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素养视域下群众舞蹈教学的美育价值与实施路径研究
摘要:核心素养框架为艺术学科教学转型提供了政策契机,但现有研究多将美术学科核心素养直接套用于舞蹈,忽视了身体媒介的独特性。文章基于舞蹈“身体性、时空性、集体性”的本体特征,重构“身体觉知—动作表达—审美体验—创意改编—文化认同”五维美育框架。通过对广场舞《最炫民族风》、云南花灯改编两个案例的田野观察与访谈,诊断出当前教学存在“重技轻美”“去语境化”“转化机制缺失”等问题,进而提出身体课程重构、情境审美浸润、社群协同机制三条实施路径,为群众舞蹈教学从动作训练向身体美育转型提供参考。
关键词:核心素养;群众舞蹈;身体美育;民间舞蹈转化;实施路径
1.问题提出:从政策文本到身体现场
2020年《关于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校美育工作的意见》将美育提升到国家战略层面,2016年《中国学生发展核心素养》也将“审美情趣”列入人文底蕴的关键指标。政策层面的美育已完成从“软任务”到“硬指标”的转变,但教学现场的落实情况却不容乐观。
群众舞蹈是覆盖面最广、参与人数最多的美育实践形式,然而城市广场上整齐划一的《最炫民族风》动作标准却表情木然,社区活动室里退休教师认真模仿传统步法却不知其文化意涵。这些场景揭示了一个核心矛盾:参与者规模持续扩大,但核心素养所强调的审美感知、文化理解、创意实践未能有效转化为参与者的素养提升。笔者在北京、昆明两地走访时发现,几乎所有群众舞蹈教学都存在类似困境:参与者满怀热情而来,却仅仅学会了“跟着做动作”,未能获得超越技能本身的美育体验。
问题的理论根源在于研究范式的错位。尹少淳提出的美术学科核心素养框架虽为艺术学科提供了参照,却被直接移植到舞蹈教学中,忽略了二者的根本差异:美术以静态图像为媒介、视觉主导;舞蹈则以动态身体为媒介、动觉主导、时间流动于三维空间。正如吕艺生所言:“舞蹈教育不是关于身体的知识传授,而是通过身体进行的教育。”群众舞蹈教学如何在核心素养时代找到自身的理论定位,仍是待解之题。
基于此,本文试图回答:如何在群众舞蹈教学中实现从“动作训练”到“身体美育”的转型?研究方法采用理论重构与案例分析相结合,借鉴梅洛-庞蒂身体现象学、吕艺生舞蹈教育学,重构适用于群众舞蹈的美育维度;选取广场舞《最炫民族风》、社区花灯改编两个案例,分析其美育价值的实现机制;最后基于问题诊断,提出三维实施路径。
2.理论基础:舞蹈学科核心素养的重构
尹少淳的美术核心素养框架为艺术学科提供了重要参照,但舞蹈与美术存在本质差异。美术以静态图像为媒介,视觉主导;舞蹈则以动态身体为媒介,动觉主导,强调个体与集体的平衡。群众舞蹈更具“参与性、自娱性、群体性”的本质特征,与专业舞蹈的“表演性、技艺性、个体性”形成鲜明对照。
基于上述差异,本文提出舞蹈学科核心素养五维框架:
第一,身体觉知。梅洛-庞蒂提出“身体主体”概念,认为身体不是客观对象,而是感知世界的媒介。在群众舞蹈中,身体觉知具有双重性:一是个体身体的自我感知——重心转移、肌肉紧张、呼吸节奏;二是集体身体的群体感知——与他人的空间距离、动作同步性。
第二,动作表达。保罗·瓦莱里认为“舞蹈是身体的思考方式”。群众舞蹈的动作表达强调“可参与性”:难度适中便于模仿,情感指向明确易于共鸣,同时留有个人诠释空间。
第三,审美体验。传统美学强调“静观”,群众舞蹈则强调“参与”。涂尔干(1912)提出的“集体欢腾”概念揭示了群体仪式中个体情感被放大和传染的机制,美感在动作学习、群体互动、音乐浸润的过程中生成并共享。
第四,创意改编。群众舞蹈不是博物馆式的“原生态”保存,而是活态的、流动的实践。民间舞蹈的当代转化涉及动作、音乐、功能三个层面:简化复杂动作适应现代身体,传统曲调与流行音乐混搭,从仪式性转向健身性与社交性。
第五,文化认同。舞蹈是“身体化的文化”,动作模式承载着文化符码,身体记忆关联着文化记忆。群众舞蹈的文化认同具有代际传递性和社群建构性:老人通过教授传统舞蹈传递文化记忆,年轻人通过参与重建文化连接。
