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莺啭》在中、日、韩三国的历史发展微探

摘要：唐代国力昌盛，政治与艺术上均采取开放兼容态度，大量西域歌舞传入中原，推动了文化的共同繁荣。作为唐代重要的音乐机构，教坊创作并改编了大量优秀曲目，虽多已散佚，但在崔令钦《教坊记》中仍留存百余首曲名，弥足珍贵。文章通过对《春莺啭》的历史流变、乐舞风格及其在日本、韩国的流传与演变情况，进行发展交互性的比较考察，借此探讨中国古代乐舞艺术复兴与再现的重要价值，揭示出东亚地区乃至世界范围内舞蹈文化相互交融、彼此影响的共生关系与深远意义。

关键词：《春莺啭》；唐代乐舞；日韩宫廷乐舞

唐代软舞《春莺啭》的创作与盛唐包容求和的特定历史形态、文化心态、社会背景都息息相关，不仅反映了盛唐乐舞的艺术特征与审美取向，还在后世文化交流中扮演重要角色。尤其是在日本、韩国等东亚国家的流传与再创过程中，其舞蹈形式、音乐风格不断演变，呈现出跨文化传播与本土化吸收相结合的特点，构成了区域文化互动的典型范例。本文以《春莺啭》为研究对象，从其历史源流、乐舞风格入手，深入考察其在中日韩三国之间的发展变迁，探讨该舞蹈在东亚文化圈内的流传路径与艺术变形。通过发展交互性的比较分析，旨在揭示中国古代乐舞在亚洲舞蹈体系中的奠基性作用，进一步论证其在当代文化语境中复兴与再现的必要性和现实价值。

1.《春莺啭》在中国的历史发展与流变

1.1《春莺啭》的创作背景

贞观二十三年唐高宗李治即位，“故永徽之政，百姓阜安，有贞观遗风。”永徽六年，唐军攻占平壤，灭高句骊，大破西突厥。这一时期唐代疆土版图开拓至最大化，是丝绸之路发展的鼎盛时期。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唐代对外交流空前繁荣，西域与中原人民经济文化来往密切，而西域乐舞、波斯舞蹈传入中原，深受人们的追捧和喜爱。

随着时间的推移，西域乐舞在中原的影响呈扩大之势，逐渐融入唐代中后期新宫廷乐舞的创作之中。贞观年间，唐高宗李治晨听莺鸣，婉转动听、声声入耳，便以鸟啼声为灵感，令白明达作曲《春莺啭》。唐崔令钦对《春莺啭》的创作由来这样记录到：“唐高宗晓声律，因风叶鸟声，晨坐间之，命乐工白明达写之，遂有此曲。”《春莺啭》的作曲者是中国宫廷音乐家白明达，龟兹人，善作曲，以技艺高绝而显赫。深受西域乐舞影响，乐曲《春莺啭》中也有胡乐的旋律。

“兴庆池南柳未开，太真先把一枝梅。内人已唱《春莺啭》，花下傞傞软舞来。”这是著名晚唐诗人张祜对《春莺啭》乐舞表演而作的诗赋，诗中所云即是描述在兴庆池旁杨贵妃随着《春莺啭》的音乐而翩翩起舞的情形，唐玄宗执政时，杨贵妃曾亲自表演乐舞《春莺啭》，是当时此乐舞的表演者之一。从而可以看出《春莺啭》的表演也是唐雅乐舞中音乐、诗歌、舞蹈结合的典例，从中也可以看出唐宫廷乐舞贵族阶级的专属特点。以唐诗形式对古代乐舞的服饰、风格和意境而描述记录，对古舞保存传衍起到积极作用，诗词虽不以严谨、形式化所著，因而更为古舞渲染上了一层唯美神秘的色彩，再历经千年的传唱吟诵，使我们从寄予情怀的诗词中真切感受到《春莺啭》清雅意境的隐语和美好良辰的隐喻。

作为唐代舞蹈中极具特色的软舞之一，《春莺啭》不仅上承袭周汉传统，在汲取魏晋南北朝丰富的乐舞营养的同时，还广采西域五彩斑斓的舞蹈精华。因此，《春莺啭》可被视为中华民族舞蹈的荟萃，同时也是中国古代乐舞文化融合与碰撞所绽放出的耀眼光芒。

