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叙事相得益彰----品当代舞作品《茉莉吟》
摘要:舞蹈艺术“长于抒情,拙于叙事”,如何实现二者协同共生是编导创作的核心命题。文章以《茉莉吟》为研究对象,从形象塑造、戏剧冲突、道具运用、技法巧思四大维度剖析其叙事手法,探究该作品中抒情性与叙事性的辩证关系,为当代舞蹈创作中抒情与叙事的融合提供了有益借鉴。
关键词:舞蹈鉴赏;叙事功能;舞蹈编导
舞蹈的抒情表达与叙事呈现,是舞蹈编导创作中无法回避的核心课题。舞蹈艺术领域曾长期以“长于抒情,拙于叙事”为共识,相关编创思路也多围绕这一认知展开。然而,现当代涌现的诸多优秀舞蹈作品,均以叙事手法的创新为编创突破口,实现了艺术表达的突破与升级。笔者通过反复观赏、深入品味当代舞作品《茉莉吟》,深刻体悟到:舞蹈作品中的抒情与叙事并非相互割裂,而是呈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生关系,二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这种深度融合的表达范式,既让叙事因情感的浸润而饱含温度,又让抒情因叙事的支撑而具备根基。
1.抒情表达丰富,借助多重意象传递情感
舞蹈艺术的内在本质属性是抒情性,这是由舞蹈以人体动作为主要表现手段决定的。舞蹈是肢体说话的艺术,其通过人体的肢体动作来表意抒情、叙述故事。当代舞作品《茉莉吟》的抒情表达饱满而深刻,其核心在于通过三组舞台形象的精心塑造,构建多重意象以承载并传递情感。该作品聚焦作曲家、茉莉花群与花仙子三组核心形象,以具象化的角色塑造为根基,构建了富有诗意的艺术意境,让真挚情感随意象的铺展自然流露,实现了“以形造境、以境传情”的抒情表达效果。
1.1灵感之源·茉莉花
在舞蹈作品《茉莉吟》中,茉莉花的形象以群像形式鲜活呈现。舞者身着绿白渐变的舞裙,裙摆流转间与茉莉花的清雅花色自然呼应,从视觉上为“茉莉”意象奠定了基调。
作品初段,茉莉花群以缓慢流水的起伏动作跪坐于舞台,随着灯光渐次亮起,她们的身影缓缓舒展,如同花苞初绽般逐步显露;随后动作整齐划一,群像的整体性瞬间凸显,“花群”的意象初步成型。值得一提的是,这一“花群”并非单一整体,而是由多组舞者构成——组内动作高度统一,组与组之间形态又各具差异,错落间勾勒出茉莉花丛疏密有致、层次丰富的生动图景。尤其当舞者手臂做出“慢开快合”的动作时,花瓣舒展的轻盈与绽放的灵动被精准捕捉,“茉莉花开”的具象意象扑面而来,此时“花开芳香”的茉莉花群形象,已初具饱满轮廓。
随着情节推进,茉莉花群开始以横线分组的方式进行舞台调度,舞者的肢体随韵律起伏摆动,宛如微风拂过花田,带动整片茉莉随风摇曳,将“灵动鲜活”的舞蹈形象诠释得淋漓尽致。接着,当新角色在花群中登场,茉莉花群则悄然转变为贯穿舞台的情感基调:她们时而以铺展的阵型填满舞台,营造出花海烂漫的壮阔;时而聚拢起舞,传递出花团锦簇的精巧。在一舒一收的调度与动作间,一个“芳香灵动”的茉莉花海意象,最终完整呈现于舞台之上。
1.2抒情载体·作曲家
