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氏图像学视角解读蒋兆和《卖子图》

摘要：潘诺夫斯基是著名的现代图像学理论的主要奠基者，他的图像学三层次方法在艺术学领域的研究中常被认为是最具有影响力的理论工具之一，特别是其在解读图像与绘画作品时具有相当重要的实用价值。蒋兆和是中国著名画家，他创作的《卖子图》是20世纪现实主义人物画的代表作品之一。本文将运用潘氏图像学的研究方法，从画面图像入手，逐层深入剖析，结合时代背景、画家经历以及创作动机等多个方面对《卖子图》进行解读，旨在揭示该作品的主题、传统意义及深层的内涵与象征意义。

关键词：潘氏图像学；蒋兆和；现实主义；《卖子图》

一、潘氏图像学方法

潘诺夫斯基是著名的艺术理论家，在其所著的《图像学研究：文艺复兴时期艺术的人文主题》中系统地论述了他的图像学三层次方法，为图像学的研究做出了卓越贡献。他的图像学三层次方法是艺术学研究中的核心理论之一，其构建了从视觉表象到内涵深意的阐释路径，为艺术作品的解读提供了兼具严谨性与开放性的理论框架。潘诺夫斯基将图像学方法定义为一种通过分层解析揭示作品多重意义的科学理论，其核心在于三个逐级递进且相互渗透的层次，分别是前图像志描述、图像志分析与图像学阐释，三者共同构成了一套从直观感知到内涵解读的完整链条。

第一层的前图像志描述作为最基础的层次，聚焦于对图像的观察与记录，解释的对象是自然题材。这一层次是对图像元素最基本的识别，不掺杂任何知识，要求研究者抛弃一切知识和联想，仅对画面中最基本的线条、色彩与构图等形式来进行描述。这一层次的本质是将图像转化为能够被普遍理解的“视觉语言”，其价值在于为后续分析提供客观的事实基础。

第二层的图像志分析所解释的对象是约定俗成的题材，是从形式描述深入到内容探索的过渡，运用为人们所熟知的特定文化来揭示图像的主题与传统意义。这一层次要求研究者具备广泛的知识与深厚的文化背景，要将画面元素与艺术、神话、历史及文学等多个学科中的传统主题相联结。图像志分析的关键在于通过原典母题的考证与文化语境的熟知，揭示图像表层内容下的主题和传统意义，此过程不仅需要熟悉特定主题的视觉表达传统，还需要关注其在不同历史时期的演变，从而能够准确地把握时代语境。

第三层的图像学阐释是最深的层次，是意义的本质阶段。致力于挖掘图像内容的象征意义与文化内涵，将艺术置于创作者的时代环境、哲学思潮与社会结构中进行综合阐释。这一层次的阐释旨在超越单纯的图像内容解读，转而探索图像是如何成为时代内涵的载体。图像学阐释的本质是综合图像创作者的个人经历，以及其所处的时代环境和文化思潮来解析图像，通过分析创作者选择这个主题的原因，以及所选择的表现形式具有什么样的效果，对作品的内涵意义进行重新建构[1]。这就使得研究者需要跨越学科界限，整合艺术学、哲学、社会学、文学与历史学等多领域知识，进而阐释图像的内涵与象征意义。

潘诺夫斯基的图像学方法强调各层次间的动态交织与相互渗透，前图像志描述为图像解读提供客观基础，图像志分析搭建传统与主题的桥梁，图像学阐释将作品的象征意义及内涵揭示于历史长河之中。这种层次化的方法论不仅推动了艺术史研究从形式分析到内涵阐释的深入，更促进了艺术与哲学、社会学、文学及历史学等学科的深度对话，以其系统性、人文性与跨学科的视野深刻影响了艺术研究的范式转型，为诸多新兴的艺术研究领域奠定了基础。

二、图像学视角阐释《卖子图》

蒋兆和《卖子图》（1939）

（一）《卖子图》的前图像志描述

蒋兆和的《卖子图》采用了垂直纵深的特写构图，全图长113CM，宽79CM，约8.03平尺。以怀抱婴孩的母亲与站立的男孩为画面的视觉核心，形成了强烈的画面焦点，母亲盘坐在地上，怀中蜷缩着熟睡中的婴孩，右手用力握着男孩的胳膊，而男孩与母亲面对面站着，右手也抚摸母亲的肩膀，在画面中形成一个环形的关系。此外的背景部分大面积留白，呼应传统水墨画的疏朗意境。画面左侧题记：“生汝如雏凤，年荒值几钱。此行须珍重，不比阿娘边。昔人卖子云今年河北大水灾写此并志。[2]”

