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当代风景油画创作中的图式表达
摘要:图式作为绘画形式美学的关键概念,是画家在创作中构建的视觉语言体系,承载着艺术家的审美观念与创作意图。中国风景油画图式既受到西方经典绘画图式的影响,又融入了中国传统绘画的美学观念与图式语汇,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貌。本文尝试对中国风景油画中的图式展开研究,先分析图式的含义且提出新问题,后议中西绘画美学差异,再论中国风景油画图式特征及在创作实践中的转化,最后总结研究的意义,以期更好地完善中国风景油画图式体系,为中国风景油画可持续发展找到一条相对清晰的道路。
关键词:美学;当代风景油画;观念图式;客观图式
中国图式语言的起源最早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的彩陶艺术,这一时期的彩陶上多数布满了以点、直线、曲线、几何图形组成的图案,这些图案不仅具有装饰性,还承载了原始社会的文化信息和审美情感。在这之后,青铜器、漆器、丝织品等上的纹饰也逐渐形成了程式化的图式语言,最值得一提的就是青铜时代的“饕餮纹”图式,这些图式受时代、民族与地域的影响,不仅反映了当时的时代审美,还体现了中华民族的智慧和创造力。比较而言,西方的不同美术时期也出现了不同的图式语言,如在古希腊人的眼中“静穆伟大、高贵单纯”的形式表达是他们对美的最高阐释[1];而在神学主宰一切的中世纪,“呆板与神秘”的图式表达成了他们绘画表现的主要选择;在倡导人文主义的文艺复兴时期,“理性与写实”是画家们善于表现的惯用图式。由此得知,其实无论西方还是西方,艺术的图式的概念早已存在于先人的脑海记忆中。
一、图式的含义分析
“图式”这个名词是哲学范畴的一个词,最初在18世纪末19世纪初由康德提出,康德认为“图式”本身就是人们思维反应的一种方式,它是一种相对抽象的感性结构,存在于概念与人们感知事物的具体情形之间,能够为人们直观地进行感性识读提供规则,当人们接受外界的信息时,要想使其接受的信息有意义,就必须把这种图式和自身先天的知识积累紧密连接起来。到了20世纪,瑞士心理学家皮亚杰也进行了尝试,他把“图式”这一概念运用到了心理学领域,皮亚杰认为图式是人类心理理解认识事物的基本构造单元[2],属于一种先验的范畴,是在人的头脑中建构形成的有组织、有规律、稳定的、可重复的认知结构单元。在绘画方面,随着贡布里希在《艺术与错觉》一书中进一步解释“图式”,从而将图式引入到绘画领域,之后影响了各个时期的艺术家,使图式成为他们绘画创作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贡布里希认为“图式”是人们通过生活环境、社会教育等经验所获得的、留存在人们记忆中观念化的某些艺术形象或艺术风格样式[3]。部分学者认为如把贡的观点表现在艺术层面, “其实就是图形的样式, 它是艺术家借以表达情感理念所必须使用的具体而独特的符号, 是个性化了的、凝固的媒介状态,其演变、发展受时代、民族与地域的制约,它包含了艺术家的情感与精神意图”。简单理解,这让图式概念仿佛戴上了符号化的帽子。
近期,根据殷曼楟老师关于贡布里希“图式”的知觉心理学解释,她讲到“学界一般从概念性图像来理解贡布里希的图式,但从知觉心理学视角则可看到图式的双重面貌”,“图式既是贡布里希图像再现论的核心概念,但又是一个不那么确定的概念。一般说来,它会被理解为‘概念性图像’、认知结构、知识、某种类似惯例的与记忆积累有关的图式,而从这种角度来考虑,图式就很容易会被从符号惯例论与建构主义的角度来理解”。鉴于殷老师观点,笔者也认为图式不只是符号或建构方面的内容,还应包括心理层面的的信息。这便为本文的讨论打开了一扇窗,根据文章论述,笔者推理艺术性图式不仅包含客观层面的内容,还应有主观层面的信息,所以笔者认为可以把艺术图式分为形而上的“观念图式”和形而下的“客观图式”。“观念图式”存在于主体的大脑之中,能够在艺术创作和艺术鉴赏的过程中影响主体,是艺术家进行艺术再现的基础,也就是说,当主体试图再现自然界中的某一个客观对象时,会结合自己大脑中与之相关的诸多图式不断的修正客体,使之成为能够完美的表现其创作意图的图式,按照殷老师从心理学层面的讲解可把它归类为“初始图式”。反观“客观图式”则主要是存在于画家经常表现的客观图像之中,画家无论是在写生或创作时,总会将视点集中在这些图像表达上,这些图像不仅是画家喜欢表现的的物象,而且还成功的成为了一些优秀作品的代表性物象,据殷老师观点可把它归类为“概念性图像”。观念图式是客观图式的基础,直接影响着主体对客观图式的选择和构建,客观图式其实就是观念图式的外部延展,它直接关系到客观世界里物体关系之间的联系。客观图式对观念图式也会产生反作用,制约着主体对艺术图式的反复修正和提炼。