在舞蹈作品《茉莉吟》中,作曲家不仅是主角,更是整个群舞里唯一的男性舞者。作品开篇,作曲家面带郁结,神情沉郁;直至某一刻,似有触动——他的神色骤然舒展,眼底漾起欣喜。随后,他轻拾起一朵茉莉花,反复凑近鼻尖细嗅,肢体动作轻柔舒缓,每一个细微的停顿与起伏,都将对茉莉的珍视与喜爱,化作了可感可知的肢体语言。紧接着,他仿佛徜徉于烂漫花海,手臂不时浮现出指挥的姿态,伴着韵律轻挥,既悄然呼应了“作曲家”的身份特质,更在情绪渐次高涨的过程中,让创作灵感迸发的瞬间跃然舞台。至此,一个“多情多感”的作曲家形象,已初具鲜活轮廓,营造出作曲家在花海中徜徉的艺术家意境,抒发了作曲家对茉莉的深情眷恋与艺术创作的炽热渴望。
1.3情感载体·茉莉花仙子
在舞蹈作品《茉莉吟》中,“花中仙子”并非作品预设的明确角色,而是笔者结合自身审美经验与作品整体意境,所作出的个性化解读。茉莉花的花语本就蕴含“纯洁、质朴”之意,而在作品中,花仙子的每次登场皆从茉莉花群中脱颖而出,其形象本身便是茉莉花的具象化代表。从舞蹈语汇来看,她的动作多以优美的长线条呈现,大部分姿态延伸至舞台的二度与三度空间,再辅以茉莉花群的衬托,更将茉莉花所承载的纯洁之美特质,直观地展现出来。从编舞技法层面来看,花中仙子这一形象属于“虚”的形象。在叙事舞蹈作品中,虚实结合的结构形式常用于人物形象塑造、情感表达,并且能够促进意境的生成。虚实结合的叙事形式能有效升华舞蹈作品的主题,推动舞蹈情节的发展,是叙事性舞蹈创作中重要的艺术表现手段。
随着作品情节的推进、结构的发展,作曲家与茉莉花的交织越来越密切。当茉莉花群翩跹之际,“花中仙子”的形象悄然登场。在笔者看来,这一角色堪称“象外之象”,她并非现实维度的存在,而是作曲家内心憧憬与浪漫想象的具象投射,是作曲家对茉莉花的喜爱之情抵达极致时,所外化出的虚幻意象,是对茉莉花喜爱之情的抒情载体。
三组形象相互映衬、协同发力,共同构建出具体可感且富有诗意的舞台意象。其以鲜活的艺术表达,抒发了作曲家对茉莉花清雅之美的由衷赞叹,传递出作曲家迸发的创作热忱,倾注了其对茉莉花纯粹深切的挚爱之情,实现了“以形造境、以境传情”的高阶抒情表达效果。
2.叙事手法巧妙
作品以作曲家深入江南采风、被茉莉花触动、灵感迸发、最终谱写出《茉莉花》的过程为主线,构建了一个完整的现实—感知—升华三段式叙事结构。
这一叙事并非依赖台词或字幕,而是通过舞者动作的节奏变化、空间调度、群舞编排以及道具运用来体现。舞蹈道具是编导创作舞蹈作品使用的物品。道具本身具备一定的社会符号属性,具有特定的功能和表意,舞蹈编导把对生活的感悟和生命体验寄寓在这个物品上,从中反映出个人对世界、社会和人生的认识。
以时间线为轴来看,该作品可以分成5个部分,分别是:灵感触发,创作启动--灵感激荡,花蕊赠韵--灵感奔涌,谱卷将成--主动追寻,谱成圆满--曲成献谱,艺术回归。在这一过程中,形象、道具都在为叙事服务。
2.1灵感触发,创作启动
