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泊宁静的海之诗：吴芳谷80年代水彩画的绘画语言剖析

摘要：本文以潮汕水彩画家吴芳谷为研究对象，重点分析其20世纪80年代成熟期的作品。通过梳理其艺术生涯脉络，考察其绘画语言在写意性、色彩运用和意境营造等方面的独特性；进而探讨画家如何在西方水彩媒介中融会中国文人画精神，揭示其艺术实践对东方美学本质的回归所具有的典型意义，最终展现其在20世纪中国美术变革中坚守独特艺术路径的价值。

关键词：淡泊宁静；写意；灰调；留白

这是一幅1986年创作的水彩画（图1）。这幅风景画面由天空、远景和点景人物所组成，画作即似写实又有韵味，令人回味无穷。画面远处的点景，通过如此田园牧歌式的绘画手法呈现，触动人内心深处的一种向往。有一种远离城市喧嚣，摆脱世俗烦恼的理想生活状态。画的作者吴芳谷——是一位上世纪在潮汕地区以大海风景为绘画题材的水彩画家。

吴芳谷1916年生于广东汕头，自幼习画；1935年考取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学西画科，接受现代的美术科班训练；1937年毕业后到南洋生活，在新加坡参加中华美术研究会，到东南亚各地写生。1947年左右回国，回到家乡从事美术教育工作及水彩画创作。在潮汕地区培养和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画家及艺术工作者。他在上海美专读书期间受刘海粟、倪贻德、王济远、陈人浩等老师影响，画风偏向中西融合的写实风格。其作品既吸收西方绘画对光影、造型的精准把控，注重画面的透视关系与写实质感，又融入了中国传统绘画的笔墨意趣与人文精神；在风景等题材的表现上，既展现出扎实的造型功底，又不失东方审美特有的诗意与灵动，形成了兼具写实功力与东方诗意的艺术风貌。这种风格的形成，与诸位老师在中西绘画融合探索上的引导密不可分，既继承了写实主义的严谨，又融入了民族绘画的审美特质。可以这样说，在20世纪潮汕地区水彩画的民族化探索中，吴芳谷的艺术实践具有典型意义。

1999年广东美术馆为其编撰的《吴芳谷·心悟自然》中写道：“观其几十年的从艺历程，缘于中国变革的历史际遇，契合于中国水彩画作为“舶来品”传入发展的成长期、形成期与革新期，归属于中国水彩画第二、三代画家。其作品从早期、中期到晚期的现实主义以及后期的抽象绘画实践，继承了欧洲传统水彩画透明、流畅、润泽的语言特色，善于捕捉和表现自然风光的光色变化，同时浸润、蕴涵东方的审美特征与绘画理念，折射中国水彩画在20世纪生成期、成长期的"主流"艺术形态……”[1]

与同时代画家不同，吴芳谷以西方水彩为绘画形式，却将中国文人的精神诉求——尤其是“淡泊宁静”的恬静幽远意境——转化成了独特的绘画语言。他的绘画语言既非对自然的简单摹写，亦非纯粹的形式化表达，而是通过物象传递心迹的哲学升华。其在20世纪中国美术的喧嚣变革中开辟出了一条回归东方美学本体之路。

一 水彩的写意拓展

读吴芳谷的水彩画，人们总会被他处理画面整体关系的高超技巧所折服，更会被充盈于画中的诗意表达深深触动。他的绘画题材广泛，尤擅捕捉日常海边与田园生活的鲜活瞬间——渔民的劳作场景、海浪的起伏姿态、田间的草木情态，这些日常景象皆可成为画面的生动元素。他在创作中将中国文人对自然、宁静生活的精神追求，融入景致，以写意水彩技法为基础，结合中国传统审美，捕捉海面波光粼粼的瞬间；画里“鲜活人物”的动态与“烈日下劳作场景”的静态形成巧妙的平衡，从而传递出温润而灵动的审美特质。吴芳谷曾提及，自己的水彩创作以英式水彩为基础，尤其注重透明湿画法的运用。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画面语言实则突破了英国水彩的写实传统，创造性地将水的流动性、渗透性与中国水墨“写意写趣”的审美追求相融合：通过笔墨的多层叠加，让色彩在纸面自然渗化，使得画面常形成朦胧氤氲的色调，仿佛笼罩于一层薄雾之中，物象轮廓趋于柔和模糊，有水汽弥漫的静谧氛围。这种技法消解了西方水彩对形体边界的执着刻画，更贴近文人画“离形得似”的写意内核。

