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间到舞台——论当今东北秧歌的“审美观”

摘要：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东北秧歌一直保持与时俱进的特点，坚持扎根于民间，从而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魅力及审美特点。文章以东北秧歌从民间形态向舞台艺术的转化为研究核心。研究首先解构东北秧歌的原生审美体系，阐释其在民俗场域中的功能之美、身体语言的本真之美，集中体现于“浪、土、俏”三个维度与视觉符号的乡土之美。进而聚焦其现代转型，深度辨析审美范式转型的内在逻辑，指出在当代多元文化语境下，东北秧歌的审美发展呈现出“原生性守护”与“创新性融合”的双重趋向。其意义在于构建一种守正创新的审美范式，即在坚守其文化根脉与风格本质的前提下，通过创造性转化与开放性对话，使其在当代舞台持续焕发活力。

关键词：东北秧歌；审美观；民间形态；舞台艺术；审美转型

东北秧歌作为汉族极具代表性的民间舞蹈形式之一，主要盛行于中国东北地区。东北秧歌的形成迄今约有三百余年的历史。东北秧歌发源于插秧耕田的劳动生活，亦与古代祭祀农神以祈求丰收、祈福禳灾的活动相关。并在发展过程中不断吸收农舞、民间武术、杂技以及戏曲的技艺与形式，逐步从地域性民俗活动演变为体系化的舞台艺术。这一从“民间”到“舞台”的位移，不仅是表演空间的转换，更是一场深刻的审美观念的转变与文化功能的再造。本文旨在系统梳理东北秧歌的原生审美特征，并聚焦于其当代转型路径，以此解读民间艺术在现代化进程中的适应策略与身份重构。

1.东北秧歌的原生态审美观

1.1民俗场域中的功能之美

原生态东北秧歌根植于民间仪式，其审美价值首先体现为一种功能性的社会实践之美。它并非纯粹的视觉观赏对象，而是社群凝聚、情感宣泄与精神寄托的载体。

其一，强化社群认同。在东北严酷的自然环境与农耕周期中，如社火、灯会等秧歌活动，于冬季农闲时节周期性上演，成为构建地方性知识与社会记忆的仪式化行为。民众通过共同参与的身体实践，强化彼此间的文化依赖与情感共鸣。

其二，强身健体与陶冶情操。秧歌活动为民众提供了一个释放生活压力、表达内心情感的渠道。在其充满激情的表演中，人们可以暂时忘却日常的辛劳，通过歌舞来寻求心灵的慰藉和精神上的满足。而秧歌的身体操演不仅具有强健体魄的体育功能，更是个体情感社会化表达的重要渠道。其源流可追溯至上古“宣导”之舞，阴康氏《大舞》：“水道壅塞，筋骨瑟缩不达，故作为舞而宣导之”。这契合中华传统“身心一元”的哲学观念，使舞者在运动中陶冶性情，达成生理与心理的协同发展。

其三，承载精神寄托功能。在明末清初，东北秧歌深受萨满文化影响，其早期形态与丰收庆典、祈福禳灾的即兴歌舞仪式紧密相连。如《柳边纪略》所载“好事者辄扮秧歌”，揭示了其从宗教性仪轨向娱乐性表演过渡的痕迹，保留了集体性的精神狂欢特质。

1.2身体语言的本真之美

根植于东北地区黑土地上的秧歌艺术，其身体语汇是地域文化性格最直接的审美呈现，具体表现为“浪”“土”“俏”三个审美维度。

其一，“浪”的奔放。“浪”体现于一种生命力的自由挥洒与情感的直率表露，地域性格在身体上的审美升华。以女性角色为例，即舞蹈动态通过大幅度扭动、奔放的表情、热烈的情绪，突破日常规范。“浪”是东北秧歌身体语言的核心表达，以大开大合的动作和炽热奔放的情绪进行呈现。东北女人既爱美又爱面子，她们在节庆的秧歌表演中敢于毫不羞涩、毫不扭捏地宣泄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情感，将待字闺中的心思跳得大方、爽朗。展现其豪爽、真挚且充满生命张力的性别气质，是地域性格的审美升华。

其二，“土”的质朴。“土”意指乡土本色，是一种未经雕琢的、接地气的审美风格。东北特有的“土味”在审美观念、审美语言、精神文明等方面均有所表现，它深深扎根于东北秧歌的艺术表演中，特别是令人瞠目结舌的装扮、大胆撞色的服装、夸张的表情、土味的肢体动作以及锣鼓喧天的唢呐声。东北秧歌在角色塑造上常采用“四梁四柱”的表演结构，其中“上装、下装、头跷、二跷、老生、老㨤”等角色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例如，“老㨤”通常指代年长的东北妇女形象。这些角色通过幽默、诙谐、质朴的表演方式，强化了秧歌艺术的乡土气息与民间情趣。

