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觉的隐喻——综合材料绘画在艺术疗愈中的身心交互机制研究

摘  要：本文通过跨学科视角，探讨综合材料绘画在艺术疗愈中的独特价值。研究发现，综合材料创作不局限于突出视觉中心，而是通过触觉与材料相结合建立了一套表达系统。本文结合心理学、艺术史与实验观察，系统分析了综合材料的疗愈方式，以期为该领域的实践提供一些理论参考。

　　关键词：艺术疗愈；综合材料绘画；触觉

　　艺术疗愈是一种借助艺术创作与表达进行心理调节和疗愈的方式，传统的绘画疗愈通常侧重于最终的视觉呈现，却相对忽视创作过程中身体与材料的直接互动所产生的疗愈价值。综合材料绘画在一定程度上为这一局限提供了突破方向。当创作者的工具不再局限于常规的纸笔，而是利用身边一切可利用的材料进行创作时，表达形式是否也会随着创作媒介的增加而多样化并提升疗愈效果？综合材料绘画为绘画疗愈这一实践活动增添了触觉板块。创作者在材料选择、创作过程、符号生成三个流程中实现了情绪的宣泄、多感官联结功能训练和自我叙事的重构，将内在的状态转化为可视化、可触摸的物质，通过身心交互的方式达成深度的疗愈效果。

　　触觉在艺术疗愈中的意义

　　☆触觉的地位与作用

　　触觉是人类最早发育的感官，胎儿在母体中就已经能感知触碰。从母婴纽带开始，触觉就是人建立心理安全的基石。其虽然是人类感觉系统中最低级的感官，但由于皮肤具有丰富的质感和可接触性，其感知的物质也更加具体和形象，经常转而辅助于视、听、嗅、味诸感官[1]。

　　美国神经学家安东尼奥·达马西奥在其著作《笛卡尔的错误》中提出：“情绪和感受的主要内容是实在的，并且与躯体和大脑内的特定系统有关，这一点也不比视觉和语言差[2]。”触觉作为直接反映我们自身与外界接触的感官，是情绪生成和调节的重要部分。大卫·林登在《触感引擎》中说：“事实上并没有纯粹的触摸感觉，因为当我们感知到触摸时它已经和其他感官输入以及大量的情绪结合起来了。”例如在英语表达上，“我深受触动”（I am touched）的意思是“我在情绪上受到了打动”。这样类似的表达有很多，在其他语言中也能找到差不多的说法。例如“温暖”“冷漠”“强硬”“柔软”等感觉体验常用于形容对某些人的印象。之后他还举了一个例子：在人手不足的孤儿院里、被隔离在恒温箱的早产儿这类极度缺乏触摸的婴儿会出现大量的发育问题，如生长受损、认知和运动功能发育迟缓等，成年时出现焦虑和情绪障碍等神经精神问题的概率也要高得多[3]。

　　在临床层面，实验发现触觉剥夺会导致严重的心理问题。美国心理学家哈洛的恒河猴实验让新生的婴猴同母亲分离，用铁丝和布料分别制作了大小相同的装置充当“妈妈”。铁丝妈妈的胸前挂着奶瓶，布料妈妈由柔软的绒布制成。婴猴同铁丝妈妈在一起时能喝到奶，但它们更愿同布料妈妈待在一起。这与当时约翰·华生提出的著名理论“孩子对爱的需求源自他对食物的渴望”恰恰相反。哈洛则由此实验得出结论：身体接触对婴猴的发展甚至超过哺乳的作用。只有存在饮食需要时，它们才去找铁丝妈妈，其余大部分时间都依偎在布料妈妈身边。虽然这个实验的对象是猴子，但许多心理学家认为它对人类婴儿同样适用。哈洛等人说：“这证明爱存在三个变量，触摸、运动和玩耍。爱的重要变量是触摸。”

　　☆材料对艺术表达的作用

　　综合材料绘画是一种以非传统材料为主要媒介的艺术形式，它通过剪切、拼贴等方式将金属、布料等材料与颜料相结合，既打破了传统绘画的平面限制，又兼具装置艺术的逼真效果。其在创作中注重材料的实验性，常融合水、油等不同性质材料，并融入文学、科技等跨学科元素，形成一种交叉艺术语言。这里的“综合”不是简单地将不同画种拼在一起，而是通过探索各种艺术表现手法和材料的特性将其有机融合。如果把这种创作方式看作一个艺术门类的起点，综合绘画至今已有百年的历程[4]。

　　百年之间，许多画家在这一形式中不断突破、创新。其中安塞姆·基弗的工作极具启示性。这位德国艺术家的许多创作都是以历史和记忆为主线，加上对哲学、宗教、社会的思考，再运用他对于材料特性、内涵的理解去塑造。他将铅、稻草、盐甚至头发等材料嵌入画布，每一个材料的选择都基于他自身的思索与感悟，使他的作品形成了独特的、逻辑完善的材料语言，让观众面对他这些厚重且充满力量的作品时能够感受到物质的强烈存在。铅的冰冷、稻草的易碎、盐的腐蚀意象……这些材料具有的暗示性被基弗拿捏得十分精确和巧妙。他说：“我带着联系我们意识和经历的象征进行创作，这象征将同时引发我们对自身的不断反思。”在他的创作中，材料不仅是媒介，更是历史的见证者和叙述者[5]。