线条的运用上，蒋兆和以传统白描的“骨法用笔”为基础，融合西式素描的技巧，形成刚柔相济的线性语言。母亲面部轮廓以细劲的墨线勾勒，颧骨与下颌的转折处线条硬朗，凸显其瘦削的面容；而男孩的面部线条则显得圆润柔和，通过弧线描绘饱满的脸颊与微张的嘴唇；母亲怀中婴孩的头部同样使用圆润的弧线进行描绘，五官藏于母亲的臂膀之后，仅有左耳和裸露的双脚显现于画面之中。衣物纹理上，母亲肩部的褶皱以遒劲有力的折线表现，腰部以下裤纹也同样曲折，褶皱走向随肢体姿态自然延展，精准刻画了粗布衣衫的质感。男孩则身穿一件素气的大衣，抬起的手臂处衣袖使用顿挫的折线，垂于身上的大衣则使用流畅的长线，显得衣物偏大，很不合身。

用线勾勒主体人物后，开始用色彩丰富整幅画面。蒋兆和用浅蓝灰色来描绘母亲的外衣，用白灰色来表现男孩的长衫，而母亲怀中婴孩的衣物则用了相对鲜艳的粉红色，这在画面中无疑是最为显眼的。在为画中三位人物添上色彩之外，画面背景还有着留白，这些留白不是西方观念中的高光或亮面，而是画家对于画面的感受和根据画面的需要，主观的处理色彩的表现手法[3]，这种表现方法不同于西画，而是结合了中国传统水墨写意画的意境和理念。

（二）《卖子图》的图像志分析

20世纪中国现实主义人物画的发展，是中西文化交流碰撞与社会艰难变革最为直接且真实的写照[4]。《卖子图》创作于1939年的北平，此时正值全民族抗日战争时期，北平沦陷区处于极其危难的关头，民不聊生。加之蒋兆和童年时期由于父亲染上鸦片，使得家庭破败不堪，母亲也自杀身亡的经历，令他十分善于在矛盾中揭示人间悲剧。《卖子图》正是这样一个反映悲剧主题的作品，通过触及人性与道德的底线，来揭示那个悲惨时代的凄凉与无奈，将病态的社会展示于画面之上。

《卖子图》正是抓住了人间最珍贵的母爱进行抒情，却不料将母爱毁灭的极其深刻[5]。在那个民不聊生、物质匮乏的抗战年代，母亲为了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能够活下来，竟被逼无奈到要将大儿子卖掉以换取幼子的一线生机。画面中母亲眼神中流露出伤心与不舍，被卖男孩更是满脸的难过与无奈。或许年幼时与母亲分离的蒋兆和更加懂得这份人间的悲欢离合，使得画中男孩的身上可以透露出其感受到了变质的母爱，更将这种母爱的悲剧以写实的手法推向了顶峰。

一位母亲亲手将至亲骨肉如货物一般买卖的行径，是种突破传统道德底线的“忍痛割爱”，蒋兆和正是运用了这种对于传统意义的反叛以及对于母爱神话的解构的方式，深刻揭露了当时社会现实下的人性与尊严的崩溃。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母爱”常与“大地”、“孕育”等永恒的意象绑定，是一种无私、伟大的感情，也是文艺作品中的常见题材，向来是被赞颂的对象，如“孟母三迁”、“岳母刺字”等伟大的教化叙事或诗人孟郊的《游子吟》中表现出对子女无微不至关怀的慈爱形象。此外，在西方文化中的“母爱神话”也是众多文艺作品中频繁出现的主题，因“母性”与圣母玛丽亚有着紧密的联系。圣母是受上帝感召， 诞下圣子，给人类带来了新生[6]，其对圣子耶稣的神圣母爱被认为是作为一个人能够拥有的最神圣的倾向。

然而，《卖子图》中的母亲形象则通过被迫出售孩子的这一行为，无论是对于中国传统文化还是西方的“母爱神话”，都彻底瓦解了母爱作为伦理支柱的神圣性，将其异化为以生存本能为驱动的悲剧主体。“卖子”作为极端生存境遇下的伦理抉择，是中国文艺作品中出现过的母题，其根源可追溯至《公羊传》中“易子而食”的故事。即“楚以围宋，累月不解，宋城中急，无食”战例，《公羊传·宣公十五年》关于华元对司马子反就守城者之“厄”的坦诚表态所谓“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7]。蒋兆和选择这一主题所表达出的传统意义，既是对历史记忆的唤醒，又是对战争与灾荒背景下人性异化的批判。

（三）《卖子图》的图像学阐释

《卖子图》是蒋兆和现实主义人物画的代表作品之一，这是由于在五四运动的推动之下，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随同科学、民主两大精神成为时代的选择，同时还从国外引入了俄国的现实主义文化以及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强调的均是现实主义风格[8]。全民族抗日战争爆发后，蒋兆和意识到绘画必须改变空泛和超逸的倾向，转而深刻地且真实地揭示病态社会的不幸与弊端。

