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上半叶中国期刊封面美术字设计与现代性的想象

摘要：20世纪上半叶的中国，随着期刊的大量出现，刊头文字的设计也显露着对现代价值的想象与追求。在新文化运动时期，民主科学的口号与理性严肃的黑体美术字相互呼应；在经济发展时期，风格多变的装饰文字展现着对时尚的追求；在时局动荡时期，构成主义设计手法的采用，则关注传递革新的力量。在对美术字的现代感追求中，又面对着传统的文化土壤与中文汉字的独特性改造，发生着张力融合。

关键词：现代性、期刊、美术字、设计、想象

期刊的出现，往往相伴于现代社会的发端，联结着社会公共领域的重要变化，也因此构成了对现代性加以观察的重要视角。刊头文字，作为期刊及其封面的视觉核心与身份标识，不仅承担着吸引视觉关注、传达刊物定位的职能，也凝结了时代的审美与技术表征。对设计风格的探讨，更要注意与之相关的社会场域与观念的变动。

这一时期，刊头文字多以美术字的形态呈现。美术字，是一种对文字形态进行主观设计与美化的实用艺术形式，常被称作“图案字”、“装饰字”。近现代中国的美术字的出现，与西方现代设计的传入有诸多关联。20世纪初期，中国青年学子赴海外学习艺术与设计，主要呈两条路线：一部分东渡日本，学习传统工艺与平面设计基础理论，时称“图案学”；另一部分西赴美、法等欧美国家，接触到正在兴起的现代设计体系。这两个看似相异的学习方向，却为中国汉字设计带来了双重养分——日本设计中的图案学体系让汉字设计更具装饰性，而现代主义倡导的“形式追随功能”理念则催生出简洁明快的结构创新。这一过程中，中西设计理论的交融碰撞，也在美术字这一独特的视觉文化载体中有所显现。

民国时期，美术字多应用于报刊、商业广告。刊头文字中的美术字，不仅承担着传递刊物信息的作用，也反映着人们对于现代社会的想象与审美。刊头文字风格的演变，也因此折射着对“现代性”的诸多想象：理性化、时尚感与革新力量。

1、黑体字与现代理性的向往

作为工业印刷时代的产物，黑体字具有等线笔形与去装饰性的特征，结构简洁，视觉上更符合现代设计的几何感与工业时代的快节奏生产精神。1816年，威廉·卡斯隆四世发布了金属活字“two Line English Egyptian”，使得这种兼具美观和实用的字体被欧洲设计师广泛使用；1900年，彼得·贝伦斯创作和设计的册子《庆祝艺术与生活》（“Celebration of Life and Art: A Consideration of the Theater as the Highest Symbol of a Culture”），通篇采用由无衬线字体，标志着长文本中使用无衬线字体的开始。在中国，随着19世纪西方传教士引入中国的现代印刷技术，也将黑体字带入中国报刊的应用中，最早的黑体美术字在出现于《申报》1885年所刊登的一则“遂昌”火柴广告中，具有字形方正、笔画粗壮等特点；至20世纪初，在日本现代图案设计的影响下，一批留学生开始探索中文与黑体字的结合运用。

近现代中国的期刊中，将黑体美术字赋予现代性想象的，则是1915年创刊的《青年杂志》（图1）。《青年杂志》的创刊，普遍被视为新文化运动兴起的标志。其创刊号的刊头文字便采用黑体美术字，字形呈结构方正的特征，视觉冲击力强烈，既融合了西方现代平面设计理念，也保留了中国的方块字特征。无衬线装饰的特性让“青年杂志”四字更具几何特征与科学理性的观感，这与《青年杂志》作为新文化运动阵地，倡导民主与科学、反对封建旧传统的革命性与现代性定位高度契合。选择黑体这种“新兴字体”，也意蕴着一种视觉上的“弃旧迎新”，反映了公众对现代社会民主、科学、理性等价值的向往与想象。

1916年，因刊名冲突，《青年杂志》自第二卷起更名为《新青年》，刊头文字也加以重新设计。《新青年》的刊头文字延续了黑体美术字的设计，相较第一卷的刊头设计，笔画的末端被加粗设计，且作圆角处理，使得保留力量感的同时，增添几分温润质感，使整体的视觉呈现更显端正、积极与蓬勃，呼应了新刊名对于“新”青年的盼许。

