携进士王全所撰先人言行状，请黄庭坚为其父廖及撰写《南园遁翁廖君墓志铭》，梳理廖氏谱系、彰显家族荣耀。元符二年，黄庭坚又作《乞笋于廖宣叔颂》三首，以鲜活意象描摹竹笋，诙谐灵动，全无师生疏离感。此外，他还在《与廖宣叔帖》中以佛家“八风”义理点拨廖铎，流露禅学思想与对弟子修身的关怀。值得注意的是，廖铎后来也不负众望考取特科进士，宜宾旧州塔砖记“淳熙三年，进士廖铎为亡父廖及捐砖”即为印证。

　　纵观黄庭坚与廖氏家族的交往历程，二者情谊的内核始终是纯粹的文化认同。黄庭坚初至戎州时，曾以“槁木寮”“死灰庵”名居，彼时心境沉郁，自谓“强颜未死，捐弃漂没”。而后他将居所更名为“任运堂”，流露出“今日任运腾腾，明日腾腾任运”的平和意态。

　　这种精神状态的蜕变，既源于其以佛家思想进行自我开解，更得益于戎州士人的真诚相待。而廖氏家族作为黄庭坚在当地的核心交往圈层，不仅为其构筑了一道坚实的精神屏障，更让他获得了强烈的文化归属感，最终助力其走出政治斗争带来的阴霾，完成了精神世界的重塑。

文章来源：《大河美术报》https://www.zzqklm.com/w/qk/3564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