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舞蹈道具的多义性 ——以舞蹈《合伙人》为例

1.舞蹈道具的意涵与多义性

1.1舞蹈道具的意涵

《中国大百科全书·音乐舞蹈卷》中对舞蹈道具的定义是：“舞蹈道具是为舞蹈表演而制作的用具，是构成舞蹈艺术形象的有机组成部分。”但从笔者的角度来看，随着舞蹈编创现代意识的引入，舞蹈与生活的界限被不断打破，舞蹈道具的范围已逐渐扩展，大量非舞具类的物品登上舞台，以此实现编导对现实生活的观照目的及对现实世界的映射诉求。因此，当下舞蹈道具是指在舞蹈作品中根据创作内容所采用的具有被舞动的样式表达意味的器具，其目的已不再仅仅作为身体的延伸或是形象的装饰物，而是将传情达意与创造艺术效果作为选用舞蹈道具的重要考量因素。

1.2舞蹈道具的多义性

舞蹈道具的多义性是指舞蹈道具在当下使用出多重含义的效果以及不同的使用方式形成不同的含义的现象。舞蹈道具产生多义性的途径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依靠在作品中与道具的交互行为建立起道具所指涉的人物形象气质或生活情境，属于对道具生活经验意义在作品中的唤起与激发；另一种则是通过对道具的反常规使用或通过错觉、幻觉等手段使道具刺激观众在陌生化体验中引发对表达目的的想象。例如，桌子在舞台上放着，此时桌子就是桌子。但桌子被搬离地面持续一定时长时，此桌子就发生表达含义的转变。这是编导对道具运用方式的不同，使它发生含义转换，并使其在作品中呈现出多重含义。

2.《合伙人》中舞蹈道具的实践运用

本文以肖燕英、郑坚鹏两位教师在三人舞教学中，与学生裴梓行、姜卓然合作编创的舞蹈《合伙人》为例，该作品以桌子为核心道具贯穿始终，通过运用方式的递进推动含义的演变。其创作灵感源于现实生活感悟，立意围绕“童年盼成长、成年念往昔”展开，分“竞争”“回忆”两段内容，借“桌倒”“桌立”“桌缺”呈现三个舞段。该作品突破桌子“承物”的固有功能，结合不同摆放形态与演员表演，赋予其演讲台、荣誉台、压迫感等多重内涵。本研究通过深入挖掘道具运用可能性，在编创过程中实现道具与舞蹈语言情境的契合统一，激发道具所蕴含的象征意义以及带给观众的陌生化体验，达成道具与作品表达的整体融合，进而引导观众直观感知道具所具有的隐喻价值。

2.1桌子的文化含义与表意特点

2.1.1桌子的文化含义

当桌子成为艺术作品的道具时，首先需要考虑的就是其到底蕴含了哪些能够被映射出的象外之象。桌子作为客观存在的物体，也是具体存在的生活用具。它在现实生活的语境中本身就具备其文化含义。桌子本质上是文化与生活相结合的象征物，在现代社会中，桌子的功能不仅存在于家庭聚餐、朋友聚会、商务洽谈等实用意义，更成为人与人之间交流、沟通、情感共鸣的媒介。这些具有社会意义的情景赋予了桌子更多的符号意义，从而使桌子在支撑的功能之外能够被建立起“遮蔽”“合作”等外延性意味的体系。因此在舞蹈创作中不能仅从生活的角度来解读与诠释桌子，还需要意识到在这一物象上承载着人们对于生活、情感、梦想的追求。

2.1.2桌子的表意特点

舞蹈道具首先是客观的物体，当它被运用于舞蹈时空中，就不再作为单纯的物体而存在，而是一种可以在舞蹈中通过舞者的演绎与使用打破其原有物理特点，从而表达出意味的承载媒介。它之所以能够表意，是编导对其选择变化使用，进而挖掘出其表意的特点。例如：当桌子为作品表意时，应突破其原有物理特点去使用。通过桌子与舞者动作的配合使用，其特点为：可离地、倾斜、可滚动、翻转、缺乏稳定、承载人、可站立、坐上去等特点。通过对其衍生特点的运用就能够使该道具在舞台的虚拟性中引导观众对其进行非经验化的理解，从陌生化的视觉效果中突出其被创作者运用于作品结构赋予出的主观形式意味。

