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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身体韵味与西方民族舞蹈的的对立统一——赏析舞蹈《蓝》

作者:陈薪如来源:《尚舞》日期:2023-08-28人气:565

伊夫·克莱因创造的“克莱因蓝”,被誉为理想之蓝,绝对之蓝,因太过纯净,以至于很难找到可与之搭配的色彩,搭配恰当便会频添艺术作品的高级感。由杨威编导,空军政治部文工团所表演的现代舞《蓝》,以“深蓝”为色彩基调,融汇“弗朗门戈”舞姿之韵于现代舞的自由无羁之中,以舞者身体的辗转腾挪演绎冷艳的蓝色,将色彩的静赋予一种势不可挡的旋动感,在冷静与狂热、有序与无序、刚健与柔和、存异与求同之间展现隐含的诗意表达,编导摒弃一切与表现主题无关的东西,淡化了故事和情节,表达自身充盈的内心世界,从结构到人物情节的设定再到舞美均是极简的处理,以一种诗化的简约寓以丰富的意味,透露出艺术灵性的设计,放大了观者想象与情感的空间。


1.冷静与狂热间奠定色彩基调

蓝色是宇宙最本质的颜色,代表天空、水、空气和宇宙,是深度和无限、自由和生命的象征,代表无限的遐想和神秘感,表现出一种冷静、理智、安详、广阔、沉稳、准确的意象。与这极致冷静的色彩相比,弗朗门戈显现出吉普赛的自由随性,融合了欧洲的高贵华丽以及美洲的奔放热情,舞蹈风格着重于内在的爆发力,脚步动作强烈并极具弹性,含有挑衅性的舞姿造型,代表着一种慷慨、狂热、豪放和不受拘束的生活方式,体现了西班牙人民的民族气质。现代舞《蓝》以“纯蓝”为底色,借鉴蓝色冷静与性感的质感,铺陈出理性克制的静谧,构建出形式简素之风,以纯蓝之静辅以弗朗门戈之动,在“大道至简”中放大了动与静的肢体表达,更显肢体上的张扬和心灵上的距离感,一方面是高饱和度的蓝色基调铺陈出的冷静质感,为女性人物形象的性格塑造提供良好的氛围营造,冷静与激情的并存。另一方面是以女性肢体来演绎这一冷艳的色彩,色彩所延伸出的肢体的若动若静、繁简相间之感,显得更沉静优雅,更有稳重感,带给人独特的审美感觉。

在受众的感官中,视觉首当其先,上身修身、下身开侧旁的深蓝色纯色长裙,将舞者的肢体线条很好地展现出来,勾勒出女性身体S型的线条美,保持一种蓄势待发的肢体形态,没有着意于女性阴柔美的表达,既没有过分的女性阴柔的融入,也没有过多男性的力度塑造,而是以一种介乎于两者之间的女性视角刚与柔的结合,以一种介乎阴柔与阳刚两者之间的冷峻女性形象,将冷峻质感贯穿始终。《蓝》的色彩基调除了深蓝赋予的感官效应,作品中还弥漫着“弗朗门戈”之动静元素,舞者始终保持膝盖微屈、微侧身躯、昂首挺胸、胯前顶、肘后撤往前行进的姿势,配以下巴微收、稍稍低视的眼神,在松弛迈步后,急速地旋转又接连躯干连续的伏动和四肢极力占据一隅空间的效力,既蕴含着神秘的静谧,又扩散着火热的激情,蕴含一丝魅惑的质感。大舞段中“撩腿、大开大合的手臂甩手、手指的握拳”这一主题动作将女性妖娆的一面与男性的瞬间爆发力相结合,演员的手与臂松弛而有弹性、柔软而有韧劲,在最大限度活动肢体的同时,又不至于过分夸张掩盖掉冷峻的质感。大面积暗蓝色灯光中,一束白色柔和灯光的介入,让舞台不至于因全为蓝色而显得压抑,弗朗门戈的热情似火在焦点处的光亮中弥散,舞者的进退屈伸与黑暗里的相对静态产生舞台空间划分的矛盾对比,深蓝与纯白的灯光效果为舞蹈提供了良好的氛围营造。


2.有序与无序间铺陈情感基调

深蓝色给予观众最原始的情感感受,而舞蹈空间里身体秩序的平衡与消解亦勾勒出对立统一的情感尺度,若无序是率性的表达、自由里的狂热,那么有序则是理性的和谐、克制下的律动,在有序与无序之间传达整个作品的情感基调。