1.2《春莺啭》的乐舞风格特征

《春莺啭》记载在唐崔令钦《教坊记》中其统计的46大曲曲名之下，是当时教坊使用的作品。唐代乐舞分为软舞和健舞两大种类，不同于健舞阳刚健美的磅礴之势，软舞是阴柔佳人的唯美，《春莺啭》就是唐代著名软舞之一。软舞讲求的“软”不仅是要求舞者具有柔软的肢体，还将这“软”在舞者的动作技巧、面部神情、音乐伴奏、服饰及内容情调各种细节之处综合表现。软舞舞蹈中舞者多运用灵活柔软的腰部，并以其中心轴位承接身体上肢与下肢动作的变换，使舞者舞蹈时如同风中随风摇曳的杨柳，使身体具备线条的流畅性与观赏感。因而柔软的纤纤细腰首当其冲成为“软舞”不可或缺的必备因素。同时软舞舞境力求轻盈流畅，舞蹈动作讲究连贯柔和，表演过程中少有抑扬顿挫之举，动作衔接承转中少有棱角，呈圆润之势，这种风格在诗中也有不少体现，如“红玉纤纤捧暖笙，绛唇呼吸引春莺。”等，通过文字叙述，记录《春莺啭》娇柔百美、动人心魄的舞蹈意境。

舞蹈编导家刘凤学先生在长达五十年的时间里从事对古代乐舞进行复排研究工作，至今已实现对大量古代乐舞的复现。她通过拉邦舞谱对唐代宴乐《春莺啭》运用对称形式，平铺直叙的叙事手法，对其实现整合、研究与复现工作。《春莺啭》舞蹈风格优柔典雅，舞蹈中多出现礼节动作，仪式性较强，舞蹈过程中一直保持其雍容的姿态、平和雅致的身体韵律幅度，以循序渐进的几何结构方式变换舞蹈方向、舞速与动作力度。动作变化与力度变化配合韵律状态，减缓了冗长感，加剧了舞蹈的观赏性和感性质感。同时，《春莺啭》注重对音乐节奏的音程运用，乐谱句式规整、节奏平缓，气息通畅，韵律柔美舒展，适用于表现优雅婀娜的舞姿。

1.3唐代宫廷乐舞《春莺啭》的历史沿革

盛唐强大国力足以支撑国家文化宇量海纳百川，并在此条件下形成一种来者不拒、教学相长、兼容并蓄的文化风派。另一方面，唐朝以取其精华、为我所用的文化吸收融合方式与唐自身的文化风格特色相融合，历久弥新后继而达到辉煌与灿烂，逐渐形成了独一无二的盛唐乐舞文化。

唐代乐舞管理机构教坊，是宫中专门负责管理歌唱、舞蹈的练习、排练与演出事宜的地方。除此之外，唐代还设有梨园、太乐署、鼓吹署等，各机构分工详细，职责也各不相同。唐代极为重视乐舞文化的发展，唐高祖在禁中设立内教坊，于武则天时期将其改名为“云韶府”。唐代乐舞机构为宫廷乐舞的承载而开展，囊括乐舞从生成到濒临消亡的一生，与唐代乐舞的繁荣发展存在一定的必然关系，在中国乐舞艺术的发展史上，发挥了其重要的文化价值。

公元755-763年间以安禄山和史思明二人为首，欲反动叛变、激化宫廷阶级矛盾，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安史之乱。在长达八年之久的战争中，皇宫沦陷失守，民生苦不堪言，乐舞文献失去保护遭受损坏，乐舞妓人因战乱流离失所、四处逃难，宫廷乐舞的发展被迫中止。

历史上的安史之乱打破了唐朝及后世宫廷乐舞的发展规律，扰乱其正常发展秩序，使其遭到了极大重创及一系列的消极影响，大量乐舞艺人被迫解散，流离失所，纷飞战乱中无人再高声传唱乐府曲调，致使宫中乐府曲调无人能知晓辨识。《春莺啭》散落民间，不再作为宫廷法曲存在。宫中乐曲经逃难乐人口耳相传流入民间后，演变为胡女表演、胡琴演奏的形式。安史之乱后，宫廷乐舞恢复势力微弱，甚至濒临失传，如今人们仅能从历史文献或诗词中略窥其貌。值得庆幸的是，流传至日本、韩国的盛唐乐舞，至今仍在完好保存的基础上不断流变发展。这得益于盛唐时期强大的国家实力支撑，使这份文化财产得以在海外流传至今，并深受敬仰与爱戴。

