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摸”艺术——用触觉体验重塑雕塑美育

摘要： 本文以“触觉”为突破点讨论“雕塑美育”的新方向。首先，探讨以视觉为中心展开雕塑美育的成因和问题。其次，从现实和历史两个方面阐述触觉在雕塑美育中的优势和作用。然后继续探索通过触觉体验让雕塑艺术成为美育“感知启蒙工具”与“无障碍通道”的路径，比如用捏塑和触阅的方法启迪儿童对形态、材质、空间的立体认知和用互动与盲塑的方法为视障群体实现美育平权。最后，提出通过技术赋能和教学创新来达成用触觉体验重塑雕塑美育的美好期待。

关键词：触觉、雕塑、美育

2020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校美育工作的意见》将“全民美育”提升至国家长远规划的重要层面。“雕塑美育”是指通过雕塑这一立体艺术形式，引导人们感知空间、形态与材质之美，进而培养审美感知力、创造力的活动。

在传统的雕塑美育领域，以视觉为中心的美育模式长期占据主导地位。教育者和被教育者们普遍认为，雕塑作品主要是通过视觉感官来进行感知与解读的。从艺术史的发展脉络来看，这种观念有着深厚的根基。无论是古希腊追求理想化人体美的雕塑，还是古埃及象征永恒与宗教信仰的雕像，人们更多地是从视觉角度去欣赏其外在的造型、比例与线条之美。

一、用触觉审美突破传统雕塑美育的视觉枷锁

雕塑美育中以视觉为中心展开审美教育是有其合理性的。现代认知科学研究表明，人类大脑接收的外部信息中约80% 通过视觉通道获取，这一数据直观印证了视觉在信息采集广度上的绝对优势。同时，视觉作为“远距离感知感官”，能以毫秒级速度捕捉对象的形态、色彩、空间位置等信息。例如面对一尊雕塑，视觉可在瞬间完成整体轮廓到局部细节的快速认知，这种信息处理效率是触觉（需通过身体接触逐步探索）难以企及的。从进化角度而言，视觉的高效性帮助人类在漫长演化中快速识别环境风险、定位资源，逐渐形成 “以视觉为核心” 的认知习惯，这种习惯进一步渗透到文化、艺术领域，使得传统雕塑美育自然以视觉鉴赏为主要路径。

然而，眼见并不一定为实。在当今这个“视觉化”成为资本打造表象、刺激消费的核心工具的时代，视觉与本质已经不能画等号。现代人的存在不是根据真实的需求，而是依据符号化的指向需要构成，因此丧失了自己对本真生活的渴望和诉求。今天的社会意识根据人的主观意志打造，一切都可以成为“意志”的视觉景观。因此，笔者认为片面强调视觉感受的美育，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人们对真实世界特别是限制了呈现为三维造型的雕塑艺术的全面而深入的理解。

如果美育仅仅聚焦于视觉层面，会使得观赏者难以深入领会艺术家在创作时与材料之间的情感互动、雕塑丰富的质感、独特的空间层次和材料本身所蕴含的张力。对于视障群体而言，单纯依靠视觉的美育方式将他们完全隔绝在雕塑艺术的大门之外，使他们无法领略雕塑艺术的魅力；对于儿童来说，过度强调视觉，不利于他们充分调动自身的感知系统，难以在早期建立起对艺术多元而立体的认知。因此，触觉审美是全民参与和创新发展雕塑美育的迫切需求。

二、用触觉体验开启雕塑美育新大门

（一）触觉的独特感知力

触觉又称为躯体觉，包括由皮肤、肌肉和体内器官所产生的痛、触或压、冷和热的感受。触觉作为人类最基本的感官之一，拥有着独特的感知能力，在感受雕塑艺术时展现出与视觉截然不同的优势。当我们用手触摸雕塑时，指尖的神经末梢如同敏锐的探测器，能够直接感知到物体的硬度、纹理、温度等物理属性。

与视觉相比，触觉的感知更加直接和具体。视觉往往是从一定距离外对物体进行整体观察，获取的是物体的外观形态、色彩等信息，而触觉则是通过身体与物体的直接接触，深入感知物体的细节。以感受雕塑的纹理为例，视觉只能大致辨别纹理的走向和形状，而触觉却能精准地感知到纹理的深浅、宽窄以及起伏变化，让人更深刻地体会到艺术家在创作时对细节的雕琢。在感知雕塑的形态方面，触觉同样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例如，在触摸亨利・摩尔那些充满孔洞和起伏的抽象雕塑时，触觉能让我们深入探索雕塑内部与外部空间的相互关系，体会到作品独特的空间韵律。