《新青年》对公众的现代启蒙意义重大、影响深远，黑体美术字也开始越来越多地被应用于刊头文字设计。例如，与《新青年》同样宣扬启蒙与现代思想的《妇女杂志》，也在刊头文字上使用过黑体字。该杂志早期的内容多以传统的贤妻良母价值为主旨，随着新文化运动的开展与影响日增，《妇女杂志》也开始塑造现代社会的“新女性”形象。这一重要转变发生在1921年，章锡琛任主编后对杂志加以大刀阔斧的改革：以介绍西方先进的女性主义思潮与观念为主旨，致力于妇女解放。杂志的装帧设计也作出相应改变，例如第八卷的刊头文字也由此前的书法字体转变为黑体美术字。突出字体的均匀、规整、结构稳固、棱角分明的特点，这也显形着对“独立”、“理性”的现代新女性的想象。

《新青年》与《妇女杂志》等期刊，都通过黑体字在视觉形式感上的庄重与崇高感，传达刊物重视理性与科学的现代启蒙式的精神面貌。

2、装饰风格文字与时尚的追求

20世纪20年代，中国经济充满了矛盾与张力，传统经济正在解体，民族资本主义经济发展迅速，与欧美市场的时尚风潮关联愈发紧密。这一切，也愈加激发着民众与社会展开着现代社会的想象。未来想象的视觉表征，也在刊头文字设计中显形。此时的西方社会，正逢装饰艺术风格盛行，其以鲜明的几何图形与抽象线条的构造、金属与玻璃材质的运用等为特征，有着机械时代的现代感、速度感与时尚感。装饰艺术风格，同步传入中国时，正值上海等通商口岸快速城市化与现代化的时期，伴随着经济发展、出版物快速增多，装饰艺术迅速与本土的美术字设计相融合。

“速度感”，是民众对于现代社会经济快速发展的重要想象之一。一些期刊的刊头文字以图形化的设计手法，表达速度感。例如1926年创刊的《良友》期刊（图2），刊头文字“良友”具有鲜明的图形化设计特点。文字笔画以直线、圆弧或菱形等几何元素重构，形成简洁明快的视觉效果。“良”字的上半部分，设计成一内一外的嵌套三角形，并借由三角形的倾斜边，将其余文字中的斜笔画均设计成相同的斜度，营造一种新时代的“速度感”；部分笔画，如“良”字末笔的弧形上挑，融入流线型曲线，与直线形成对比。

西方装饰艺术影响下的工业设计，常以流线型作为一种核心的设计语言，体现了该时期对速度、效率与形式功能的融合追求，例如由Figoni et Falaschi于1937年设计的Talbot-Lago T150-C-SS Teardrop Coupe，优美的曲线配合全合金的完美车身比例，应和着纽约盛行的艺术风格。《良友》的刊头文字采用这般具有速度感的设计，也是对于现代感、时尚感所怀追求的一种视觉呈现。

“时尚感”，也是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民众对现代社会的美好憧憬。继《良友》期刊后，又有多本定位时尚、娱乐的刊物创刊。例如面向现代都市女性的杂志《玲珑》，其刊头文字在风格上独具特色。笔画以圆润流畅的曲线和弧线为主，与装饰艺术风格中的自然化审美倾向高度契合，柔美的线条不仅赋予了文字以流动感和生命力，同时也巧妙地呼应了杂志的女性主题，使其整体风格更加贴合“女性杂志”的刊物定位。

《上海漫画》是展现现代都市生活、进行跨文化交流的平台。张光宇所设计的刊头文字，更具几何图形的“时尚”感：设计的基本框架语言以欧美的装饰艺术风格为基础，将新兴的几何风格元素与汉字笔画相结合。张光宇对字体线条精准控制，将每一个美术字的笔画都设计成菱形，营造出强烈的视觉节奏感和装饰韵味，契合了上海这座快速成长的现代都市的发展脉络。这不仅塑造了摩登的视觉形象，更折射了当时上海这座大都市的现代性想象与追求。