吴芳谷画面这种“写意性”的形成，与他对中西方写生观的融合密不可分。众所周知，在西方写实绘画体系中，山水风景写生的核心是“模仿自然”，注重对客观物象的精准复刻；中国传统绘画的写生理念则是“师法造化”，二者内涵差异显著。中国绘画的写生绝非对自然的机械模仿，更像是画家与山川的草木精神对话：画家以心灵之眼遍历自然，将峰峦的雄奇、溪流的灵动、草木的生机尽数纳入胸怀，再以笔墨为媒介，意在笔先，将心中的凝练的景倾泻于纸上。所谓“外师造化，中得心源”，造化与心源，即客体与主体交融互渗的关系——大自然不再是单纯的描摹对象，更是画家情感与哲思的载体。

吴芳谷的绘画审美语言，绝非无源之水，而是深深扎根于潮汕的地域生活土壤，是在潮汕先贤艺术家的文脉传承之中的。潮汕地区历来不乏以“笔墨清润”立艺的画家，绝大多数秉持“以艺载情、以画明心”的创作理念，既不刻意追求技法的炫技，也不执着于题材的繁复，反而在笔墨间留存一份对自然、对心境的坦诚。每个族群都有一些共有的优秀基因设定。潮汕丹青笔墨这份“重情轻技、尚真去伪”，恰是吴芳谷绘画语言的精神底色。他笔墨中渔民收网时的利落动态、孩童在海边沙滩上的肆意嬉闹、雨后稻田的湿润光泽……这些海边乡村的日常场景，既保留着扎实的生活质感，又蕴含着文人画特有的诗意。这种将地域生活经验与文人情怀相融合的创作路径，让他的水彩作品既区别于西方风景画的客观再现，也不同于传统山水画的程式化表达。吴芳谷绘画审美中“淡泊宁静”风格的形成，同样深受潮汕地域文化的滋养：潮汕地区气候温润、植被丰茂，独特的地理环境孕育了地区以“秀雅温润”为核心的集体审美心态；同时，潮汕文化兼具海洋文明的务实性与儒家传统的尚雅性，这种文化特质潜移默化地融入他的创作，最终成就了其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

二 灰中的精神格调

与其人格魅力相符的，是吴芳谷画面的色彩语言总是那么恬淡。没有浓墨重彩的堆砌，却以田园牧歌般的质感浸润人心。他笔下的山山水水，常以淡淡浅墨绿、浅赭等铺就底色，再用水彩笔或者毛笔写意远处船舟，点缀生动鲜活的人物，便让整幅画有了生机。渔民的身影以赭石色轻描，既不抢眼，又难忽略。这种色彩处理，既源于他对潮汕气候的观察——南方多雾，光线柔和，物象很少有强烈的明暗对比；更暗含着儒家“中庸”的哲学追求——不张扬、不极端，在克制中见丰富。他描绘海边岸边沙地，水天相接水岸相映，仿佛置身大海的拥抱，能嗅到空气中海水湿润的气息（图2）。那份淡泊宁静，恰如他为人处世的谦和，温润如玉。

当然，他的恬淡并非单调苍白的，而是在克制中藏着丰富的层次——就像水面暮色，灰蓝的云层、天光、泛着柔紫光的水面，看似用色含蓄，却通过色彩的微妙过渡，将天光与水面的呼应细腻呈现——在有限的色域中追求无限层次，凝练而耐人寻味。他很少使用高纯度原色，而是通过互补色叠加调和出丰富而含蓄的“灰色阶”。灰色调不仅是对岭南湿润光色的精准提炼，更可视为他对文人画“墨分五色”理论的现代解读。

与西方绘画色彩不同的是，中国绘画色彩观植根于“儒释道哲学体系”，有一套独特的系统。中国传统绘画有“随类赋彩”的用色原则，这一理论包含双重意蕴：一是以客观物象的特征与类别为依据赋彩，尊重自然本真；二是根据画家的主观感知与体悟赋彩，此时赋的彩已然不是自然状态下的色彩，而是通过画家的感知与体悟来赋予物象相应的颜色[2]。随着宋元文人画的兴起，水墨逐渐成为主流，形成了“墨分五色”的美学体系。这种转变，体现了道家的哲学思想，也彰显了“意在象外”的艺术追求。我们或许可以认为，吴芳谷的水彩创作，正是在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交融中，延续了这份绘画的智慧。考察一位艺术家的创作过程，除了其个人知识背景（如学养）外，更为重要的不得不考虑到艺术家的生活环境，个人性格等。这是整体有机联系的。潮汕地区独有的深厚的中原传统文化及文人画风，也是作为艺术家采纳各家所长开创个人风貌的重要因素。另一个值得关注的点是，与吴芳谷同时代、曾赴海上或南洋进修的同行艺术家，多为国画家。不难想见，他与这些国画家之间的艺术交流，也为其水彩创作融入中国笔墨意趣提供了借鉴[3]。

