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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与物游——塞尚晚年绘画中的构成研究

作者:金鹏来源:《新美域》日期:2026-05-30人气:3

摘要:本文以塞尚晚年绘画的构成为核心研究对象,聚焦其对自身前期形式构成局限的突破性革新,以及自然观的深度体现,进而探析其作品中构成“真实性” 的存在逻辑。塞尚晚年的自然观与道家 “乘物以游心” 的核心要义相契合,主张个体与自然的融合统一,其作品也成为对自然整全性的艺术诠释。在构成的真实性章节探析中,本文解析了其绘画中形体的消解与重构逻辑,以及色彩所蕴含的 “不确定性” 特质,进而阐明二者服务于自然真实性的表达,彰显了塞尚晚年绘画的独特艺术价值、深厚思想张力与对现代艺术发展的深远启示。

关键词:塞尚   自然观  构成  真实  存在

前言

塞尚早年间先后历经了青年时期的探索与印象主义阶段的困惑,直至步入艺术成熟期,开创了颠覆传统绘画逻辑的“形式构成” 方法。 这一方法不仅扭转了现代艺术的发展航向,更奠定了他 “现代艺术之父” 的崇高历史地位。尽管多数研究者聚焦于他成熟期的艺术突破,但不可忽视的是,塞尚的晚年创作才真正抵达个人艺术生涯的巅峰。

一、塞尚晚年的自然观

塞尚晚年发现形式构成的方法无法体现自身对自然感受的深度,他试图表现的是自然的整全。在他看来,体现自然的整全性需要将自身与自然合一。画家只有将身心完全交付自然、与万物共情,自然才会褪去僵硬的外壳,以灵动鲜活的存在形态显现。

(一)形式构成的局限

在形式构成时期,塞尚建立了一套极具开创性的归纳性观察与捕捉自然对象的方法,这一方法并非凭空而生,而是其在对传统绘画、印象主义绘画长期反思与实践中得出的。他摒弃传统的透视法则,将经验性的绘画程式加以“悬置”,不再被动复刻自然表象,以尊重自然内在秩序的视角,把所观物象进行几何化概括,最终构建起与自然特性相呼应的稳固结构形式。正是这一方法,奠定了其“现代艺术之父”的崇高地位。但在1900年之后,塞尚渐渐地发现形式构成的方法无法满足自己对自然整全感受的呈现。这是因为形式构成的方法使事物对象的形体过于明确、静态,主观建构过于强烈,不仅限制了画面的情感张力,还阻碍了观者对自然更深层次的理解。从绘画的某些层面上看,这种方法仍带有明显的主观设定属性。当塞尚形式构成的方法愈发成熟,其在一定程度上也面临着与自然整全意愿渐行渐远的风险。此时的形式构成方法也似乎成为一种新的经验性的东西束缚着塞尚,而这种方法本身的局限性,也让他不得不寻找新的方法去体现自然感觉的强度。

(二)“乘物以游心“

自然是连绵永续、生生不息的,始终以不断流变、持续生成的姿态存在。想让自然的整全显现在画布上,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面对自然的涌现与遮蔽,如何将自然的存在与观者的内部存在建立起联系?如何在主体与客体之间架起桥梁?如何才能真实地体现自然的整全面貌?如何呈现对自然感受的强度?为了解决这些困惑,塞尚在1900年以后创作了大量描绘圣维克多山的系列风景作品。在这一时期,塞尚的自然观也悄然发生了变化,由通过形式建构自然的执着转变为面对自然的静默之倾听的虔诚。他意识到想把自然的存在方式与人的内部存在进行联系就必须将自然的整全从形式建构中解放出来。因此,塞尚在将已有观念悬置起来的同时也将形式构成时期过于主观性的方法置起来,放空自己的内心,如同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凝视世界那般纯粹,以此达到”澄怀以观物”的状态。在这种观看方式下,他与风景之间形成了某种意识的统一,身心完全消融于自然的本然节律。他说:“是自然在我身上思考,而我是他的思想。”塞尚要达到一种忘我的状态,让风景在自己身上自然生发。塞尚晚年的自然观,深度暗合了庄子 “乘物以游心” 的核心要义,以顺应自然物象之本真为起点,摒弃人为的刻意干预,让心随自然物象与内在节律自由游走,最终达成 “天地与我共生,万物与我为一” 的精神境界。塞尚晚年自然观的转变不仅让他的画面摆脱了形式的禁锢,更赋予作品一种寂静而雄浑的生命力。事物在他的画布中不再是轮廓分明、形式清晰的存在,而是与山川合游、与天地同息、与心灵共振的鲜活存在。