作品开篇,茉莉花群以缓慢流水的起伏动作跪坐于舞台,随着灯光渐次亮起,她们的身影缓缓舒展,如同花苞初绽;作曲家面带郁结、神情沉郁;直至某一刻,似有触动,他的神色骤然舒展,眼底漾起欣喜。恰似心底的忧虑消解了,与此同时茉莉花群也随之舞动,动作逐渐整齐划一。随后,作曲家轻拾起一朵茉莉花,反复凑近鼻尖细嗅,肢体动作轻柔舒缓,逐渐激烈,与此同时茉莉花群的动作也开始逐渐激烈,调度渐渐频繁。最后,茉莉花群以定点斜线的调度、流水般的动作,勾勒出“花海无垠”的意象。作曲家自下场口处沿着茉莉花群徐徐向前进行调度,其肢体在不经意间呈现出弹琴与指挥的连贯动作,神情舒展而惬意,仿若在低声哼唱旋律、暗自酝酿乐章,由此传递出作曲家内心有曲的创作状态。随后,道具纸谱于舞台后方由花群演员依次传递至前方,最终稳妥地递入作曲家手中。此道具的精妙运用,既将作曲家的创作灵感源自茉莉花这一核心逻辑具象化,更明确地预示着其收获灵感、正式开启创作这一叙事情节的转折。正值作曲家初获创作灵感、情绪由沉郁转向明朗的关键之际,花中仙子悄然现身,于舞台一角独自轻盈起舞。作曲家远远凝望,肢体不由自主地做出描摹、勾勒之态,宛如正把仙子的灵动姿态定格为创作素材。这一虚实相生的舞蹈形象,恰如作曲家内心所酝酿作品雏形的具象化展现,三组形象的舞蹈动作达成默契呼应,生动地勾勒出作曲家创作初期从思绪阻滞到创作启动的主线叙事内容。
2.2灵感激荡,花蕊赠韵
随着时间的推移,茉莉花群以紧凑的块状调度展开统一齐舞,与相对独立的作曲家形成“独群分离”的鲜明构图;随后花群集体下蹲,将花中仙子清晰凸显,完成其第二次亮相。在作曲家苦苦追寻而不得时,蓦然回首,竟见花中仙子立于群花中心。花仙子与作曲家遥遥相望,含蓄传递出作曲家心中作品雏形仍显模糊的叙事状态。紧接着,茉莉花群占据舞台一度与二度空间,以线性调度环绕其间,巧妙将二人分隔;与此同时,作曲家顺势做出追寻仙子的肢体动作,构建出“可望而不可即”的画面。最终,茉莉花群层层围合花仙子,使其居于舞台三度空间的核心位置,宛如花蕊般夺目,整体勾勒出完整的“花之形态”构图,深化了叙事的诗意表达。随后花仙子隐于茉莉花群中,从花蕊中传递出一张纸谱,将花仙子的虚幻意象,凝为实体的纸谱道具,缓缓传递至作曲家手中,这一虚实的转化,既具象化了作曲家灵感激荡的创作状态,更让作品的叙事情节的推进自然且富有诗意。
2.3灵感奔涌,谱卷将成
随着时间的推移,作曲家与茉莉花群交融共舞,描绘出一幅作曲家近距离仔细欣赏茉莉花的画面,表现作曲家进入“思如泉涌”的创作情境。接着三位茉莉花群演员同步将手中的纸谱送入他手中——不同于前两次的“单一传递”,这次“多人汇送”的设计,具象化了“灵感源源不断从花中涌现”的状态:每一张纸谱都是一段旋律、一个乐句,群花的共同递送恰似万千茉莉灵韵的汇聚,让作曲家的创作素材不断累积。这一环节道具的运用,推动情节走向“乐谱框架即将完成”的关键节点。
2.4主动追寻,谱成圆满
随着时间顺序的发展,茉莉花群舞动过的地方,纸谱如落英般散落满地。作曲家不再是被动接收,而是主动追寻着花圈的轨迹,将散落在舞台各处的纸谱一一捡起。从“被动收谱”到“主动寻谱”的动作转换,既精准诠释了他从“欣赏茉莉之美”到“渴望为其歌颂”的心路递进,这一段道具的运用与形象的动作表现,巧妙地将故事情节推进到即将谱成的阶段。
2.5曲成献谱,艺术回归
随着时间顺序的发展,作曲家将整理完毕的纸谱轻放于地并缓缓后退,花仙子随即上前主动捧起纸谱翻看——这一“非递赠、乃拾取”的道具调度,具有双重表意功能:其一,通过“创作者退隐、想象者(花仙子)登场”的空间关系,暗示花仙子并非客观存在的实体,而是作曲家创作想象与自然灵韵的象征性聚合;其二,纸谱从“花群传递”到“作曲家整合”再到“花仙拾取”的完整流转轨迹,形成了“源于自然—经艺术创造—回归自然”的物质循环,这一循环结构恰是对“艺术来源于生活,艺术回归生活”艺术观的舞台诠释,使作品的叙事高度从“创作历程再现”升华为“艺术本质思考”。