2.《春莺啭》在日、韩的本土发展传衍

2.1《春莺啭》在日本的发展与流变

隋唐时期，日本与中国交流频繁，曾多次派出遣隋使与遣唐使。据《续体源抄》中记载日本著名舞蹈家尾张连滨主曾在长安研究并学习唐代乐舞，并将其编排成舞蹈。赵维平先生在《中国古代音乐文化东流日本的研究》中也提到，林邑婆罗门僧正和僧侣佛哲二人曾将部分唐乐传入日本；此外，日本学者还将大量唐朝珍贵的文化资料带回本土，保留至今。唐朝时期，日本大量吸收中国的政策、文化、宗教等知识，对日本国体体质产生了重大影响。公元701年，文武天皇建立了“雅乐寮”，这是日本历史上第一个专门负责保存演奏日本传统舞蹈和唐代乐舞的乐舞机构，其中雅乐分为右部高丽乐舞，和左部唐乐，在这之中就含有《春莺啭》。

《春莺啭》流传至日本后被载于书中:“一名天长宝寿春莺啭，腼会又名天长宝寿乐，又曰天寿乐。”日本记载《春莺啭》为唐太宗制作，另还有一解释为合管青所造。唐乐舞《春莺啭》流传至日本，引起热爱民族艺术的仁明天皇的重视，曾召尾张连滨主来演奏。日本由于传统因素的限制，乐舞《春莺啭》由男性表演，头戴鸟冠，模拟羽鸟的形象。《日本史·音乐志》中记载《春莺啭》共有曲十一帖，其中包含序一帖，中序、鸟声、急声各二帖及入破四帖，各有十六拍，由十名舞女进行表演。日本古典舞蹈产生由来是多边多元化下的催动力产物，古时日本曾多次大量派遣唐使出使中国及周边亚洲国家，接纳他们的舞蹈文化及舞蹈作品，再经过接纳、模仿、学习对其进行理解消化，以高度的自主意识对其他国家的宫廷乐舞进行本土化改造，使之成为专属于日本的审美风格派别，这便是中国宫廷乐舞在境外沿革流变的过程。日本古典舞多种表现形式的发展创造模式，就以歌舞伎历代家族制的方式传承与发展而言，他们甚至把舞蹈作为营生的手艺和手段，世世相袭、代代传承，这也使得日本古代乐舞具备与时俱进与创新的驱动力，同时也促进了乐舞的保护与传承。即使日本各古典舞蹈的艺术表现形式不同，存在竞争行为，有强弱之分，但也未曾有过替代性现象的发生。日本各古典舞蹈派别分别以各自的形式肩负起日本古典舞保护、流变和传衍的重责，流传至今也无一消亡。

2.2《春莺啭》在韩国的发展与流变

《高丽史・乐志》记载，朝鲜纯祖时期，世子李旲于春日清晨游园时，听闻婉转莺莺鸟鸣声，有感而发创作出《春莺啭》。根据现存韩国古籍《进馔仪轨》中所附舞图（图1），可还原《春莺啭》当时舞者的衣着、动作及形象：舞伎头戴花冠，身着黄绡衫，足蹬飞头履，画中女伎亦头戴花簪，身着长裙，于花毯之上展双臂起舞，模拟莺飞之态。从《高丽史》的记载可见，韩国古典舞蹈在历代宫廷中得到了良好的保护与传承。人们以严谨翔实的态度排练与演出宫廷乐舞，依照历史文本记录传承，因此韩国宫廷舞蹈未因朝代更迭而遗失或废弃，始终以复杂刻板的形式和程序记录得以留存。例如《乐学轨范》及朝鲜中后期的《进馔仪轨》等文献，整合了前朝史书中的乐舞资料与相关著作，成为专门记录古代乐舞的文本载体。这种忠于前人、忠于原作、忠于文本的严谨学风，使韩国古典舞蹈得以在历史长河中原汁原味地保留最纯粹的风貌，也为今天的乐舞研究提供了史学依据，成为韩国古典舞蹈史学中独一无二的宝贵遗产。