二、构成的真实性

在塞尚晚年绘画中,构成的真实性本质上归属于存在的真实性。然而存在的真实性并非固定不变的形态,而是一直藏于显现与隐蔽、可见与不可见的临界地带。这种显隐之间的平衡,恰恰能让作品抵达存在最本真的状态。绘画构成的真实性,既是经过自身体验后的内在图景,亦是对客观外部世界的回响——是内外交融的真实存在。塞尚晚年绘画的构成,本质是对事物 “存在方式” 的深度诠释,其所呈现的面貌具有 “不确定性” 的特质,最终彰显了世界的整全性。

(一)形体的消解与重构

想要接近眼前的真实,诠释自然的完整本貌,释放“感觉的强烈张力”,首先在于真正融入自然之中,实现观者与自然的浑然合一。这也深度暗合了中国古人所讲的“道法自然”的核心要意——以自然的本质为创作之 “道”。塞尚晚年的 “道”,是对自然本源真实和持存结构的敬畏与遵循。

自然的每一刻都孕育着新的样貌,又在瞬息间完成自我的消解与重构,其“存在方式”是一直处在不断流变、不断生成的状态中。在塞尚看来,自然不是零散的“山峦”“树林”“天空”“岩石”“房屋”的集合,而是一个相互依存、彼此包含的巨大整体。塞尚意识到想要实现对自然真实感受的强度,必须将存在对象以一种”不离开感觉去寻找真实“的内在性的构成形式表现。塞尚晚年作品中的形体看似不经意,实则暗藏着自然内在秩序的构成特点。这种秩序不是传统绘画中严格明确的构图形式,也不是形式构成时期过于明确的主体意识的干预,而是自然存在状态的同步呈现。

在形式构成时期的作品《圣维克多山》(图1)中,地平线处于画面中间位置,将天地界限明确划分,近处房屋的形体与树林的外形相互衔接,层层递进,一直延伸至远处的山脚下。画面形体的边界线清晰明确,构成形式坚固有力。画中的各个部分被概括成几何形态,各形体之间相互连接成一个整体,增加了画面的秩序感和结构的稳固性。相较于形式构成时期对山体几何形态的明确描绘,塞尚晚年作品(图2)中的山体呈现出显著转变:轮廓在各类形体的交织缠绕中褪去明确边界,以若隐若现的姿态融入周边环境,实现了浑然天成的视觉统一。形体时而沿空间纵深渐次隐退,时而于视觉层级中逐步显现,形成虚实交织的空间节奏。所有形体皆处于趋近终点与初启的临界状态,暗含自然的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画面中各部分的形体看似破碎散乱,却暗藏着紧密勾连的内在框架关系,恰似一张铺展开的透明渔网。这种特点是隐匿于表象之下的,这与塞尚形式构成时期的创作(图1)形成鲜明反差 。在远处的山峰处,色块的层层叠加、交织,自然而然地在形体周围形成一种“会呼吸”的光晕,像琥珀一样晶莹剔透。近处房屋上的亮色块在朦胧雾气里若隐若现,画面中的所有形体的边缘也都变得愈发模糊、柔和,自带一种混沌而又神秘的独特韵味。但在混沌中,各事物的内在逻辑依然清晰可循,各安其位地自然呈现,仿佛一直处在模糊与清晰的交替运动中。在这片氤氲的气息中,形体的轮廓不断消解又不断重构,如同自然那样不断流变又不断生成。

(二)色彩的“不确定性”

在现实世界里,色彩给人的感觉是无限丰富、不可捕捉的。当自然界中的色彩还没有被艺术家纳入创作视野、转变成绘画语言之前,其一直停留在杂乱无序、转瞬即逝、不断变化的状态中。在传统绘画中,色彩被当作静止确定的方式,一直附着于素描,起到填充轮廓内部的说明作用,其独立的表现力尚未得到释放。直到印象主义的出现,使色彩从素描的关系中分离出来,让色彩获得了独立的艺术生命。但塞尚认为印象派的色彩不过是利用科学的观念模拟到的自然,是虚假的,并非自然的本来样子。他认为事物的存在有着合乎逻辑的色彩,不是光源变化的色彩[1]。在形式构成时期,塞尚的色彩来源于对自然的直观体验,并通过自身感性的组织能力,将自然色彩转换为一种可见性的色彩结构[2]。他用色彩直观去表现事物对象,让色彩拥有了与形体同样的建构能力,并与形体构成了一种同构共生的关系。但在晚年,塞尚对形式构成时期的色彩建构仍不满意。他发现自然中的色彩散发出一股雄浑之气,弥漫在空气中。他试图找到一种方法来还原色彩所带来的绝对真实体验。