《茉莉吟》的叙事手法精巧独到:道具纸谱的五次流转构建起完整的“起承转合”叙事结构,成为贯穿全作的线索;道具纸谱与花仙子形象的虚实相生,将作曲家的创作阶段具象化呈现,合力推动叙事情节层层深化;最终,纸谱的循环流转完成了艺术哲思的传递,深刻彰显出舞蹈艺术“以形载道”的独特魅力。
3.以抒情推动叙事,以叙事承载抒情
舞蹈“长于抒情、拙于叙事”的观点,长期以来是业界共识,而当代舞作品《茉莉吟》却以精巧构思打破这一局限,实现了抒情与叙事的深度交融、相得益彰。该作品聚焦作曲家何仿创作《茉莉花》的历程,并未采用宏大叙事复刻现实场景,而是另辟蹊径,将作曲家微观的内心创作心路作为核心呈现对象。从结构来看,全作循着“开端—发展—高潮—结尾”的脉络,让抒情与叙事如双生花般缠绕共生,在每一段篇章中都绽放出相辅相成的艺术张力。
开篇引子处,舞者以坐地沉思的沉郁、拾花细嗅的轻柔,用极具叙事感的肢体语汇完成情绪的蜕变——阴郁渐散,喜悦渐生。这份对茉莉的真挚偏爱,既是直抵人心的抒情表达,更化作牵引叙事的无形丝线,让后续情节顺理成章地铺展。
发展阶段,虚实交织的舞蹈形象成为窥探创作心境的窗口:作曲家心中的作品从朦胧雏形到清晰轮廓,皆由具象的舞台语汇呈现;道具纸谱的流转则如灵感的轨迹,从零星闪现到奔涌汇聚,一步步勾勒出思如泉涌的创作历程。作曲家在茉莉花群中轻盈辗转、沉醉起舞,肢体的舒展是对自然之美的沉醉,更是创作冲动的悄然萌发;而一次次接过纸谱的雀跃、与花仙子邂逅的悸动,让情感在叙事中不断升温,也让叙事在情感的驱动下层层深入,二者难分彼此。
高潮时刻,作曲家手捧厚叠纸谱,以躺地凝思、纵身跳跃、旋转变幻的极致肢体,将作品即将成型的狂喜推向顶峰,近乎沉醉的状态让这份情绪极具感染力。随后,花仙子从茉莉花群中翩然现身,于作曲家身侧独舞,以灵动舞姿宣告艺术结晶的圆满诞生。此刻,作曲家与茉莉花群一同凝望前方,神情间满是欣赏与沉醉,仿佛共赴一场艺术的盛宴。抒情与叙事在此刻实现完美交融,观众仿佛化身创作的亲历者,沉浸式触摸到这份艺术之美的纯粹与炽热。
这种“由景生情、因情成舞、舞即叙事”的设计,使得整部作品既有明确的故事线索,又充满诗意的情感张力,真正做到了“无声胜有声”。
4.结语
《茉莉吟》以精妙的艺术构思实现了抒情与叙事的深度耦合。它通过“茉莉花”这一具象化的灵感符号,串联起作曲家从创作启萌到艺术圆满的完整心路历程,又以花仙子的灵动舞姿为情感表达注入诗意张力。这种“情以物迁,辞以情发”的创作逻辑,不仅让舞蹈的叙事线索清晰可感,更使情感的传递如涓涓细流直抵人心。对于舞蹈编导而言,此类作品的成功实践为叙事性舞蹈的创作提供了有益启示——唯有将真挚情感作为叙事的内核驱动力,同时借助富有象征意义的意象与肢体语言,才能打破“舞不言情”的表达局限,让舞蹈艺术在“形神兼备”中实现叙事功能与抒情价值的双重升华,最终在观众心中留下隽永的审美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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