其三，“俏”的灵巧。“俏”侧重于身体表现的技巧性与表情管理的生动性。需要身上有一股“劲”，也可以说是女性身上的机灵劲，舞者需要协调全身各关节，从头、颈、肩、胸、腰、胯至腿、手、肘、脚等，形成婉转流畅、造型鲜明的体态语言，传递出积极向上的精神风貌。东北秧歌的表情管理兼具艺术修养与性格特征，舞者常通过“似笑非笑”“讪皮讪脸”“似嗔非笑”等微妙神态，真实且生动地展现内心情感波动，为表演增添独特的艺术魅力。

1.3视觉符号的乡土之美

在东北秧歌的视觉艺术审美里，人们构建了一套完整的乡土审美符号体系。其形状、平衡都有独特之美。如东北秧歌的道具、走场、队形、图案、服装、图腾等方面。东北秧歌的道具：菱形、长方形绸子、半圆形扇子、对称的双手扇子、手绢中的四方绢、六角绢、八角绢与运动轨迹（旋转成圆），暗合“天圆地方”的传统哲学观念，体现了民间智慧对形式美的规律性把握。东北秧歌的走场图：“斗子阵”“排子阵”等队形构图，多以对称、循环、向心为基本原则，源于古代阵图与农耕秩序，反映了群体的协作精神与对和谐秩序的审美追求。东北秧歌的服饰以高饱和度的红、黄、绿等色彩为主，辅以龙凤、花草等吉祥纹样，不仅营造出热烈的视觉氛围，更直接传达了东北民众乐观、豁达的集体审美心理。

2.民间到现代舞台的审美转型

在社会现代化历程中，随着人民群众的生活需求变化，原生态的民俗文化并非简单地被更替，而是经历了复杂的选择和重构。东北秧歌的审美转型也自然蕴含着整体社会审美的发展和变革，本文主要从主体、性质、空间三个维度分析东北秧歌的审美转型。

2.1空间审美的转型

对于民间到现代舞台的空间审美的转型，是从广场到剧场的转变，也可以说是从空旷随意的环境到视觉空间框架的转变的过程。现代舞台的东北秧歌审美已经从“原生态”质朴的农耕文明发展到当今人民对社会的精神追求和对民族的认同的阶段。原生态的秧歌是环境艺术，以天地为幕，观演一体，氛围火爆热烈，具有强烈的公共性与自发性。那种火爆欢愉的氛围象征着人民的幸福生活和精神归属，是一种淳朴、自然的审美体系。转向现代剧场后，它成为舞台艺术。在编导的统筹下，通过灯光、音效、布景、服装等综合艺术手段，构建了一个和谐有序的、唯美化的“视觉相框”。这一转变使秧歌从社群的集体狂欢，转向为观众提供纯粹的现代化视觉盛宴。

2.2性质审美的转型

从民俗仪式到舞台艺术。性质上，东北秧歌经历了生活化转向艺术化的审美转型。原生态的性质审美是东北地区人民经过几百年来的积累沉淀而形成的娱神、自我娱乐的理念。人民在表演活动中自发地、充满热情地展现出从内而外的随机个人技艺，即随心、随身表现出的动作效果，这些自发的技艺逐渐丰富了原生态东北秧歌的性质审美特征。

由于从民间转向现代舞台的发展，舞台化则要求“程式化”与“规范化”。从某种程度来说，是东北秧歌内部传统审美语言程序化、规范化的“拿、放”的过程的体现。专门的舞蹈专家在东北秧歌原生态的审美上进行探索和研究、整理、创造的过程，即“专业化”过程。从原生态女性动作的审美观来说，手臂不可过肩部，大臂不可打开，这是受封建社会礼乐审美影响；在现代，我们将手臂打开，动作放大，展现出大方、热情、奔放的审美风格。

2.3主体审美的转型

从审美角度来看，民间到舞台的舞蹈表演主体大不相同。其涉及东北秧歌舞蹈艺人“角色的转化”。表演主体从广大农民群体转变为专业舞者与编导，其身份从文化承载者延伸至艺术创作者。原生态跳舞的老艺人，他们没有规范的标准动作意识，都是活动中的参与者在忘我投入、兴奋、风趣生动的情况下即兴做出的动作。在转变时，舞蹈专业艺人进行搜集、整理、排列、提炼、加工、融合、创作，成为系统性教学体裁，去培养职业化艺人。在转型过程中，主体传承，也就是“活态传承”，是转型的核心要点，亦是最为直观、最具传达性的动作形态，同时也是展现精神风貌的方式。例如，在乐舞集《沉香》系列中，民族老艺人和专业院校的老师、编导及学生相互交流，致力于把原生态舞蹈搬上舞台并走得更远。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民间舞蹈始终与“土”紧密相连，它源自本土。专业艺术领域中的中国民族民间舞，可称得上是在风格与审美方面最为丰富多样、异彩纷呈的舞种。