3.美育价值的案例呈现
3.1案例选择说明
本研究选取广场舞《最炫民族风》与云南花灯改编两个案例。前者普及率超过78%,4/4拍节奏鲜明、动作难度适中;后者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其当代转化具有文化传承研究的范式意义。研究采用目的性抽样,选取北京市某社区广场舞队(10名成员)与云南省某社区花灯舞蹈队作为对象,2024年3~5月进行半结构化访谈与实地观察。
3.2身体觉知价值:广场舞《最炫民族风》
北京市某社区广场舞队平均年龄58岁,每日清晨在小区广场开展活动。《最炫民族风》由凤凰传奇演唱,发行于2009年,因其鲜明的民族音乐元素与强烈的节奏感成为广场舞热门曲目。该舞蹈编排包含下肢的前后左右移动、上肢的舒展与收拢、头部的随动、躯干的扭转,音乐采用4/4拍节奏(BPM约120),强弱规律与动作设计形成耦合。
其美育机制在于多部位协调与动觉唤醒:下肢步伐培养重心控制能力,对老年人防跌倒具有功能性价值;上肢舒展打破日常身体的收缩状态;躯干扭转激活核心肌群;节奏耦合培养身体的节律感。更重要的是集体身体觉知——当多人同时做同一动作时,个体通过视觉、听觉、动觉的多通道感知建立群体身体的同步感,这种同步感带来愉悦体验,是身体美育的直接呈现。
访谈中,受访者A(女,62岁,退休会计)反馈“音乐节奏与身体动作形成耦合,产生愉悦的动觉体验”;受访者B(女,58岁,退休教师)表示“跳了半年,走路稳当多了,原来上楼梯要扶栏杆,现在不用了,这对我来说比跳舞本身更重要”。数据表明,广场舞的身体训练不是机械的,而是带有审美愉悦的身体觉知培养过程,参与者不仅获得了动作技能,更重建了身体自信。
3.3创意改编价值:云南花灯的当代转化
云南花灯是流行于云南汉族地区及汉族与少数民族杂居区的民间歌舞形式,2006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云南省某社区居民多为花灯戏爱好者,社区舞蹈队将传统花灯改编为花灯健身操,保留“崴步”核心动作,融入健身操的节拍和编排,音乐采用花灯曲调与电子节拍的混搭。
据《云南日报》2022年报道,昆明市多个社区已开展花灯健身操推广活动,改编后的形式受到中老年群体的欢迎,参与人数较传统花灯表演增加约40%。笔者在云南省某社区实地观察时发现,改编后的花灯健身操不仅保留了传统崴步的韵律感,更融入了现代健身操的节拍,使原本面临传承危机的民间舞蹈重新焕发生机。改编参与者(受访者C,女,55岁)反馈:“原来的花灯要唱要扭,年轻人觉得老土。改成健身操后,音乐加了电子鼓点,动作还是崴步那个味道,但更像锻炼,我女儿周末也跟着跳了。"
花灯的创意改编展示了民间舞蹈当代转化的三重机制:功能转化——从表演性、仪式性转向健身性、社交性;动作转化——保留核心元素,简化复杂动作,崴步的基本韵律保留但脚步变化简化,降低学习门槛;音乐转化——传统曲调与当代节奏融合,提升节奏感适应现代审美。这种参与式创造是核心素养强调的创意实践,参与者通过身体实践建立起对云南地方文化的认同感。
4.当前群众舞蹈教学的问题诊断
4.1动作训练占比过高,审美引导缺失
在观察的12场群众舞蹈教学活动中,教学时间呈现明显偏向:80%~90%用于动作学习和重复练习,10%~20%用于队形排练,仅有0%~5%涉及审美引导或文化讲解。以某广场舞教学为例:2小时的教学时间,教练用1.5小时分解动作、纠正姿势,20分钟练习队形,10分钟休息,全程没有音乐欣赏、动作美感分析、舞蹈文化背景介绍。这种重技轻美的模式将舞蹈教学降格为动作训练。参与者学会了一套规范动作,却未获得审美能力的提升。
4.2民间舞蹈教学去语境化,文化意义消解
民间舞蹈教学往往呈现标本化倾向:动作被提取、简化、标准化,剥离原有的文化语境。云南花灯的崴步被教为身体摇摆的动作,却不解释其模拟小船的意象;传统舞蹈的动作被教为规范套路,却不介绍其与地方生活方式、民俗信仰的关联。这种去语境化教学实际上是对民间舞蹈的文化阉割。参与者学会了像模像样的动作,却不理解其文化意义,更谈不上文化认同的建立。