《卖子图》所蕴含的现实主义深刻内涵是“命运之苦”，是一种对于悲剧命运的无奈诉说。蒋兆和《卖子图》的悲剧艺术特点，就像鲁迅对悲剧的定义一样，即善于抓住人生最有价值的东西，并把这些最有价值的东西以视觉表达的方式毁灭给人看[9]。《卖子图》画面中的母亲紧紧拉着儿子的手，痛苦地望着孩子，男孩也低头不语，抚摸着母亲的肩膀，整幅作品充溢着母子间不舍、痛苦与无奈的情感[10]。这种对于命运之苦的无奈跃然纸上，引出对画中三人此后命运的无限遐想，可结局始终都指向悲剧，无怪乎齐白石老人为此画题诗：“妙手丹青老，工夫自有神，卖儿三尺画，压倒借山人。” 可见此画表现出对悲惨人生的刻画与苦难命运的追问所具有的深度和力度。此外，另一层深刻内涵正是蒋兆和对于日军悍然发动侵华战争的强烈批判。画面中悲剧的命运究竟因何而苦，正是由于此时的中国正值全民族抗日战争时期，身处北平沦陷区的蒋兆和深刻体会到了民族危亡、经济崩溃与民不聊生的多重危机，正是战乱造成了画面中的人间惨剧。蒋兆和将侵略者对中国人民造成的深重苦难绘于画面之上，面对着这悲剧的现实，表现着悲剧中苦难的人群，表达了对侵略行径的深恶痛绝。

《卖子图》所描绘的悲剧情景还有着超越画面内容本身的象征意义，以线勾勒出的母亲面庞消瘦、衣衫粗糙，然而肩膀却依旧坚实有力，这正是象征着我们的国土被外敌侵略，满目疮痍，但中华民族依旧不屈不挠地反抗着，即使此刻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危难关头。少年在传统文化中一直被视为是国家的发展与未来，而画面中的男孩被物化为交易的对象，象征着祖国的发展已经受到了巨大的伤害，侵略的行径已经危害到国家与民族的前途，文明的火种在战乱中被无情摧残。蒋兆和为母亲怀中的婴孩点缀了画面中最鲜艳的色彩，这象征着国家与民族的希望，即使如今社会动荡、民不聊生，但是希望没有破灭，在母亲臂弯下的婴孩仍有活下去的可能，这代表着中国人民抗日战争一定能够取得胜利！《卖子图》的象征意义是超越画面本身内容的，是中华民族饱受侵略之苦的悲惨现状的高度浓缩。蒋兆和对人生毁灭的现实悲剧的表达，实际上是对生命中最具价值事物的强烈认同，对人类精神文明和社会进步的热切期盼，以及对中华民族的深厚热爱和作为中国人的尊严的自信与骄傲。

三、结束语

蒋兆和创作于1939年北平沦陷区的《卖子图》是中国现代美术史上的一座现实主义丰碑，以潘氏图像学视角进行解读使得我们逐层深入地了解这幅画作的内涵和意义。《卖子图》超越了单纯的绘画技巧展示，以其深刻的悲剧主题和震撼人心的思想力量，成为那个苦难时代的无声呐喊与永恒见证。

《卖子图》的特别之处在于其对传统伦理与神圣价值的反叛和解构，创作于日寇横行且民生凋敝的黑暗年代，蒋兆和选择展现一位母亲被迫出售亲生骨肉以换取幼子生存的痛苦，这样极端悲剧的场景本身就是对根植于中西方文化深处的“母爱神话”的彻底颠覆，这一被视为人性基石与伦理支柱的崇高情感的母爱，在战争的摧残与生存的绝境中，被无情地异化为一种违背伦理道德的生存本能。《卖子图》深刻地揭示了战争灾难对人性的极端扭曲，迫使观者正视道德、文明与伦理在极端情境下的脆弱，蒋兆和将批判的锋芒直指导致这场人间惨剧的根本原因，即侵略战争所引起的社会崩坏。

《卖子图》的伟大之处在于民族危亡之际，蒋兆和能够摒弃艺术创作超脱于世外的姿态，将撕裂的母子亲情展现在画中，这份骨肉相连却不得不割舍的锥心之痛，正是人类情感中最珍贵也是最脆弱的部分。画家以惊人的现实主义创作力量捕捉并放大了这份情感被毁灭的过程，将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渺小、无助与绝望升华为对整个民族悲惨命运的宏大象征。因此，《卖子图》远不止是一幅描绘悲剧的人物画，更是一部浓缩的中华民族苦难史，既有对侵略暴行的血泪控诉，又有对战争践踏人性尊严的深刻揭露，还有对生命价值在绝境中顽强求存的悲壮希冀。蒋兆和的《卖子图》不仅记录了历史的伤痛，还以其不朽的艺术生命警示人们永远都应捍卫和平的珍贵与生命的尊严。

文章来源：《新美域》https://www.zzqklm.com/w/qk/2946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