其审美主体随着时代发展从地方人民到城市观众、国内外艺术专家学者的扩展，推动审美意识趋向精致化与多元化。同时，受众也从地域民众扩展至城市观众、国内外专家学者等多元群体，其审美期待反过来影响秧歌的当代形塑。

3.多元语境下审美观的趋向与未来

人类文明变迁是一个不断发展创新的过程，审美观在发展时与外界多种因素接轨并进行个性化发展。舞蹈创作者是推动审美观前进的主体，而创作者在纵横向上不断吸收、不断创新与扬弃，他们为东北秧歌注入艺术的审美灵魂。

3.1原始民间和创新融合的东北秧歌

在当代多元文化语境中，东北秧歌的审美发展呈现双重路径：一是对原生态审美的舞台化移植，力求保持其仪式感与情感真实性；二是以现代审美重构民间元素，实现创造性转化。

一方面，原生态的东北秧歌以自娱、娱神的形式展现，不存在舞台化的调度与队形，人们通过肢体动作直接抒发内心情感。原生态的东北秧歌秉持拒绝艺术加工的“原始性”审美观念，保留了秧歌的传统本质，例如源自田间劳作的踢步、顿步、摆身、挽花，以及节庆狂欢中质朴热烈的肢体动作十字步、小蹉步或技巧性动作等，避免传统审美形态在艺术化进程中出现文化实质的弱化。如极具代表性的传统乐舞集《沉香》，虽并非原生态的纯粹再现，但也对濒危的原生态传统舞蹈进行了抢救性记录与舞台化呈现。其目的在于以“走出来请进去”为核心理念，研究、传承与发展中华优秀舞蹈文化，弘扬独特的生命体验与精神追求。

另一方面是创新性融合的路径。编导将东北秧歌融入当代题材，让东北秧歌从传统古老民俗即兴文化转向现代文化艺术的载体，增强和当代观众的情感共鸣。创新性审美发展打破了东北秧歌的单一模式，这种融合并非偶然、随性的结合，而是以服务于审美为前提，在此基础上引入西方现代舞的编舞技法、芭蕾形体技术及其他舞种的创作理念，拓展其艺术表达维度。在音乐与舞美方面，亦融合现代听觉结构与视觉语言，以适应当代观众的审美需求。

3.2坚守与开放的审美范式

东北秧歌未来发展的关键在于建立扎根传统又面向现代的审美范式，需在社会思潮变迁中创新发展形成当下审美观念，通过“以不断创新发展理念为基础、推广普及，保留文化传统审美、彰显民俗风格与时代风貌相结合”来发展审美范式。

其一，应在创新进程中坚守文化根脉。于尊重身体语汇和本质风格的基础上开展创新发展，探寻东北秧歌舞蹈的新语汇，在传承过程中秉持守正创新理念，汲取精华，坚定不移地推进，避免文化身份被消解。舞蹈工作者应当遵循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创作导向，达成民族精神与文化的固本培元。通过“走出去、请进来”的方式，加强与中华民族地域群体的交流，提升文化自信与认同感，保障传统文化的传承，实现可持续发展。

其二，需以开放的姿态融入当代审美体系。在编创工作中探寻传统符号与现代舞台表达的契合点，创作要立足传统艺术风格，扎根变迁的历史，遵循文化内涵。北京舞蹈学院将罗马尼亚传统舞蹈纳入《沉香》系列，便是一次成功的实践，为舞蹈界开辟了新的路径。在全球化的当下，“引进来”能够为中国民族民间舞蹈注入活力，使其在保留本土色彩的同时具备国际视野，还可促使中国民间舞蹈与外国艺术相互碰撞，让世界领略中国民间舞蹈的多元魅力。从长远来看，跨文化艺术探索能够推动世界舞蹈突破边界，催生出多元的创新表达，使舞蹈成为连接文明的桥梁。

4.结语

从民间乡野迈向舞台剧域，这一过程颇为复杂，对东北秧歌的审美表达予以了重塑。早期民间东北秧歌的审美，洋溢着浓郁的乡土韵味，其动作热烈奔放，传递出东北人豪爽乐观的生活态度，其审美核心在于“接地气”的蓬勃生命力。从东北民间艺人的表演，到学院舞蹈专业开展系统化教学，历经对小舞句协调性与专业性的训练，再从舞蹈组合中精华并融入个体情感，最终呈现出舞蹈剧目。这使得审美从追求“热闹”升华至引发“共情”，达成了审美观的“美化”与“活化”。

这种审美进化的本质，是对东北秧歌“根脉”的坚守与创新。正所谓“欲得地沃，必养其壤，欲使舞精，必承其脉”，东北秧歌蕴含“生命力”与“生活美”的审美观未曾改变，始终居于核心地位，这体现了对民族精神的坚守。这种“守正创新”的审美观，不仅让东北秧歌在舞台上持续绽放光彩，更成为中华文脉延续的鲜活载体，为“中国梦”的文化表达注入独特的地域活力。 

文章来源：《尚舞》https://www.zzqklm.com/w/wy/2686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