三 留白的意境营造

中国80年代的美术创作状况随着改革开放政策的推进呈现多元的转变，艺术界的正常创作秩序逐步恢复，管理层面更趋宽松，艺术个性也得到尊重。国家提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4]，允许艺术家表达个人情感和独立思考。对艺术题材、形式的限制放宽，从历史题材、革命题材扩展到日常生活、人性关怀、哲学思考等等领域。可以说，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吴芳谷的风景画才得以充分展现人与自然和谐安宁的情景。这一时期正是他进入花甲之年后绘画创作的一高峰。回顾他的一生，1937到1947年间，他曾远赴南洋谋生。50年代后期到70年代，由于命运的捉弄，生活中也接踵而至地遭遇磨难和打击。在动荡起伏、历经变革的这些阶段，这种人和世界的安宁感实际上是很难找到的。在经历过这种特殊时期并获得自由后，吴芳谷仍保持朴素平和，我们在他的作品中还可以读到淡泊温润以及感受到来自家乡的生活气息，可见他对生活始终未改的赤诚和热爱。他或许正是将过去内心的乌托邦——那悠远的山水文化，在水彩画纸上展现为现代的风景画。这一点在他的多幅作品中得到了印证。

他擅用留白作为“虚境”载体。这种留白常常用于表现海面与天空，且并非色相上的完全纯白。典型如以广阔的海平面或深远的天空作留白处理，与在大自然宇宙中漂泊的“物型”形成虚实相生之势。不自觉地会令人想起南宋时期的构图哲学（图3）。

这种处理既营造出空旷境，赋予画面“呼吸感”，让物象脱离实体束缚升华为心灵的远眺，仿佛他的心灵也在有意无意地通过画面排遣与放空。从海洋信仰的角度来看，这一点更具深意：潮汕海域人家本就对海洋有着深深的依恋，吴芳谷作为生长于此的艺术家，也极易将自身置于茫茫海天之间，如一叶小舟漂泊于浩渺人生之海 —— 而留白的空旷感，恰是这种心灵漂泊与依恋的视觉投射。

另一值得关注的是他风景画中点景人物的安排。通常风景画中的人物多为外在点缀，而吴芳谷笔下的点景人物却是“内在主体”—— 这种定位也体现在人物与风景的比例关系中：他不会刻意缩小人物以凸显风景的宏大，反而让人物与自然景致形成适度平衡（图4），由此我们就更能理解其创作中人与自然的关系。

结论

如果我们用现代人的价值观把人品与艺品分开评判的话，吴芳谷的艺品、人品具有高度的一致性——即体现在他把艺术、人生融于自然本质的内在追求[1]。他的水彩艺术，是文人精神在现代媒介中的诗意栖居。可以说，他以水彩构建了一个淡泊宁静的海之诗，寄托人生沉思。其绘画语言超越了地域局限与时代隔阂，成为连接传统文人画与现代水彩的精神桥梁。

作为一位传统的师者。对吴芳谷而言，家乡潮汕的海、渔船、乡土景胜活跃于他笔下，传达出浓郁的文人气息。吴芳谷绘画的追求在于艺术的意境，这是其绘画语言最具哲学性的体现。他以物象为媒介，将内心对“淡泊宁静”的追求外化为画面意境。无论是田园中朦胧的暮色、海景里悠远的天际，还是水面上孤舟的静泊，都在营造一种超脱现实纷扰的精神空间。这是中国文人精神诉求与西方水彩形式深度融合的结果。他让观者在视觉感受中引发对宁静、淡泊心境的向往与思索，实现心迹的哲学传递。他以独特绘画语言，在潮汕画坛乃至20世纪中国美术领域留下深刻印记。他通过题材选取锚定精神寄托，以色彩运用演绎东方意境，借意境营造实现心迹哲学表达。其艺术实践为20世纪中国美术变革中东方美学回归提供典型范例。在当代美术创作与研究中，吴芳谷的绘画语言仍具启示性，引导创作者思考如何在多元艺术语境中坚守文化根脉，打造富有精神深度与文化特色的艺术表达，持续拓展东方美学在现代艺术创作中的生命力与影响力。

在当代艺术日益观念化、技术化的浪潮中，回头看看时我们兴许能发现：“艺术的本体价值”或许不在于形式的激进或观念的颠覆，而在于能否以最纯粹的视觉语言，守护心灵中那片永恒的淡泊之境。如韩江晨雾中的一叶轻舟，在喧嚣的世纪航程中，始终沉默而坚定地驶向精神的彼岸。

文章来源：《新美育》https://www.zzqklm.com/w/qk/2946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