编导摒弃了传统舞蹈作品中以多、难、杂为追求的动作编创模式,一切以人的身体为创作原点,开发出有情感、有思考的身体语言。作品开端全部舞者以空间中无秩序的站位展现,以眼神的共同指向汇聚于中央定点光处的舞者,此处有序的“目光接触”凝聚着丛林生存的攻击性表达,但并不是外强里弱的人物关系,而是势均力敌的情感交织,舞者在眼神交流间传递出自信、昂扬、胜券在握的质感。虽有着群体的人数,但并非纯粹以群舞同步的统一秩序进行舞动,舞者们以塌腰的造型相对而走,用眼神勾勒出意识指向上的统一,以扭腰、扭胯、轮臂作为主题动作,突出主题动作在速度、力度、方位、空间上的变化。群舞以整齐而流动的方式走向舞台中央,散点式的舞蹈队形确保每位舞者表现机会的均等,在统一的动作规律中突出舞者个人的动作规范,不存在绿叶衬花红的俗趣表达,每位舞者皆是独立的个体,皆具独特个性和自身韵味,每一位都似一枚特别的音符,翻腾跳跃之间共奏和谐秩序的乐章。

“舞蹈队形在人物感塑造上主要起到衬托作用。”《蓝》的舞蹈构图较为随意,讲究整体构图的形态美和整体布局的视觉美,舞蹈演员的方位分布没有规则但又很均衡,队形排布不具有平移重复的规律性,以一个大三角和两条大竖排的整体构图为主要队形,三角形给人一种坚实、持久、稳定、向上之感,是最稳定的结构,符合剧中成熟女性的气质,大三角的队形配合主题动作的变化更迭,呈现稳定状下的攻击性表达,鼓点音乐节奏搭配阴阳顿挫的舞蹈动作,单双数之间有规则的交替舞动,给人坚实稳定的视觉感觉。两条竖排队形中,舞者们以塌腰的造型相对而走,用眼神连接起意识上的统一,舞者情绪变化与舞蹈动作之间有序衔接,眼神交汇出人物间势均力敌的关系,她们成熟与年轻,优雅与朝气,展示着各自的风采,在三维空间中呈现出队形排布、动作语汇上的无序与情感态度、意识取向上的有序,打破了整体队形上的松散,增添了视觉上的创意性与艺术性。


3.刚健与柔和间蕴藏女性特质 

编导杨威在作品中融合了自己的想象、直觉和理解,借助某个角色倾诉自己的人生体验以及生命感悟,使其作品具有一种显而易见的女性特质,藏蕴着女性的坚韧力量和与生俱来的和谐柔美。《云上的日子》中克服心理困难勇敢独自跳伞的空降女兵、《红梅赞》中大义凛然舍身为国的革命英雄江姐、《文成公主》中以家国为使命入藏和亲的文成公主、《梅兰芳》中怒视日寇屠刀从容不迫的梅兰芳、《河》中一往情深执着追爱的茉娘皆是如此,这些作品中塑造的女性形象无一不是在面对个体生命痛苦际遇之时,超拔出一种善良、顽强、执著、率真、深沉的崇高品质,表达出女性干练不失温婉、强烈不失柔情的独特魅力,赋予了她们一种牺牲精神和强大的理想抱负。作品《蓝》人物形象的塑造延续了杨威以往的创作习惯,又超越了人物具象化的描摹,不纠结事件的表象化,而是直奔主题,寻找当代女性的共性特征,以点带面,直接进入女性群像的塑造,把握住身体语言与人物性格、情感以及心理的关系,言说个体生命的内在体验,塑造刚劲中渗透柔美、柔美中突显刚劲的女性形象,将冷峻的质感贯穿于舞蹈始终,寻找人类的共性与人性的深度。

“杨威在创作过程中对人物的观察并不仅局限于她要描绘的人物本身,而是将观察的视角聚焦于舞剧人物所代表的一类人物中,采用“群像式”的手法,从中高度概括提炼某一群体的整体形象以及精神特性,由此使汇聚某一类特质的人物塑造更加立体、动人。”编导从“深蓝”中折射出多层语境,并将这些虚化的情感基调作用在女性表达上,用“群像式”的人物塑造方式对人物进行抽象概括,隐喻现代社会女性的独立自信,通过隐喻思维使得舞蹈与外部社会产生联系。首先,深蓝的沉稳静谧对应肢体的刚健美,深蓝的温柔纯粹对应肢体的柔和美,舞者大幅度的甩臂似欲用尽全力占据空间,延长肢体表达,“撩腿、大开大合的手臂甩手、手指的握拳”的主题动作将女性妖娆的一面与男性的瞬间爆发力相结合,舞者群体间几乎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多以眼神的互相接触作为连接点,进行视线上的交互表达,以“卡农”叠加的形式重复动作,放大了刚劲的斗争感,而胯部的摆动和肢体的轻曼质感,又将女性温柔婉转的另一面携带而出。其次,“深蓝”令人想到孤独、沉思、独立和平静,代表经历岁月沉淀的成熟女性,优雅而冷静,稳重而低调,深沉而又不失娇媚,“弗朗门戈”代表热情、奔放、优美、刚健的西方女性,亦有以弱胜强、以柔克刚的力量美,那微侧身体昂首挺胸的体态和稍稍低视的坚定眼神,表现出一种冷漠的高傲,二者共同塑造了自信、坚强、魅力、沉着的成熟女人,以其深邃的情感,傲人的气势,散发着独立,坚强,自由的同时又不失优雅,高贵和热情的独特气质,这里的成熟不需要肢体上的讨好,也不需要神情上的谄媚,而是展现出要让男人匍匐在石榴裙下的自信与霸气,是一种耀眼而不刺眼的光辉,一种不须谨小慎微的从容,一种不理会喧闹的微笑,一种包容万物的大气,具有醇厚的、优美的、深沉的、令人心醉的美学品质。


