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群记忆的舞台呈现：以黎族舞剧《甘工鸟》为例探析海南文化传承路径

摘要：黎族作为海南岛的世居民族，其族群记忆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基因与历史积淀。舞剧《甘工鸟》以黎族民间传说为蓝本，通过舞台艺术的创造性转化，将口耳相传的族群记忆转化为可视、可感的视觉符号，为海南文化传承提供了鲜活的实践样本。文章以该剧为研究对象，从记忆重构、符号转译、情感共鸣三个维度，探讨舞剧如何通过艺术创新激活传统文化的当代生命力，进而为民族地区文化资源的创造性转化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路径。

关键词：族群记忆；舞台呈现；《甘工鸟》；文化传承

在全球化与都市化进程不断加速的现实语境中，族群记忆的延续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一方面，传统文化载体逐渐脱离其原初的生活语境，传承链条出现断裂；另一方面，过度依赖档案化、博物馆化的“标本式”保护，导致文化呈现形式僵化，难以适应当代社会的审美与传播逻辑。这种现象在海南黎族文化中表现得尤为典型。以织锦、歌谣、舞蹈为代表的黎族文化遗产，本是承载族群记忆的“活态档案”，却在现代社会结构重构中逐渐式微。在这一背景下，舞台艺术成为族群记忆再生产的重要媒介。舞台表演凭借其叙事凝练与感性呈现，能够突破族群内部的传播边界，将地方性记忆转译为跨群体共享的文化符号。海南黎族题材舞剧《甘工鸟》通过对黎族民间传说的艺术化再现，不仅激活了族群记忆，还使之上升为中华文化共享的精神资源。

1.《甘工鸟》舞剧中族群记忆的舞台转译

1.1记忆的挖掘与叙事重构：从传说到民族叙事

族群记忆的再生产首先依赖于对历史与传说的文化挖掘。哈布瓦赫（Halbwachs,1992）指出，群体记忆是在特定社会框架中被建构和再现的。黎族民间传说中的“甘工鸟”不仅是一段爱情故事，更是族群对于自由与尊严的精神凝练。唐启翠在研究黎族情歌时强调，歌谣与传说是族群记忆的重要载体，它们通过口耳相传塑造了共同的文化认同。

舞剧《甘工鸟》正是对这一传说进行艺术重构的典型实践。该作品围绕阿甘与阿工相恋、抗拒强权、化鸟追自由的叙事主线，既保留了民间故事的核心情节，又通过家园、成长、相遇、抢亲、化鸟、尾声六个篇章的史诗化编排完成了叙事升格。这一过程与舞剧《李清照》的创作逻辑相似，该剧先从“词牌—诗词意象”中提取词境、意脉与时空情绪等核心符号，再将其场景化与肢体化，完成“诗—舞”的转译与意义重构。《甘工鸟》沿用同样的“提取—转译”路径。主创团队深入黎族村落实地采风、收集素材，并走访广州、海口、白沙、五指山、三亚、保亭等地从事黎族文化研究的专家、学者，从黎族传说中提取“爱情与自由”“化鸟”等母题与黎锦、银饰及船屋等物质符号，随后以身体动作、舞美与光影将其场景化，并通过段落式结构组织叙事，将地方传说转译为面向更广泛受众的开放性民族叙事。

1.2记忆的符号化与视觉呈现：从技艺到意象

族群记忆要获得跨群体的传播，必须依赖符号与视觉的转译。阿斯曼（Assmann,2011）指出，文化记忆通过物质符号和审美形式实现代际传承。舞剧《甘工鸟》在舞台呈现中，注重对黎族文化符号的再造与放大。舞台美术与服饰设计深度吸收了黎族文化元素，涵盖黎锦服饰的织纹、银饰造型的工艺符号、船屋的建筑形态以及渔猎、农耕的生产生活用具。这些原本属于日常生活与仪式场景的物质文化符号，在舞台上经过提炼与组合，被赋予了象征性的意义。

舞美团队通过灯光在不同章节中营造出“家园”的温暖、“抢亲”的紧张和“化鸟”的悲壮氛围，用多媒体把山林、村寨、河流等自然景观与舞台空间叠合，形成一种既真实又超越现实的意象场域。这种空间设计不仅还原了黎族的生活世界，更将其转译为观众能够直观感知的舞台符号群落。《甘工鸟》通过舞台设计将黎族服饰、工艺与自然环境符号化，形成由舞者身体、舞美空间与光影技术共同建构的“意象群落”。这种从“技艺”到“意象”的转译，既守住了族群记忆的文化核心，又赋予其跨越族群的视觉表达力。

1.3记忆的情感化与共鸣制造：从展示到共情

情感共鸣的建构是族群记忆在舞台上的最终价值的体现。康纳顿（Connerton,1989）指出，记忆不仅存于符号和文本中，还通过身体实践与情感体验不断被重演。舞剧《甘工鸟》通过凄美的爱情故事与“化鸟”意象的悲壮升华，使观众在观看过程中从单纯的“欣赏”转入深度的“共情”。观众在演出现场用“震撼”“感人”来评价作品，说明族群记忆已被转译为普遍的情感体验。

