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网球馆中青少年深度社交的生成机制研究

摘要：为探究青少年如何在社区商业网球馆中构建自下而上的社会关系，本文以郑州“英某网球馆”为田野点，进行为期五个月的参与性观察及深入访谈。研究发现，“球友”变为“挚友”呈现为破冰-融合-认同-赋能四个阶段的连续性过程。关系从网球双打规则的结构性破冰和微观交换开始，经过网球活动后共同消费的仪式化和内生情感支持系统的建立而加深，再通过网球圈层内部文化符号共创、群体自生规范形成，最终被经营者作为“社会性基础设施”加以运作。研究表明，商业网球空间是“社会关系孵化器”，为都市青少年基于网球趣缘建立强关系网络提供微观经验依据，也为社区治理、网球场馆经营、青少年工作提供实践参考。

关键词：青少年；社区商业网球馆；深度社交；关系生成；民族志

1.前言

在快速城市化过程中，一种自下而上的深度社交现象在社区商业网球场馆中出现：青少年自发形成稳定而持久的网球球友圈，关系从临时合作发展成共享生活、情感支持乃至实质性互助的亲密关系网络。“球友成挚友”这一经验事实，成为本文的研究起点。

但现有研究存在张力。宏观治理与运营视角关注高校大型体育场馆赛后利用不足、运营效率低下等结构性难题，运营效能常通过“客流”“利用效率”等指标衡量[1]。专业干预视角探讨如何将社会工作方法系统应用于体育领域，强调通过专业社工介入激发多方主体的潜能与参与度[2]，并注重优势视角，关注少年体育生在长期训练中形成的毅力、抗压能力等积极品质[3]。上述视角均未考虑，在缺少正式设计和专业介入的情况下，使用者自身如何借助日常实践主动塑造深刻的社会联系。关于关系“自组织产生”的微观机制，尚无研究提出。

因此，本研究提出核心问题：社区商业网球馆中，促成青少年从“球友”到“挚友”深刻关系转变的社会机制有哪些？主要包括：（1）网球运动如何驱动关系启动和加深？（2）网球圈层群体认同和规范如何形成？（3）网球馆空间和经营者策略起何种作用？

理论上，本文将“深度社交”生成现象变为可检验的实证问题，试图沟通体育社会学和空间社会学，论证商业网球空间是“社会关系孵化器”。实践上，为社区治理者发现“市场化社会基础设施”的价值、为网球场馆运营者迈向“网球社群经营”提供方向、为青少年工作者赋能内生性同辈群体提供助力。

2.研究设计：田野与方法

为探究社区商业网球馆中青少年深度社交关系的生成机制，本文采用以民族志为主的质性研究路径。

2.1研究场域、对象与抽样

研究对象为郑州市一个典型的社区商业网球馆（简称“英某网球馆”）。该馆客源稳定，青少年顾客集中，经营者对社群运营持开放态度，为深入田野调查创造条件。研究者以参与观察者身份，于2025年4月至9月进行为期五个月的田野调查，平均每周到场三次以上。研究对象采用目的性抽样，选取两个自发形成的稳定“球友圈”，共8名青少年成员。此外，还采访了若干处于各关系阶段的流动网球球友和场馆经营者。

2.2资料收集、整理与分析方法

资料获取采用三种方式：系统参与式观察，详细记录网球双打配合、场地互动、仪式行为、重要事件等田野笔记；半结构式深度访谈，对8名核心对象及经营者展开访谈，主题包括关系基础、交流内容、空间意义、群体认同等；实物资料收集，包含赛事通知、匿名化后的社群聊天记录等。资料分析使用主题分析法，对访谈转录稿和田野笔记逐级编码，得到初始标签，再通过比较归类得到核心范畴，最后提取出“关系启动、关系加深、群体认同、空间赋能”四个主题，形成分析框架。

2.3伦理与效度考量

按照学术伦理要求，访谈前取得知情同意，对所有人名、地名做匿名处理，并保存原始资料。通过长时间沉浸、不同资料来源互证、研究对象检验初步分析结果，确保研究发现的可信有效。

3.从“球友”到“挚友”：深度社交关系的生成机制

五个月的民族志调查发现，青少年从“球友”到“挚友”的深度社交关系遵循一套清晰的社会生成逻辑。本研究借鉴互动仪式链与社会资本理论视角加以剖析。

3.1启动机制：网球规则与微观交换下的“低门槛破冰”

在陌生人见面的都市环境中，社交启动面临高成本和高风险。社区网球馆的天然属性有效解决了这一难题，实现了“低门槛破冰”。

其一，网球双打要求两人形成紧密的站位配合与持续的回合协作，这种‘强制搭档’关系使得陌生人间的试探性交流从初次接触就成为必要，天然创造了高频的、目标明确的言语与非言语互动场景，这是许多球类项目所不具备的“破冰”优势。李祎回忆与王炜相识的经过：“第一次我来这个网球场，没有场，他们正好三个人，我就问他们一起拼一场打双打，就这样认识了。”白风和骆龙相识也是因为“我看他一个人在这转，我缺少一个搭档打双打”。此时，一起打网球本身就是最正当的理由。初次合作时，运动技能是最直接的信物。王炜评价李祎“他放小球非常厉害，来了先装不太会打，后面发现是高手”，体现的是基于共同实践能力的认可，为后续交往发出积极信号。

其二，礼物交换与互惠行为的出现。首次互动中的细微交换行为，是关系能否升格的试探。李祎在拼场相遇后“主动买水给我们喝”，这杯水冲破了工具性合作的界限，成为显示善意、试探关系由“临时合作者”升格为“潜在朋友”的社交信号。当这种善意被回应时，关系便进入新阶段。