（二）触觉在雕塑艺术中的历史溯源

触觉元素在雕塑艺术的发展历程中一直占据着重要地位，与视觉共同塑造着雕塑的艺术表达。在古代雕塑中，触觉就已经是艺术家们创作时不可忽视的因素。古埃及的雕塑多采用坚硬的石材，其表面经过精心打磨，虽然造型较为庄重、刻板，但当人们触摸这些雕塑时，依然能感受到石材的坚硬质感以及工匠们雕刻时留下的细微痕迹，这些触觉感受与视觉上呈现出的永恒、威严的形象相互呼应，强化了雕塑所传达的宗教与文化内涵。古希腊的雕塑则追求人体的理想化美感，艺术家们在塑造人体时，不仅注重从视觉上展现人体的比例、姿态之美，也通过对雕塑表面的处理，使其具有一种光滑、细腻的触感，当人们触摸这些雕塑时，仿佛能感受到肌肤的弹性与生命的活力，这种触觉与视觉的完美结合，使得古希腊雕塑成为了艺术史上的经典之作。

在现代雕塑中，触觉的作用愈发凸显。艺术家们不再局限于传统的材料和表现手法，而是大胆尝试各种新材料、新技术，以创造出独特的触觉体验。例如，艺术家运用金属焊接、锻造等工艺，制作出具有粗糙、不规则表面的雕塑作品，观众在触摸时，能感受到金属的力量感以及艺术家创作时的激情与冲动；还有一些艺术家使用柔软的织物、橡胶等材料为物品赋予了柔和温暖的触感。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触觉始终贯穿于雕塑艺术的发展进程中，它与视觉相互补充、相互融合，共同推动着雕塑艺术不断创新与发展，为观众带来更加丰富、多元的艺术体验。以下通过两个特殊群体——视障群体和儿童的案例来探讨触觉审美在雕塑美育中发挥的重要作用。

三、用触觉体验启迪儿童的艺术感知

（一）儿童触觉感知发展的特点

儿童在成长阶段的感知发展具有独特的特点，而触觉训练在这一过程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从婴儿时期开始，触觉就是他们认识世界的重要方式。新生儿出生时，视觉尚处于模糊状态，指尖触觉却已具备敏锐感知力，当宝宝下意识紧握手指时，也是在通过触觉建立最初的安全感记忆，为后续认知能力的发展埋下伏笔 。

随着年龄的增长，儿童的触觉感知不断发展，逐渐与其他感官相互协作，共同促进大脑的发育。在幼儿时期，他们对外界的理解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主体的情绪状态，此时触觉的体验尤为重要。通过触摸不同质地的物体，如柔软的毛绒玩具、坚硬的积木、光滑的丝绸等，孩子们能够感知物体的质感、温度和形状，这种感知能力不仅对日常生活至关重要，也为他们的认知发展打下了基础。研究表明，触觉刺激能够激活大脑中的感官区域，增强神经连接，有助于提高注意力和记忆力，早期的触觉体验与后续的学习能力有着密切的关系 。

（二）触觉体验激发儿童的创造力

粘土是儿童触觉雕塑课程中的理想材料，它具有良好的可塑性，孩子们可以轻松地将其捏成各种形状。在制作粘土雕塑时，孩子们用手揉搓、按压，感受它的柔软与韧性。通过对粘土的塑形，他们能够直观地理解物体的形态变化，锻炼手部的精细动作和手眼协调能力。

在触觉雕塑课程中，可以通过触阅的方式唤醒儿童对形态、材质、空间的立体认知。当他们用手触摸、用额头触碰。用脚踩踏不同的材料时，能够真切地感受到材质的差异，从而理解不同材质在艺术创作中的表现力。在触阅各种形态的过程中，他们学会了从不同角度去观察和思考物体的形状，对形态的认知不再局限于平面，而是上升到了立体的层面；而在构建雕塑的过程中，他们也开始理解空间的概念，明白物体与物体之间的空间关系以及雕塑所占据的空间大小。

四、用触觉感受达成视障群体的美育平权

（一）视障群体的艺术困境

我国的视障群体（包括全盲和残、弱、斜视等）有两千多万人，而且每年还在以五十万的数量递增。他们在传统雕塑美育中面临着诸多难以逾越的障碍，这些障碍严重阻碍了他们对雕塑艺术的感知与理解。从生理层面来看，视障群体由于视觉功能的缺失，无法像正常人一样通过眼睛直观地观察雕塑的外在形态、色彩、比例等元素。触觉是他们感知世界、认识事物的重要甚至是唯一途径。对于雕塑艺术而言，触觉体验能够帮助他们弥补视觉的不足，让他们通过触摸雕塑的表面，感受其材质的质感、纹理的变化、形体的起伏以及空间的转折，从而构建起对雕塑作品的初步认知。