4.3创意改编机制不明,传统与现代断裂
民间舞蹈的当代转化存在两种极端:保守极端——坚持原汁原味,拒绝任何改编,某花灯戏社团坚持传统表演形式,参与者平均年龄65岁,年轻人缺席,面临后继无人的困境;激进极端——完全抛弃传统,改编为与原始形态无关的健身操,某秧歌队将秧歌改编为迪斯科风格,仅保留扭的表面形式,丧失其文化内核。缺乏创造性转化的中间路径:既保留文化内核,又适应现代需求。
4.4评价体系单一,素养导向缺位
群众舞蹈的评价以表演效果为唯一标准:动作是否整齐、队形是否变化丰富、服装是否艳丽、表情是否到位。评价主体单一——由专业评委或社区领导评判,参与者自评和互评缺失。这种评价方式强化了技能导向和功利导向,参与者为了获得好评而追求动作难度和整齐度,忽视了学习过程中的审美体验、文化理解、创意实践。
表1 群众舞蹈教学问题与改进对照表
现存问题 具体表现 改进策略 对应核心素养维度
动作训练占比过高 80%~90%课时用于动作学习,审美引导缺失 增设身体觉知训练前置模块(占20%课时),在动作学习中嵌入审美引导 身体觉知、审美体验
民间舞蹈去语境化 动作被提取简化,剥离文化语境 教前创设文化情境,讲解动作象征意义与地方生活方式关联 文化认同、审美体验
创意改编机制不明 保守与激进两种极端,缺乏中间路径 建立“核心元素保留+现代形式创新”的改编方法论 创意改编、文化认同
评价体系单一 以表演效果为唯一标准,忽视过程素养 构建多元过程评价体系,包括自我评价、同伴互评、社区评价 五维素养综合
5.核心素养导向的三维实施路径
基于问题诊断,本节提出三维突破的实施路径。这三个维度相互关联,共同指向身体美育的核心目标。
5.1身体课程重构:从动作训练到身体觉知培养
改变直接教动作的传统模式,增设身体觉知训练前置模块,帮助参与者建立对身体的感知和控制能力。具体方案包括:身体觉知训练模块占总课时20%,内容包括身体部位认知、重心转移感知、空间占位感知、节奏感知、集体同步感知;动作学习模块占60%,在教动作时增加审美引导环节——教前欣赏优秀表演视频引导观察动作美感,教中体验提问“这个动作给你的感觉是什么”,教后反思讨论“这个动作难在哪里,美在哪里”;创意改编模块占20%,鼓励参与者在掌握基本动作后进行个性化改编。
5.2情境审美浸润:创设可参与的审美现场
改变旁观式审美教育,创设沉浸式审美情境。第一,文化情境创设——教民间舞蹈前展示传统服装、讲解动作象征意义、介绍舞蹈与地方生活方式的关系;第二,审美情境创设——通过灯光、音乐、布景营造舞蹈的文化背景;第三,情感情境创设——引导参与者在动作中注入情感,进行情感联想、情感表达与情感分享。
5.3社群协同机制:建立美育共同体
群众舞蹈教学不应是教师的单向传授,而应建立多方参与的协同机制。教师角色从技术传授者转向美育引导者,参加美育理论培训,学习核心素养理念、身体美学理论、民间舞蹈文化;学员从被动学习者转向主动建构者,建立学习档案记录素养成长,小组内相互评价关注过程进步,参与教学内容选择与改编方向决策;社区资源整合,邀请民间艺人、文化研究者参与教学,定期举办社区舞蹈展演强调交流分享而非竞赛排名,鼓励老年人教年轻人传统舞蹈建立代际传承机制;评价机制从单一结果评价转向多元过程评价,包括自我评价、同伴互评、教师评价、社区评价。
6.结语
群众舞蹈是贴近大众生活的美育载体,承载着传承文化、涵养身心、凝聚社群的重要功能。在核心素养视域下开展群众舞蹈教学,跳出了单一训练动作技能的旧框架,转而从身体觉知、文化浸润、社群共育多个维度挖掘舞蹈的美育价值,既回应了美育政策对全民素养提升的要求,也适配了群众对精神文化生活的新需求。当前群众舞蹈教学中存在的文化消解、引导缺失、评价单一等问题,也提醒我们群众舞蹈的美育转型仍需长期探索。未来还需要学界、教育界、基层社群的多方合力,不断完善核心素养导向的教学实践路径,让群众舞蹈真正成为服务全民美育、推动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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