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现代西医海门薇的闽地绘画研究 —以美术成长背景、创作观念演变与审美特征为中心

20世纪上半叶，一群受“欧美妇女解放运动”影响的西方女医生远渡重洋，来到中国行医。彼时的福建长期饱受传染病的侵扰。[[[] 杨齐福 杨明新.近代福建鼠疫论[J].福建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7(4):103.]]同时，福建民俗文化的繁荣发展为这批西医提供了异国民族志的独特视角，例如行医日记、医疗报告等。美国女医茹丝·海门薇（Ruth V.Hemenway）曾在医学期刊上讨论了中国卫生知识的普及问题[[[] Ruth Hemenway.Dr. Mary Carleton[J].The medical woman’s Journal,1927(37):42.]]，并践行于人道主义实践。与其他传教士不同的是，其在行医过程中梳理了见闻日记，并以专业画家的身份为这些文字绘制插图。本研究以海门薇日记及其福建题材绘画为研究对象，挖掘这位女医的美术成长背景、创作观念演变与审美特征。

一、海门薇的美术成长背景

海门薇于1894年出生在美国马塞诸塞州的农民家庭，勤工俭学完成波士顿塔夫茨医学院（Tufts Medical Center）学业。1920年石美玉[ 石美玉(1873-1954):江西九江人，中国最早留美的女医学博士之一。]的演讲激发了她的中国情结，四年后以传教士身份赴闽清县六都善牧医院[ 六都善牧医院:又名闽清县第二医院、闽清县红十字医院、闽清县人民医院。]就职。12年后，海门薇被派遣至南昌。随着日本侵华战争的到来，又被派到重庆战地医院抢救中国伤员。1939年，其因母亲患病而离开中国，遂回乡行医。1955年，海门薇师从阿姆赫斯特（Amherst）[ 阿姆赫斯特(Amherst):美国马萨诸塞州西部地区的小镇。]水彩画家斯蒂芬·汉密尔顿（Steven Hamilton）研习绘画。这段行医经历为其艺术创作提供了独特的观察样本。

海门薇于1974年去世。1976年，马塞诸州大学历史系教授弗雷德·德雷克（Fred W.Drake）与斯蒂芬·汉密尔顿依照海氏遗愿，整理出版了海氏的福建行医日记及其水彩作品。这本日记本里的多数画作与日记内容是相关的，其中有一批画作描绘了福建的自然风景及社会医疗事件。按以往来华西医绘制的医学图绘来看，对于绘画这门技艺[ 在西方语境里，医学文化史与美术史呈现出同步演进的学科发展轨迹。两门学科均聚焦于人体解剖学的理论建构与图示表达，其中文艺复兴时期欧洲人首次将具有医学用途的人体解剖图谱纳入艺术创作范畴。在学科交叉发展过程中，医学界与美术界长期存在对文理交融可能性的认知分歧，形成了学科知识体系相对独立的发展态势。 

]的态度，仅视为解剖学的图像工具，而这批绘画兼具了医学人文视角和艺术审美。之所以能够展现出这种绘图志向，或许与其细腻的人文观察力有关。比如，海氏在日记中谈到来闽的行医心态是在于服务救治病患，不强迫信教。[[[] 茹丝·V.海门薇.海门薇医生在中国(1924-1941)[M].张天润,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3:12.]]海氏谨慎地审视他者文化。 

海门薇这种医艺交融的绘画意识与中国儒医理念相近，讲究行医与医道[[[] 冯玉荣.医籍、医名与医理:明末李中梓的儒医形象及知识传承[J].华中师范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版),2017(7):129.]]，并与文化圈交往密切[[[] 王涛锴.明前期士大夫的医学化与医、儒互动[J].福建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8(5):119.]]，自身的行医素养及文艺品位较高，将医疗实践扩展至关怀全人类福祉的人文层面。然而，由于性别传统的影响，中国传统医学史中女性儒医寥寥无几。这批西方女医的访华之旅突破了这一限制，将中国近代医学视觉材料的谱写引入了更为宽广的层面。

二十世纪20年代，美国主流教会医学精英面临传统观念革新的挑战，寻求个人信仰独特性，而非盲目遵循教条。[[[] Thomas H.Reilly.Saving the Nation: Chinese Protestant Elites and the Quest to Build a New China(1922-1952)[M].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0:16-18.]]在闽的女西医就曾将其作为行动指南。在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西方女医已撰写过关于中国人群健康状况的报告。这些报告展现出较为细腻的人文观察。另外，1875年至1886年福州女西医西格尼·崔斯克（Sigorney Trask）撰写的医疗报告，均显示出对中国人体质的人文关注扩展。[[[] 王秀云.有关西方女传教士与中国妇女的几个历史问题:从文献谈起[C]//近代妇女史研究.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编.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出版,2000:241-242.]]可见，海门薇抵达福建之前，已有女西医对福建卫生文化进行了考察，可能启发了她入闽行医的决心。因而，审视以上这些女医的异国民族志内容，发现其摆脱了原始传教目的，聚焦的是中国民俗生活。所以，要理解其图绘作品视觉意义，应将医生文化身份后置，画家文化角色前置，这或许有助于理解其绘画的更深层含义。