2.2桌子的运用方式

2.2.1静态之用

舞蹈作品创作需优先考察道具在不同角度与静态放置下的语义差异，据此确定其舞台摆放位置，并结合道具固有物理属性设计演员与道具的互动方案。在《合伙人》中，桌面朝向一点、桌腿朝向五点的静态布置被置于舞台前区中心，既保留道具稳定性与固定性的物理特征，又打破其桌面支撑功能的常规认知，借助桌面后方空间对三位演员动作的限制，舞台呈现出演员出场时的重叠视角。随舞段推进还形成三人交替转换表演焦点的可能性；当桌子回归上为平面、下为支柱的稳定常态时，演员与道具的交互突破手部接触的单一模式，拓展出“站”“跳”于桌面、腿部“搭”靠桌面及“钻”入桌底等多元互动方式，道具语义随之从讲台转变为奖台，舞段编排围绕道具展开，通过平圆、立圆、直线、交错等动作设计形成视觉对比，摆脱道具常规使用方式的束缚；而缺失一角的桌子以斜面形态置于下场口后区时，语义进一步转化为石块，演员可倚靠、坐于斜面或手扶斜面，通过视线与道具的关联为抒情表达构建必要的表意空间。对道具尤其是大型道具的运用，需充分考量其静态状态下的舞台视觉占比及语义指向，通过改变物理特征或颠覆交互行为，使其语义快速脱离常规认知，为多义性表达构建观众心理接受基础。

2.2.2动态之用

舞蹈编导对道具的运用需深度嵌入舞蹈本体动态系统，依据作品当下的情境指向与形式诉求，精准调控道具在空间维度的角度、高度及调度轨迹，进而设计演员与道具的互动范式，使道具随演员运动形成具协调性的动态路径。这种互动生成的动态视觉画面，可依托构图的差异化呈现传递暗示性形式内涵，为道具赋予多义性表达空间。在具体编排实践中，舞者“拉”“拽”“扯”等动作与道具运动的有机结合，既能够借助道具的物理属性强化视觉表现力，又可间接映射角色的内心活动状态，最终实现角色关系与道具象征意味的双重隐喻建构。通过对动态视觉经验的系统性构建与实施，还能有效衔接不同舞段的推进节奏，推动道具与作品整体表达的意义交互。值得注意的是，道具动态运用虽需以其“可舞性”为基础前提，但编导更应聚焦“可舞性”背后潜藏的表意可能。通过对动态形式的精准把控，实现道具在作品表达过程中的意义迭进，进而提升舞蹈艺术的整体感染力与表意深度。

3.《合伙人》中舞蹈道具多义性的呈现

舞蹈道具在作品中转变含义成为表达性载体时，会从现实意义转向虚拟意味，衍生两种效果：或随形式设定显现另一物象的观感与暗示，或联结情境经验生成深层隐喻意义。作为具有生活具象特征的实体，道具的形态及其使用方式对其意义的延展形成了限制，难以达到肢体所具有的抽象虚拟性。然而，凭借普遍的认知经验，道具能够增强作品意义传递的现实感，并催生出象征意象。因此，编导需深挖道具“原型开发”潜力，在固有含义外衍生新解，规避固有印象干扰，以释放其多重含义的艺术功能。

3.1桌子的具象功能

道具视觉形象的转换是其意义衍生的核心前提，实现这一转换需要精准捕捉目标物象的典型视觉要素，并探索现有道具的视觉拟态可能。《合伙人》中桌子的具象变化即围绕“演讲台”“荷叶”“课桌”三重物象展开：演讲台因普遍具有高度属性，作品开篇让演员立于桌后模拟演讲姿态，争抢讲话位置时借重叠视角下的动作补足情景感，“拎”桌动作配合背面视角呈现出演讲与暗中破坏的场景；荷叶形象依托桌子与荷叶的形态相似性，演员钻入桌下后以身体推动桌子旋转，在形式与形象的融合中隐喻童年遮雨荷叶的意象；课桌作为与桌子原型最接近的物象，通过特定情境构建完成转换。正常摆放的桌子由一人遮挡残缺桌腿，另一人跪地撑桌模拟上课瞌睡状，第三人以捉弄动作再现课堂打闹，借助人与物的互动补全角色身份与作品语境，唤起学生时代的经验联想。从实践规律看，道具与目标物象的物理属性差异越大，越需要抽象化的形式组织，如运动暗示或互动颠覆，虽可能引发理解歧义，却为诗意表达预留空间；而与原型近似的物象仅需激发特定现实情境即可完成形式构建，但意义变换易受道具具象属性限制，难以形成陌生化表达，因此编导需清晰把握道具物象转换对原型的依托程度，以充分发挥道具的具象功能。