3.2深化机制：从“球场交集”到“生活融合”的日常编织

“球友”变为“挚友”的关键，在于关系成功从球场“溢出”并“编织”到成员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形成稳定而深入的情感支持体系。

比赛后的聚餐已从随机行为变为维持关系的重要仪式。李祎调侃“打网球只是偶然，吃饭才是根本”，网球的运动量通常较大，赛后聚餐的生理需求（补充能量）和社交需求结合得更为紧密，使得“约饭”成为网球活动一个近乎必然的、具有功能合理性的延续，而不仅仅是随机行为。王炜说微信群里讨论最多的就是美食视频，每次打完球就寻找吃饭的地方。

研究发现，社会支持对缓解心理压力具有重要作用，在运动员群体中已得到验证[4]。但此类支持通常被视为需从家庭、学校等正式系统或专业干预中获得。本案例表明，商业网球馆中青少年依靠自下而上构建的内生情感支持系统完成成长过程。当李祎在学校心情不好时，他会向王炜“抱怨”，王炜总是耐心倾听，这体现了高度信任基础上的非正式情感支持。更深层的标志是泛化的互助承诺。双方均认为，搬家这类“小事”上，“只要在我们的微信群里报一声，力所能及的都会尽力相助”（王炜）。

3.3认同机制：内部文化、自治规范与“我们感”的建构

为了维持“我们”这个圈子独有的特色以及内部的向心力，成员们会自行产生一组共同拥有的文化符号和行为规范，从而不断塑造起群体的边界。

文化符号的共创强化了身份认同。绰号“老鳖”的产生和流传是一个典型范例。它源于一个滑稽瞬间，其使用（“鳖哥”）成为内部身份密码，能瞬间激活共同记忆和亲密感。在更专业的竞技中，成员还形成“摸头”（挑高球）、“摸屁股”（打中路）等战术暗语。为共同目标而创造的“秘密语言”，不仅提高了合作效率，更在高度投入的互动中把临时小组变成默契、一体的战斗集体，极大增强了归属感。这种专业认同进一步延伸至对网球装备与技战术的深度讨论中。成员们会分享对球拍、拍线的使用心得，并热衷于模仿职业球星（如辛纳）的技战术。这种基于共同专业知识体系的交流，标志着群体认同从“行为默契”层面向“知识共享”层面的深化，构筑了更为坚固的“圈内人”身份边界。

自治规范的运作形成了高效的非正式治理。高手带新手的组队潜规则，保证了每个人的参与感和游戏乐趣，维持了群体的长久活力。这种民间智慧成为群体自我管理的重要机制。

3.4赋能机制：经营者作为“社会性基础设施”的构建者

经营者L老板的实践并非直接“创造”深度社交，而是通过提供稳定可及的物理空间和策划集体仪式，成功扮演了“社会性基础设施”构建者的角色，赋能并加速了从“球友”到“挚友”的自组织过程。

首先，经营者通过提供“高性价比、优服务”的网球专属场地，为周边青少年营造了稳定、可及的长期据点，其空间的“可及性”与“品质可信赖性”构成了高频、规律性面对面互动的基础，是深度关系生长的土壤。

其次，通过策划组织比赛产生关系粘合仪式。当前社区体育服务普遍面临“社工体育专业性不强”与“服务供需失衡”等困境[5]。L老板并非专业社工，但通过组织青少年网球单打赛、双打赛、抽签组队赛等赛事，并设置网球、网球馆次卡等吸引性奖励，有效回应了青少年对集体荣誉与高峰体验的需求。这种市场化、自组织的赛事，创造了强烈的“集体情感沸腾”时刻，成为加深关系、强化认同的“关系黏合仪式”[5]。经营者借此充当了社群活力的“催化剂”，为“调动居民主动参与网球运动”提供了市场实践思路。

4.结语

通过对英某网球馆五个月的民族志调查，本研究系统探究了青少年“球友”到“挚友”的深度社交关系生成机制。研究发现，这是一个遵循“破冰-融合-认同-赋能”四阶段逻辑的有序社会过程，网球运动的特性和网球馆的空间属性构成了核心支撑。

具体而言，深度社交始于网球双打规则的结构性破冰与微观礼物交换。关系通过仪式性赛后共餐与内生情感支持（倾听、互助）实现从工具性搭档到生活融合的质变。群体认同借由内部文化符号（绰号、战术暗语）与自治规范（高手带新手）得以构建。经营者则通过提供高性价比的稳定据点与策划网球赛事，充当关键的“社会性基础设施”赋能者。

本研究的主要理论贡献在于：针对社区体育服务中专业人才短缺、供需失衡等现实问题，从青少年使用实践视角出发，揭示了依托商业网球空间、同辈自主驱动、场馆适度赋能的深度社交自发生成机制。这弥补了宏观运营研究对体育空间社会价值的忽视，也为体育社会工作从 “外部介入” 转向激活与赋能青少年内生社交网络提供了实证支撑。

本文也存在不足。作为单网球馆案例研究，结论的普遍适用性需要通过在不同类型、区位、运营模式的商业网球空间中进行多案例对比研究来验证。未来研究可采用社会网络分析法跟踪网球球友关系动态结构，也可深入探究线上网球社群互动与线下打球实践如何交织、共同构建并维系深度社交关系。

文章来源：《网球天地》https://www.zzqklm.com/w/qt/3101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