二、海门薇的创作观念演变

西方哲学传统中“观念与唯物”是相互依存关系，美术创作观念是造就图绘的“形式化动因”[[[] 夏莹.西方观念论的嬗变与马克思的哲学变革[J].厦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1):2-4.]]。通过对海门薇日记文本的梳理，可发现其福建画作的创作观念发展可分为三个时期，即：在闽的视觉文化积累时期（1924-1941）；构思福建视觉及学艺时期（1941-1955）；绘制并整理画作时期（1955-1974）。

在闽的视觉文化积累时期（1924-1941）：该时期是海门薇在福建形成视觉积累的重要节点。其深受中国女医的言语鼓舞，对中国人所遭遇的卫生文化困境感到同情[[[] 茹丝·V.海门薇.海门薇医生在中国(1924-1941)[M].张天润,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3:11.]]。海氏在乡村行医途中，常表现出对中国传统美术的喜爱。日记中多次提及福建的民俗艺术，如福州纸钱店“灶公图”、雕刻木佛的工匠等等。其认为得克制这种对艺术品的喜爱，得把钱花在救助中国病患的刀刃上。[[[] 同上:52.]]另外，也提到玛丽·伊丽莎白·卡尔顿医生[ 玛丽·伊丽莎白·谢尔顿（Mary Elizabetb Sbelton）为海门薇的医院上司，其为闽清六都医院创办人。]送别宴中收到中国名画复刻品作为礼物的情景[[[] 同上:69.]]。可知，海氏对中式视觉文化带有赤诚的人文情感，特别是对中式工艺美学有着密切的关注。海门薇也对当地传统美术的视觉价值发表了独到的看法。海氏认为宗教文化的核心应服务于人、调和人与人之间的和谐关系。[[[] Ruth V.Hemenway,M.D.A Memoir of Revolution China(1924-1941)[M].Amberst:The University of Massachusetts Press, 1981:54-55.]]另外，从福建西人传教史看，晚清时西人对福建视觉文化早有认知。如哈佛图书馆藏有晚清美国人写的福州民族志，对本土神明名词做系统整理，还生动描述了部分宗教美术视觉现象[[[] 王振中.方言、宗教文化与晚清地方社会:以美国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所藏“榕腔”文献为中心[J].社会科学,2009(6):127-134.]]。按此处海门薇美术观的线索来看，其是从文化包容的心态去看待福建视觉。再举个例子，海氏在某个寺庙普度的现场，察觉到建筑内部贴有外国画报，当地人对这些域外视觉议论纷纷[[[] 同上:131.]]。可见，海门薇已身处在中国传统视觉的审美沼泽里，为中西方视觉审美的交汇而感惊奇。因此，海门薇在福建行医的这段经历，是其视觉文化积累的重要时期。

构思福建视觉及学艺时期（1941-1955）：1941年，海门薇回到家乡，继续以福建的巡诊方式行医。在此期间，海氏开始接触到美国学院派的水彩画。在学艺过程中整理了这段来闽经历，海氏共书写了二十余本日记。1950年开始根据这些初稿撰写较为完整的稿件。可以说，福建题材的水彩画不仅填补了福建作为当时中国西医发展重镇[[[] 1914年洛克菲勒财团在华的教会医院情况表中显示,福建医院数量最多,这种情况延续到1930年左右。(数据参考：赵洪钧.近代中西医论争史[M].北京:学苑出版社,2019:15.)]]的图像空白，还带有“画家”医生对于福建人与物的情感关联。

绘制并整理画作时期（1955-1974）：1955年至1972年，海门薇在历史学者与画家的跨学科协作下梳理了部分书稿。两年后她突然离世，尽管未能以画家及作者的身份完成书稿整理工作，但其创作是以画家的身份来制作书稿的。海门薇从医生到画家的身份转变，能从其日记中发现一些迹象。值得注意的是，海门薇在日记中提到，其在离开中国时，在搜集多年的中式图案剪报被英国海关毁坏了[[[] 同注释12:214.]]。可见，海氏是较为看重这份视觉资料的，促使其随后通过文学与绘画的艺术形式将这段记忆重现。