（二）触觉雕塑：搭建平等的艺术桥梁

为了打破视障群体在雕塑美育中的困境，触觉雕塑应运而生，成为了他们平等接触艺术的桥梁。众多为视障群体设计的触觉雕塑作品在形式和内容上都充分考虑到了他们的特殊需求，旨在通过触觉感知帮助视障者理解雕塑艺术。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李秀勤举办的《触觉・凹凸》雕塑展（见图1），她以盲文的 “触点” 作为造型元素，创作出一系列独特的雕塑作品。视障人士在参观展览时，可以用手抚抱雕塑，触摸盲文，通过指尖与雕塑的接触，感知作品的形态、线条和空间关系，同时借助盲文对作品的介绍，进一步理解作品的创作意图和艺术价值。此类型作品为视障人士打开了一扇通往艺术世界的大门，让他们在触摸中领略到雕塑艺术的独特魅力，也为视障群体的美育提供了宝贵的实践经验。

图1  李秀勤 《触觉·凹凸系列之五》  石膏120cm×70 cm×35cm   

当多数公共雕塑仍在追求视觉上的 “完美表象” 以适配传播符号时，中央美术学院的隋建国教授的《盲人肖像》（见图2）却以 “视觉退场” 的姿态，将创作还原为触觉与物质的本质互动。在手捧泥土创作的过程中，隋教授用眼罩蒙住双眼，让双手在黑暗中与黏土完成雕塑作品。那些未经视觉设计的指纹、指印与指甲划痕，成为身体与材料碰撞的原始痕迹，这种对触觉本质的深刻实践对视障群体的创作产生深刻启发。

图2    隋建国 《盲人肖像》 铸铜 300cm×121cm×120cm　

这些触觉雕塑作品，通过精心的设计和独特的创作手法，将雕塑艺术转化为视障群体能够感知、理解和创作的形式。它们不仅让视障群体有机会接触到雕塑艺术，更重要的是，让视障群体在艺术欣赏中获得了与健全人平等的体验和权利，实现了美育权利的普惠，让每一个人都能在艺术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感受到美育的温暖与力量 。

五、触觉体验重塑雕塑美育的展望

（一）现代技术赋能

在这个科技飞速发展的时代，智能材料和虚拟现实技术为雕塑美育带来了全新的可能性，为触觉体验在雕塑美育中的应用注入了强大的技术动力。

虚拟现实（VR）技术则为雕塑美育提供了沉浸式的触觉体验环境。借助 VR 设备，用户可以突破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身临其境地感受雕塑作品。在虚拟环境中，用户不仅可以从各个角度观察雕塑，还能通过触觉反馈设备，如触感手套等，真实地感受到雕塑的质感、纹理和形状 。

（二）教学创新提升

在触觉为主导的雕塑美育中，多元化的教学方法能够更好地激发学习者的学习兴趣，提高教学效果，让学习者在丰富多样的教学活动中深入体验触觉审美。

游戏化教学方法为触觉雕塑美育带来了趣味与挑战。设计触觉识别游戏，将不同材质、形状的雕塑模型隐藏在一个特定的空间中，让学习者通过触摸去辨别它们的材质、形状，并猜测其代表的含义。在这个过程中，学习者需要运用自己的触觉感知能力，仔细感受雕塑的每一个细节，通过不断地尝试和判断，提高对雕塑的认知能力。

互动式教学方法强调参与和互动，能够有效促进学习者之间的交流与合作。教师为学习者提供各种雕塑材料和工具，让学习者分组进行创作。学习者们在创作过程中，需要相互协作，共同探讨设计方案、选择材料、运用技法，通过不断地交流和互动，激发彼此的灵感，创作出更加优秀的作品。

这些多元化的教学方法相互结合、相互补充，为触觉雕塑美育营造了一个充满活力和创造力的教学氛围。通过游戏化教学激发学习者的兴趣，通过互动式教学促进学习者的交流与合作，从而全面提高学习者的艺术素养和综合能力，让雕塑美育真正发挥其独特的教育价值 。

六、结语

触觉体验在雕塑美育中的创新应用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的美育新门，让我们看到雕塑美育在突破传统、激发儿童创造力、关注特殊群体等方面所蕴含的巨大潜力。展望未来，我们有理由相信，通过技术进步和教学创新等手段可以进一步融合多种感官体验，构建更加全面、多元的雕塑美育体系，将为不同群体在艺术领域的自我成长和价值实现带来更多可能。

文章来源：《新美域》https://www.zzqklm.com/w/qk/2946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