　　同样，西班牙艺术家安东尼·塔皮埃斯也发展出了一套独特的物质美学。他是欧洲二战后非定型主义艺术的杰出代表，其作品蕴含着深沉的故乡文化与民族精神。加泰罗尼亚是一个具有独特地理位置和文化底蕴却饱受压迫的地方。塔皮埃斯凭借其非凡的艺术天赋将此地优良的传统手工艺和有着悠久历史文化积淀的物质材料创造性地融合在一起，又根据自己的理念吸收了东方元素。他的创作材料既有粗糙的大理石灰土，也有棉被、旧衣服。他熟悉掌握这些材料，选择尽量不改变物体的原貌直接使用实物，通过不断排列组合构建具有暗示意义的象征性画面[6]。他曾经在访谈中说道：“那些被设计得完美的物品，往往失去人类所需要的精神功能……没有考虑到人也需要精神功能的满足。材料具有决定性的作用，镀铝的、玻璃的、塑料的，可以用手摸到、感觉到……”[7]

　　从这些艺术实践中我们可以发现，材料具有独立的叙述能力。当艺术家将个人情感表达与材料自身物

　　性相结合时，也许会产生一种超越个人表达，能引起大众普遍共鸣的东西，这正是艺术疗愈所需要的。

　　综合材料绘画的疗愈机制

　　☆材料物性所对应的情绪感性

　　在艺术疗愈的创作实践中，材料给人的冲击力主要不在观感上，而是在触感上。我们不仅可以从材料中感受到色彩，还可以感受到材质、纹理等特性。因此材料选择本身就有可被解读性，不同种类、质感的材料对应着不同的情绪状态。同时，其附带的审美价值可以被自然地运用在作品构成当中，去承接创作者的思绪[8]。

　　从触感分类研究来看，棉麻、丝绸等纤维织物具有柔软、温暖等属性，也许会让人联想到儿时的旧衣物，从而获得安全感或抚慰感。铁片、铝箔、铜丝等金属具有冰冷、坚硬的特性，常常给人带来理性、冷漠、束缚及现代工业的印象，可以被用于表达个人心理边界的建立或群体的隔离感。颜料、胶水、陶土等流体和半流体相对难以控制，会随着时间而固化成形，可以用来代表情绪的流动状态和意识转变，帮助创作者表达模糊不清的情绪，体验从失控到把握再到重塑的过程。

　　☆创作者在创作过程中的心理变化

　　综合材料绘画创作中的动作背后有一套非语言的象征体系。撕扯与破坏的行为背后可能是创作者对突破束缚的渴望、切割自身不满意部分的冲动等，创作者在撕碎纸片、布料的过程中能得到一定的情感释放。治愈的关键是将这种单纯的破坏向再创作的方向引导。覆盖与重塑的疗愈叙事则可以在颜料运用中体现，它的可覆盖性会使创作者拥有更加放松和随意的创作心态，即“画错了也没关系，一切都是可以重来的”。编织与连接这种将线编成网、将碎片拼成整体的重复性操作需要一定的注意力，但不至于过度烧脑，有助于创作者将思维从混乱的现实拉回当下，从而进入心流状态。这样的专注能有效降低压力激素水平，达到类似轻度冥想的效果。

　　☆艺术疗愈中符号的生成与叙事的转化

　　经由艺术创作后，材料被赋予了某种特殊指向与潜质。材料自身蕴含着或被赋予了某些人文、历史、社会意义，因此材料中显示的又不完全是自然的本质。艺术的意味与价值借此发生作用，走向了一条精神符号化的道路[9]。在创作完成之后，我们会从作品的材料组合中发现其浮现出的视觉隐喻，这些隐喻往往是精确的、个性化的心理写照。

　　在一些线下疗愈活动的作品里，我们可以找到相关例子：初入学校的新生A在创作中选用大小颜色几乎一致的花瓣紧密粘贴成圆形，花瓣美丽但易碎，圆形在中国文化中常象征圆满与和谐，反映了她对融入新环境、建立和谐人际关系的强烈渴望。她剔除所有“不和谐”的元素（如不同颜色的花瓣），透露出她害怕出错、担心不被接纳的焦虑，这和她在社交中努力符合他人期望的行为模式相吻合。忙碌于学业的大三生B则选用大小相近的碎石在画面中搭建出一个较高的、紧密的塔。他没有使用颜色，而是展现石头本身的质感，重点在于对石塔的高度和结构稳定性的追求。石塔是其内心不断累积的学业与社会压力的外化，看似坚硬高耸却好像一推就塌。这反映了他通过极度的自我控制维持着平衡，内心则充满对“崩塌”的恐惧。

　　这种治愈环节的重点应当是帮助创作者转化身份成为观者，探寻自己作品的独特意义，与作品进行对话。这既不是纯粹的客观现实，也不是封闭的主观幻想，而是在两者的交点上以相对安全的方式重新审视自我经历，将原本第一视角的情感体验转化为可观察的视觉对象。

　　结语

　　综合材料绘画疗愈在一定程度上确认了身体触感的疗愈力量。当语言无力时，双手可以传递思想；当情感堵塞时，材料可以开辟道路。这种疗愈方式帮助创作者将情绪具体化，让那些不被看见、不被听见的痛苦变成了可以触摸的形式。

　　从艺术角度来看，这是现代艺术的材料属性在疗愈领域的延伸。从心理学角度来看，创作者通过专注当下的触觉操作，得以从深陷的负面思绪中暂时脱身，在身体与材料的真实接触中分辨出无形的情绪与有形的物材，认识到自己的心灵真正扎根于何处。

文章来源：《大河美术报》https://www.zzqklm.com/w/qk/3564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