三、海门薇在闽绘画的审美特征

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海门薇回国时正值美国绘画现代主义兴起，随处可见各类新潮艺术家四处演讲。[[[] Matthew Baigell.A Concise History of American Painting and Sculpture[M].New York:Routledge,2019:345.]]海门薇或许深受现代绘画思潮之影响，促使其突破医学传教士的刻板规范，用水彩创作了较具个人思想的独特作品，其在闽题材的绘画所呈现出的审美特征表现为：中国风与叙事性。

中国风：晚清时中国已有批量水彩画（通草画）等商业美术远销欧美。有的画作甚至是以中国病患的医案肖像画作为主题[[[] 吕彭.美术的故事:从晚清到今天[M].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9.]]，这些作品通常是画家与医生合作绘制而成[[[] 龚之允.图像与范式:早期中西绘画交流史(1514-1885)[M].北京:商务出版社,2016:314.]]。并且，中国积极参加世博会，展出中国传统美术作品[[[] 姜靖.世博会:中国文明/野蛮的视觉呈现[C]//刘禾.世界秩序与文明等级:全球史研究的新路径.北京:三联书店,2018:203.

海门薇绘制的这批水彩画可能是受这种视觉文化交流的影响。另外，海门薇来华的这段时间，中国美术界正处于新文化运动与现代艺术的美术思潮兴起的阶段。这些中西视觉文化的交流现象，促使海门薇画作呈现出中国风的审美特征例如，海门薇所绘《闽江游船》（图1）以三段式的构图为主，将闽江上的船只描绘与背后的青葱山水做出了上下对称的布局。若将该画倒置180度会发现“船只与人”与江面倒影几乎是对称的。另外，在湖水的四层渐变色中，天空的取色也是与水面第二三层的颜色一致的。这种讲究中和的绘图思维，出现在这位研习西方绘画的欧美人画作中，是较为罕见的。

另一幅水彩风景《闽清六都医院》（图2），似乎复制了（图1）配色，未将船只作为描绘主体，而是重点塑造医院周围的美丽风光。建筑周围的植被笔触及鲜明色感的树木体积绘制出彩，画家将“冰冷”的医院构造得较为亲切。建筑窗口画着微型人影，画家似乎抛开了医生身份，以旁观者角度客观观察风土人情。在其眼里，医院不仅是医疗场域，也可以是寻常美好的视觉人文空间。

叙事性：海门薇画作融入的这种中国风审美，实际上也是一种叙事性的展现，反驳了西方对中国人的刻板印象。特别是晚清以降，西方媒体大肆宣扬中国人的国家与国民是“病弱”的[21]，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中国人对自身国族健康之见解。进一步来说，海门薇在福建行医途中，其记录下了美好的风土人情绘制成画。这一行为可视为“文化医生”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视觉救赎。从尼采对医学人文的思想来看，医疗诊治是精神与肉体的文化移植，不同文化有自身“气候”，医生用药理学引导人们进入合适“气候”[22]。海门薇医生在研究体质人类学课题时，其表现的画作中的人物形象描绘的并非“孱弱身体”，而是传达一种自然平和的身体美学来展现中国人的形象。

这是海门薇绘制的乡村医事图绘（图3）。画面以厚重的黑灰色来营造中国医疗场域的肃穆氛围，构图以河流隔断远景。此画远景及房屋弱化，右上角福建房屋仅留窗口灯火，建筑融入黑夜。构图围绕户外医疗场域的医者、病患及围观村民，真实展现了主刀医生与助手的专业手术配合，还有一位助手拿着灯，映照对岸房屋灯火与湖边月亮倒影，体现了一场手术时间的漫长流逝。画家严谨地刻画手术左边形态各异的围观村民，有带孩子好奇观看的，有恐惧捂脸尖叫或趴地的，也有与人窃窃私语的。右边描绘着收稻草的农民，坐在竹篮旁围观。

从近现代中国医学史来看，《乡村户外手术》这幅画是西医东渐中中国百姓对西人医生文化接受的典型案例[23]。早期来华西医在乡村现场手术，借此科普了西方外科手术的形式。海门薇这幅绘画是最能展现其双重文化身份的视觉案例。画面的时空编排和人与物的象征渲染，体现了画家以医悟艺的人文境界，还展示了其福建医生的工作日常及西医东渐的真实场景。

四、结语

综上所述，海门薇无论是画家或医生的文化身份，其都结合在闽记忆与图绘技艺，产生具有民族志意味的视觉作品[24]。另外，这批画作类似于瓦尔堡“记忆女神”视觉路径。[25]其绘画创作虽然以科学知识为思维基础，但是呈现出中国风与叙述性的审美特征。不可否认，这些绘画为区域美术或“世界图像”带来新视野。海门薇从“记忆的技艺”中找到中西方糅杂的美术路径，有着跨越学科或跨文化的人文关怀。

文章来源：【新美域】https://www.zzqklm.com/w/qk/2946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