众所周知,中西方的美学观念不同,这决定了中西绘画美学追求的不同。西方人主客对立的世界观确定了绘画中对外在形式的客观摹写,而中国人“天人合一”的哲学观促使了对内在神韵的美学追求[4]。西方油画传入中国后,在油画民族化的过程中,中国的美学思想时刻影响着各类题材的创作,尤其是中国的风景油画,在进化的过程中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图式风格,特别是中国绘画向内求的美学思想,在当代风景油画创作中亦表现得淋漓尽致。那中国的风景油画是不是对西方风景油画的全然颠覆?显然不是,中国的风景油画除了主观表达也讲究客观的表现,所以客观的说,中国风景油画图式风格既包括形而之上之说,也有形而之下之说,即既有观念图式,也有客观图式。
二、当代风景油画创作中的图式表现
中西绘画都追求和谐美,但是和谐美的内涵是不同的,我们知道中国绘画从来不只是客观形式的再现,而是掺杂主观精神的表现。中国绘画的和谐虽然在一定程度上也依赖审美对象的物质结构,但其更重要的是取决于审美主体的心理结构,它追求的是一种主客合一的心理和谐。这种心理和谐在当代风景油画创作中多有体现,如川渝地区的艺术家朱沙在讲他的风景油画《故园系列》时提到“川东风景潜移默化地留在他的记忆深处,也很自然地进入他的画面,慢慢形成《故园系列》。那几年里,借助风景,他完成了从具象物体到画面视觉符号转换的理解和实践,创作有了初步的面貌。通常是根据记忆,凭着主观想象来组织、重构画面,而不会用具体的照片,画的过程有些不可预知。对物像的选择和组织、画面的处理,需要不断设想、不断画、不断看,边画边调整,直至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有点像中国画的创作,先看,有了感受,再画。经过记忆的过滤和想象的增补,作品比单一视角下的对象似乎更有一种感染力,普通的客观景象在主观的观照下,有了一种温热的记忆和情感的力量。”从朱老师的这段讲述中可得知他在创作时试图寻找一种主客之间的和谐,这种和谐的首先是心理层面上的,之后转换为画面的视觉图像从而达到一种客观的和谐。简答理解也就是首先有“观念图式”,然后再有客观的呈现。这里关于“观念图式”的原理我们可以再用贡布里希所举的墨迹之例来理解。“在谈到画家利用墨迹获得风景画创作的灵感时,贡布里希将之视为一种心理定向在起作用,即已有的图式会帮助画家在墨迹中看到风景。在墨迹与画家眼中“风景”的交互中,发生着双向的运动:一方是墨迹所提供的线索提示了某些观念,调动了观看者的心理定向;另一方则是画家的心理定向投射在纸面上,对墨迹信息加以筛选、组合,而想象力在其中起到了极重要的协调功能。”朱沙老师通过川东风景的记忆形成了自己的观念图式,这种观念图式在与画布的交互中调动了他的心理定向从而形成了创作迹象,后通过在画布上不断地修正完善,最终形成自己想要的图像。无独有偶,川美的张杰老师在讲述他的《绿色印迹》这个系列时说到,“随着创作的深入,我对自然有了不同的感受,尤其是对山的理解。山虽然看起来是固定的,但我觉得它其实是有运动感的,因为地壳下面有岩浆在涌动,看似稳定,实际上却充满了运动感。所以我试图表现那种涌动的感觉,好像山也在发力,有一种张力和生命力。这些都是我个人感受的表达。这些画在绘画语言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对景物的感受有些不同。艺术有时候需要反复的思考和尝试,但这种反复并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一种内在的心理过程。”不难看出,张杰老师在创作《绿色印迹》这一系列时,关于山的初始图式何以能生成?