4.存异与求同间尽显文化特质

《蓝》独具意味的亮点在于其不失中国身体韵味的同时,又融汇了西方民族舞蹈的神韵,作品保留了“弗拉门戈”经典的纯色及地长裙礼服,袒露舞者修长的颈项和双臂,保留女性舞者柔雅优美的手部动作和躯干动作,向后夹手顶胯走的典型行走动作的同时,减少了以下肢动作为主,节奏感很强的脚下腾踏步伐,将“弗朗门戈”标志性的高昂头颈变成微含下颌,上半部肢体的动作形式能够充分配合下部肢体的打开过程,腹部收紧,使顺畅的呼吸贯穿始终,最大限度的活动肢体,而又不至于过分夸张,整个作品少了一丝性感魅惑的西方女性质感,突出中国女性沉稳含蓄、利万物而不争的特质。

“身体既是一种文化本体,又是一种文化喻体,折射出我们民族的世界观和价值观。”身体动作语言被视为舞蹈中的“文化体现”,不同的文化、历史和习俗孕育出两种不同的舞蹈形式和特色,但不同文化、历史和习俗背景下的人们对于美的追求和渴望是相同的,可以跨越时间和空间的界限达到交融的境界。《蓝》截取中西文化各自的优长,将携带浓厚吉普赛文化的“弗拉门戈”与浸润了上下五千年中华文化的身体韵味相互碰撞,塑造了一群以自信昂扬之姿、虚静无为之心接受外界挑战,排除一切限制的束缚,在完全忘我的状态中专注自身成长的成熟女性,这部作品在不同文化的交流碰撞中不断创新,裹挟着两国人民共同的审美追求,促进不同文化之间的认同,是不同文化之间交流的载体和桥梁。它率先溯源自身文化的特质,携带着“无垢”般的“静、定、松、沉、缓、劲”与“弗拉门戈”热情似火又沉稳如天的韵律相和合,传递出新形式的创新必然根植于传统的恒常中,有了恒常,才能进一步消弭有如天与地的对立,表达另一种多元融合的身体、灵性和存在方式,在接受外来文化时应率先溯源自身文化的异,再找寻与他人之同,在强调坚守传统古典精神的同时,应在凝视历史足迹中解读诗性意味,利用现代意识使中国传统的审美理想保持独立的生命力,在“守望”与“创新”中建立起舞蹈自觉意识。

作为已经取得广泛赞誉,注定要被载入中国舞蹈发展史册的成熟编导,杨威坚持“不模仿他人,也不重复自己”,以她女性编导所特有的细腻、顺畅和精致,形成了自己的舞蹈空间运动理念和人物塑造原则,使其舞蹈作品始终闪烁着艺术的光芒,独树一帜的创意、环环相扣的结构、细致流畅的语汇、精雕细琢的制作都成了杨威在舞蹈创作上的标签。《蓝》是杨威突破自身范式,利用身体指代身份的全新阐释,剧中单一色块的巧妙运用、成熟自信的女性形象、和而不同的编创方式、中西结合的舞蹈语汇,流露出杨威在岁月沉淀后的思考,直指现代女性独立自主的社会生存法则,用“我”的身体代表着“我”全部的生命,支配着“我”的生命活动,内涵着我的主体性,彪炳出杨威独特的个性特征。这部作品不是迎合时下的主流审美,也不是一味地迎合观众,更不是编导自身的喃喃自语,而是以“创新”为己任,将自己从已有的、熟悉的创作路径中抽离出来,到达一个更宽广,虽陌生但充满挑战的新层面,为中国现代舞的编创提供新的思考与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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