3.2桌子的意象可能

道具实现从物象到意象的转化，需围绕两重维度展开：挖掘象征意义以延伸内在经验联想空间，激活物理属性使其在动态呈现中成为演员心理指向的外化载体，最终在抽象形式感中构建意象表达可能。《合伙人》中桌子的意象集中指向友谊，其现实功能性决定的聚集属性，与友谊相关的学习、讨论等场景形成经验共鸣，作品借“友谊见证—破碎”脉络探索其意象空间，且桌子形式从争夺制高点到情感联结物再到遮挡物的演变，与倒叙逻辑深度契合。这一过程中，桌子既支撑舞蹈语言构建，又建立人与物的心理联结，友谊破碎时其“遮风挡雨”功能激活，使其成为友谊抽象指代并唤醒日常经验感知，实现诗化表达。道具意象设计应平衡陌生化体验与作品内涵的逻辑关联，在经验与诗性意义的张力范畴内进行构建。

4.舞蹈道具多义性呈现的意义

4.1延展作品意味

舞蹈道具的多义性与舞蹈本体存在本质性差异。大多数道具并未脱离基于生活经验的认知范畴，即便专用的舞蹈道具通常也保留着现实中的形态与功能。而舞蹈语言即便采用源自生活原型的动作，由于舞台节奏与生活节奏有所不同，也会营造出虚拟感，使观众无法仅依据纯粹的生活经验进行对照。当下，大量生活物品被引入舞蹈创作领域，这进一步扩大了二者之间的差距。这是因为舞蹈本体的外延表达已难以满足编导复杂的创作需求。道具的原生意义与其形式意味相互对照，既有助于舞蹈在抽象与现实之间实现切换，又能通过使日常物体陌生化来提供全新视角。一旦道具与主题逻辑建立关联，便会具有独特的意义。道具所指向的身份或环境能够明确舞蹈中模糊的意义，暗示人物的心理状态。道具多重意义的变换对生活经验的指涉程度远远超过舞蹈动作，并且能够根据表演者的情绪和创作需求迅速转换，这与舞蹈创作的规律相契合。这种多义性的本质源于编导对生活的细致观察与丰富联想，能够强化舞蹈动作难以传递的视觉空间和联想边界，在形式的递进过程中颠覆日常经验，最终通过对道具意义的剥离与重构，使舞蹈作品实现对现实世界的深度审视。

4.2为舞蹈创作提供思考路径

舞蹈道具的多义性在舞蹈编创中，为作品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考路径。舞蹈道具展现出多义性的效果分为三个步骤，一、要清晰地知道想用舞蹈道具表达什么；二、辨析所表达之物的物理特点是什么；三、根据其物理特点寻找与之相关联的使用方法来达到呈现的效果。例如，运用舞蹈道具水袖时，首要目的是借助其展现瀑布之态。其次，需明确瀑布的物理特征为具有横截面呈斜面状、存在高低落差且具备流动感等特点。因此，在水袖的使用方式上，将通过双人配合形成高低对比，并采用抖动动作来呈现与之相应的效果。

因此，道具含义的变化，本质上是编导基于形式设置目的与观众进行意义解读所共同形成的智性体验。道具的多重意义是通过有意的形式设置与刻意的意义猜想达成共识而确立的。因此，对于舞蹈道具多义性的理解，实际上必须紧密结合作品的表达目的以及其所构建呈现的作品语境，进行具体的认知与剖析。

5.结语

舞蹈道具的运用，伴随现代意识的引入，已更为广泛，且突破了传统对于可舞性的认知范畴。其根本目的在于适应现实世界的进一步现代化以及社会生活状态的重大变革。基于此，大量生活物品能够直接将舞蹈作品的语境置于当下，并借助道具的形式架构，使其在现实性与虚拟性之间游走，同时在意义的颠覆与互文中揭示编导所体悟的生活真相。而这恰恰是舞蹈道具多义性在当今舞蹈创作中的重要价值。作为舞蹈编导，对待道具不应仅满足于玩出花样，更需审视道具作为“物”被淡化或忽视的社会意义与人文意义，进而在形式逻辑上对其加以强化与串联。如此，舞蹈道具在成为舞蹈本体外延与心理外化的基础上，能够超越装饰物或布景的范畴，在意义的重置与再生过程中为舞蹈表达提供助力。

本文来源：《尚舞》https://www.zzqklm.com/w/wy/2686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