其实是缘自于他心里的“观念图式”,创作时他调用内在的心理投射,结合图像线索看到再现内容,这其中可能出现多个内在的心理预测,而他会在与图像线索的合作中,激发某个预测,看到画中对象,从而表现在画布上。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得知,自然物像不能直接进入艺术表现的层面,它只有在艺术家的心里过滤、筛选下才可能成为艺术表现的对象,图像的生成首先是取决于艺术家的心理结构,也就是我们提到的“观念图式”,虽然不同艺术家的观念图式形象是不一样的,但其整个信息处理及生成过程是相似的。当代风景油画创作中,惯用此种手法创作的艺术家还有很多,如王克举、王辉、丁一林等,这也印证了“观念图式”在风景油画创作中的重要作用。
关于“客观图式”,我们亦需从符号和建构的角度来分析,知网关于这方面论述的文章比较多,我们不做过多赘述只补充分析一点。风景油画在中国被民族化后,发展到现在大致表现出以下几类图式:1.色彩平面几何化2.点、线、面的表现3.“虚境”的表达4.视觉效应融合。因本文字数有限,只重点分析第4点。当代风景画家在绘画创作时为了追求画面特殊效果会呈现视觉效应融合,这种视觉效应融合包括:
(1)多视点的融合
在西方传统绘画中画家们通过光学、数学等原理的应用建立了焦点透视效果,按照近大远小构图原则使画面呈现出视觉上的纵深感。在中国人的时空观念中,时间、空间合二为一,时间在空间中流动,空间在时间中展开,这种时空观念影响着中国绘画的审美思想,在绘画上表现为时间、空间、人的感知有机结合。所以在中国风景油画创作中,画家们往往会通过多角度、多方位、散点透视让画面程现出融合性特征。通过平远、高远、深远的空间展示,将一段时间内画家能够看到的物象进行整合,体现出明显的人与自然一体化的和谐观念。例如,吴冠中作品《鲁迅故乡》综合了多个角度的写生稿,通过“移花接木”将水乡的拱桥、黑瓦白墙与远山动态组合,形成全景式构图。这种手法借鉴了石涛提出的“搜尽奇峰打草稿”的传统山水画创作理念,强调主观意象与客观现实的有机碰撞与融合。吴冠中先生突破西方焦点透视的局限,采用中国传统山水画“散点透视”与“移步换景”的观察方式,通过移动画架、重组不同时空的景物,将分散的自然元素提炼为画面中的抽象形式。正是这种时空关系的表达,使观众在欣赏作品时产生一种探索和发现的乐趣。
(2)静与动的融合
绘画中所呈现的元素大部分是静态的,根据经验,日常生活中动的事物往往能够引起观察者更快注意,为了更好的抓住观察者的视线,在绘画创作中,很多创作者通过表现一些运动的物象来打破画面的僵硬感。在西方油画中,画家们往往利用瞬间动作来表现这种感觉,例如,通过奔跑的人物扭头回望,以此让画面体现出一种力量感和动感,也有画家通过画面中光线的变化来展示动的状态,例如,莫奈的作品《睡莲》,就通过使用画面中光线的变化把人们的视线迁移到最亮的右上角。在当代风景油画创作中,亦追求一种“动”的意境。同样的手法,在画家白羽平的作品《醉金秋》中,画面虽然只呈现了一片黄色的山地,没有任何运动的事物,但是画家在创作中巧妙运用了光影的变化,使人们通过画面仿佛可以看到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在逐步运转,这属于人们视觉中建立的一种动态记忆。虽然画面中没有任何移动的物品,但是人们自然能够想到伴随太阳的升起和落下,光影会不断移动,这就给观者带来了动感。他通过物象之间的呼应和节奏感,使画面蕴含着一种和谐与平衡,体现了静与动的完美融合。在当代中国风景油画创作中,这种“动”不仅让画面有了动态的美感,还与西方绘画所强调的力量感相融合,使得作品的张力大大增强。
三、结语
对当代风景油画图式的研究有利于画家在观照当下绘画形式的前提下突破局限,扩大表现的范围,提升风景油画的艺术表现力,推动当代风景油画图式体系的进一步完善;其次有利于传递中国艺术精神,助力中国风景油画更好地本土化发展。但艺无止境,中国风景油画图式有潜在规律但无绝对的标准,当下的探讨只关乎当下时代,任何时期都要加强对中国风景油画图式研究的创新思考,审美在不断提高,图式也应迎合历史环境以及时代因素而持续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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