3、构成主义与社会革新的探寻

20世纪30年代，民族危机与国内矛盾的交织与激化，构成了中国革命形势极为严峻复杂的一个历史阶段，尽管面临着巨大的政治压力与生存困境，该时期的中国出版业非但没有沉寂，反而在民族危亡与思想激荡的催生下，呈空前活跃的态势，其中不乏诸多刊物通过刊头文字的设计，传达革命的力量。与此同时，在破旧立新的革命精神与工业化诉求的双重背景下，俄国的构成主义风格蓬勃发展，其将艺术与社会生产相结合的实践，不仅在国内盛极一时，更成为影响后世现代设计走向的重要源流。一批具有国际视野的中国艺术家和学者，如鲁迅、黄忏华、丰子恺等，通过著述和翻译工作，率先将俄国构成主义这一现代设计流派介绍到中国。

当具有鲜明政治立场的构成主义风格与国内期刊的刊头文字相结合后，诞生了具有强烈革命力量感与现代构成感的文字设计。这种力量感与构成感主要得益于同样的设计手法，例如创刊于1930年1月的《拓荒者》（图3），作为左联早期机关刊物之一，其创办标志着左翼知识分子试图通过文化阵地传播马克思主义，呼应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潮流，因此《拓荒者》的刊头文字与封面设计也积极应和构成主义所崇尚的力量感。“拓荒者”这三个刊头文字具有现代设计的“解构性”：“拓”字与“者”字当中的笔画距离被刻意放大，营造出一种“撕扯”、“变革”的抗争氛围；每个笔画的起笔或收笔部分均被设计成尖锐的角度，“者”字中额外添加了一个红色三角形，潜在代表着革命的意象。这种设计手法在构成主义的作品中也可见到，例如李西茨基创作于俄国内战时期的《以红楔攻打白军》，其内在是构成主义“艺术应服务于社会”的核心理念，用纯粹的几何语言将复杂的革命斗争视觉化：以尖锐的楔形喻指“革命力量”，破碎的圆形喻指“僵化的阶级”。不论是“拓荒者”三字，还是李西茨基的几何作品，皆是“革命力量摧毁旧世界”的视觉隐喻。

20世纪30年代，也是中国生产工艺现代化的重要历史时期。《生产工艺》是在这一时期以生产工艺的现代性建构为办刊宗旨和行动指南所创办的期刊“成立于这一时期的‘生产工艺协进会’肩负‘生产工艺振兴’的民族使命，积极倡导中国生产工艺的改良与推广，以生产工艺的现代性建构为办刊宗旨和行动指南创办了《生产工艺》杂志。”①在《生产工艺》创刊号（1930年）的两种不同风格的刊头文字中，我们可以看到鲜明的构成主义风格。首先是“生产工艺”四个字，其笔画结构被有意拆解，形成了类似图形设计的解构语言，产生的效果与构成主义所强调的设计的解构性与动态组合十分相似；其次是“创刊号”三个字，基于黑体字的结构进行设计，笔画粗壮、字形端正，并且在文字下方添加了红色的“投影”，使黑色与红色叠加，产生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创刊号”三字的设计与其下方的正方形图案的设计有异曲同工之处，均采用黑、红、白三色，延续了构成主义中的“政治色彩”，且正方形中填充了形似齿轮、光芒和阶梯的抽象几何图形，以简单的图形概括了生产、工业、光明等意象。这还与中国传统篆刻艺术在方寸印面中经营布局、体现“纳须弥于芥子”的观念不谋而合。这种独特的审美融合，既体现了人们对于现代化工业革命的想象，又潜在融合了传统金石文化的观念。

结语

面对期刊所表征的公共生活，受众与媒介的改变，刊头的美术字即基于汉字的文化土壤，又融合了西方的现代设计思潮，其风格变化不仅是审美与时尚的变迁，也折射着民众对着现代性的日常感受与诸多想象。不论是思想启蒙时期巧用黑体字传达科学民主的理性精神，还是现代经济发展时期以富于装饰性的图形文字表达对于现代社会速度感与时尚感的追求，抑或革命期间采用以社会改造为宏旨的构成主义设计手法来传达革命的使命与力量，都借助了刊头文字这一视觉媒介，传递着对于现代性的丰富遐想。

文章来源：《新美域》https://www.zzqklm.com/w/qk/2946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