图1 朝鲜《进馔仪轨》附《春莺啭》图

宋末元初文学家周密在《癸辛杂识》后记的《德寿宫舞谱》和韩国呈才中保有乐舞《春莺啭》的舞谱遗存，其中蕴涵了许多值得重视的可参考信息，对其开展比较研究，不仅对于中国找回遗失的中国古典舞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对于研究中国与朝鲜半岛之间的历史乐舞文化交流，以及唐代宫廷乐舞传入后的本土化研究，都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中韩乐舞文化交流是双向的，韩国将中国传入的宫廷乐舞保留完整的形态的同时，也是对中国乐舞的保护与传承。他们从中借取标题或题材，再创作出属于自己的宫廷舞蹈，但其中或多或少地也留有中国乐舞的身影与仪态。

3.乐舞文化交流

从古到今，中、日、韩三国的古典舞蹈都是一个交相呼应、互通有无的活性循环脉络，三国古典舞蹈文化以平等多边的关系交互发展。《春莺啭》始于中国，流转至日、韩两国进行再创造，它在三国之间辗转升华，初衷却曾未改变。从它的产生、发展沿革，到如今的发展现状三个层面来看，它是古代乐舞相互交叉、影响的共生存在。《春莺啭》是三国文化历史长河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对中、日、韩三国的乐舞发展留下了不可替代的文化价值。因此对于乐舞文化的交流，需要跳脱出区域的局限，以更全面的视线，不断扩大蔓延，使这些亚洲汉字文化圈中的宫廷乐舞形成亚洲古典舞。同时，通过对中国当地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调查，发掘出宫廷舞蹈在其他国家地区的遗迹，重点关注历史上散落民间的宫廷舞蹈地区，在此区间进行深入勘探，挖掘宫廷舞蹈的历史痕迹。

中国古代乐舞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的国家、地区进行传衍流变。刘凤学在其论文《整合拉邦动作谱及拉邦动作分析对中国唐代<618-907>宴乐《春莺啭》分析研究》详细记载了整合拉邦动作谱重建《春莺啭》的研究过程（图2），再现了唐盛世乐舞；2014年以徐戈为发起人代表成立的唐代礼乐复原组对《春莺啭》进行了复排与表演。《春莺啭》用它强大的生命力，穿越千年在21世纪与人们再次相会，不仅仅是《春莺啭》，其它中国古代乐舞也在不停的用现代的方式与世界接轨，如《高丽史·乐志》记载，高丽毅宗时代（1146 年—1170 年 ）宗庙祭祀乐舞经中国传入韩国后，六佾舞经传衍后为八佾舞，成为韩国传统文化财产。

图2 刘凤学整合拉邦动作谱对《春莺啭》进行的动作分析记录

（图片来源：刘凤学论文《整合拉邦动作谱及拉邦动作分析对中国唐代<618-907>宴乐《春莺啭》分析研究》）

4.结语

《春莺啭》作为唐代乐舞的代表之一，其流传与发展不仅反映了中、日、韩三国乐舞文化的交流与融合，还展现了古代乐舞在不同历史背景下的变迁与创新。通过对《春莺啭》在中、日、韩三国历史发展的微探，可以深刻体会到乐舞文化的多元性和包容性，以及它在人类文化交流中的重要地位。在当今全球化的背景下，中、日、韩三国的乐舞文化交流更加频繁和深入。通过举办国际艺术节、舞蹈比赛等活动，三国的舞蹈艺术家有机会相互学习和借鉴，共同推动乐舞文化的发展和创新。同时，随着科技的进步和互联网的普及，乐舞文化的传播方式也更加多样化和便捷化，使得更多的人能够了解和欣赏到不同国家的乐舞艺术。展望未来，中、日、韩三国的乐舞文化交流将继续保持活跃和繁荣。期待更多的舞蹈艺术家能够投身于乐舞文化的传承和创新中，为亚洲乃至世界的舞蹈艺术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文章来源：《尚舞》https://www.zzqklm.com/w/wy/2686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