在塞尚形式构成时期所绘的圣维克多山(图1)中,色彩关系清晰明确,服务于稳固的画面结构,但在其晚年的圣维克多山(图2)作品中,山体色块与天空色块不再是泾渭分明的存在,而是呈现出相互浸润、交融共生的状态。暖橘色与冷青色的衔接找不到清晰的分界痕迹,在画面中形成此起彼伏、交替掩映的动态韵律。那些破碎的、边缘模糊的色彩笔触,正营造出一种视觉上的“不确定性”。这种 “不确定性” 并不是随意涂抹,而是追随自然过程的真实呈现,更是对自然不断流变、不断生成特性的回应。在他的画作中,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充满张力和“不确定性”的色彩表达,这迫使我们必须摒弃原有的视觉经验,以一种全新的、更为纯粹直观的方式去观看。在绘画的每一次叩问中——“我眼睛所见的自然真的是这样吗?”——色彩的关系便从固有的确定性中解脱,步入一种永恒的“不确定性”。这看似游移的未决状态,恰恰是对自然最谦卑的描绘,是穿透认知局限后,所抵达的一种更为深邃、恒久的真实状态。

在塞尚晚年的诸多绘画作品中,画面随处可见留白的痕迹。这些留白绝不是刻意设计的形式,更非创作时的疏漏, 而是他追随自然过程的真实轨迹。以其晚年代表性水彩作品(图2)为例,画面中没有任何可供辨认的具体对象,一切像是被融化在了空气当中,包括他自己[3]。暗蓝色与暖黄色彼此交织,既形成鲜明的色彩对比,边缘处又相互渗透、自然消融;蓝色的氤氲如薄雾般弥漫开来,层层叠叠地笼罩着眼前的一切,晕染出朦胧静谧的意境。而画面中的留白区域,更将水彩介质独有的透明质感体现得愈发纯粹。色彩并未铺满整个画面,既未对任何一处细节进行精雕细琢,也没有执着于光影明暗的极致刻画,但却在虚实相生间给人极为丰富的感官体验。深究其中缘由,这与色彩的 “不确定性” 密切相关——色彩不再局限于确定指向,而是随自然的存在状态自由生发。作品中多处留白,使画面自然呈现出一种 “未完成” 的特质。留白的区域为色彩的延展提供了空间,成为自然节律的见证,这也契合了他 “让自然在画面中自行生发”的绘画追求。这看似空无内容的区域也深度暗合了老子《道德经》中“大音希声” 的哲思,于无声处承载着画面的气韵与节奏, 达到“此处无声胜有声” 意境的诠释。

塞尚晚年观察自然时,已进入一种动态的、持续流变的知觉体验之中。他的画作并非旨在捕捉单一的瞬间,而是将视觉过程本身铭刻在画布表面[4]。随着视线不断转移,知觉也跟着不断变化,色彩的“不确定性”正是这种知觉模糊与变化的真实映射。这是一个无法确定的,或永远在生成的,未凝结的色彩构成[5]。

三、结语

塞尚晚年的自然观完成了从主动建构自然到倾听自然的核心转向,其作品是对自然本源的深刻诠释。塞尚晚年描绘的并非某个固化的自然物象,而是一个不断流变、持续生成的真实世界 —— 他的构成核心,在于揭示自然整体的存在状态,而非局限于具体形象的复刻。在他看来,绘画应以自然的万千变化为载体,将其凝结为可视的艺术形象,让观者在感知自然流变之态的同时,体悟其内在的永恒本质。

塞尚这一时期的绘画构成方式,为艺术通往真理开辟了一条全新的路径,也为世界赋予了别样的认知可能。这让创作者的感知完全融入自然的本源形态,实现了感觉的圆满,最终达到画家个体与自然本体的内在统一。塞尚晚年以作品向我们昭示:真正的永恒与稳定,从不在僵死不变的形式之中,而藏于如生命本身般鲜活流动的真实存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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