在叙事层面，《甘工鸟》以阿甘与阿工相爱的故事为主线，爱情的纯真与抗拒强权的悲壮，使观众在叙事层面能迅速投入情绪。特别是在“抢亲”与“化鸟”两大转折点，剧情中的冲突与牺牲被推向极致，触动了观众对“自由与爱情”的普遍情感经验，从而为情感共鸣奠定了基础。

在舞台表现上，舞者的身体表演与音乐的节奏张力进一步放大了情绪张力。阿甘在舞台上挥动羽翼的动作，不仅是一种舞蹈动作，更是一种身体化的情感表达；灯光与音效的配合则营造出悲壮、震撼的氛围。例如，在“化鸟”段落，冷色调的光影与高亢的音乐结合，使观众被带入人物的内心世界，产生移情效应。这种通过舞台语汇传递的“情感强度”，正是族群记忆由内部经验转化为外部共享的关键。

在共同体层面，《甘工鸟》不仅是一则地方爱情故事，更通过“化鸟”的象征，将个体命运升华为群体精神。阿甘的牺牲象征着黎族人民在历史风雨中坚韧不屈的民族品格。观众在观演过程中，不仅同情人物的遭遇，还感受到一种超越个体的共同体精神力量。正如保亭民族事务局在评论中所强调的，《甘工鸟》的舞台呈现既是文化展示，也是促进民族团结与文化自信的生动实践。这一情感共鸣机制，使《甘工鸟》超越“展示少数民族故事”的层面，真正实现族群记忆与当代观众的情感联结，成为共享的文化体验。

2.从舞台现象到文化传承：族群记忆舞台转译的学理思考

2.1从“静态保存”到“活态传承”

传统的文化保护多依赖文献记载、影像档案或博物馆展陈，虽然实现了文化形态的留存，但容易导致“标本化”。在这种模式下，文化被固定为静态的展示品，成为学术研究或旅游消费的对象，而缺乏与当下社会的真实互动。这种保护模式容易将传统文化割裂出其原有的生活语境，使其失去生命力和社会功能。而“活态传承”强调在当代生活中延续和再生文化的生命力。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2003）中提出，非遗的真正价值在于“活态性”，即它在社区日常生活和社会实践中的动态存在。文化不是一成不变的遗迹，而是不断被演绎、再造、更新的过程。方李莉也在其研究中指出，后农业文明语境下的文化传承必须兼顾“生态性、知识性与文化性”，强调文化在新的社会条件下的再生与创造。

舞台化的介入正是实现“活态传承”的有效途径。舞剧《甘工鸟》将黎族织锦、银饰、船屋及神话文本通过叙事重构和舞蹈表演等方式，转化为具有情感张力和美学意蕴的舞台语言。在该舞剧的六个篇章中，非遗文化、传统器具、生活场景与民间传说被重新编织进舞台语境，使观众在感性体验中看见并感受到黎族文化的当代活力，激发族群文化的再生动力。更为重要的是，活态传承并非简单的“保留原貌”，而是一种“创造性的再生产”。舞剧通过现代舞台语境对黎族文化元素进行选择性提炼和艺术化加工，让族群记忆在保持核心特质的同时，也能够回应当代审美需求与社会关切。从“静态保护”走向“活态传承”，不仅为族群记忆的长久延续开辟新的可能，还为我国非遗保护从“存档式”向“生命化”转变提供生动案例。

2.2从“地方性叙事”到“民族性表达”

《甘工鸟》作为黎族的地方传说，最初只是在族群内部流传的一则爱情故事，其叙事范围有限，主要承载的是族群内部的伦理观念与价值认同。然而，在舞台转译过程中，创作者通过史诗化的叙事结构与象征化的舞台意象，使这则地方故事完成从“小传统”向“大传统”的跨越。这不仅再现了黎族的文化特质，还升格为能够被不同族群观众理解和接受的民族寓言。

在该舞剧的六个篇章中，爱情、抗争、牺牲与升华的情节逻辑逐层递进，将黎族地方传说转化为关于人类普遍价值的叙事。这种处理方式让观众超越了“看一个民族故事”的局限，而是在人物命运中感受到“自由、爱情、尊严”等共通主题。舞剧中将黎锦纹样、银饰、船屋等地方性符号融入舞台视觉意象，通过舞者身体和光影的综合表现赋予其象征意义。例如，银饰在“化鸟”篇章中被赋予牺牲与升华的精神内涵，不再是单纯的地方饰物，而是转化为民族精神的视觉符号。这说明舞台艺术具有“象征性放大”的能力，能够通过局部符号的处理，折射民族整体的精神气质。

从“地方性叙事”到“民族性表达”的转变，不仅是舞剧艺术手法的结果，更是一种文化策略。它使地方记忆突破族群边界，成为增强文化自信和民族认同的有效途径，进一步印证了舞台艺术在民族共同体意识建构中的独特价值。

2.3从“审美经验”到“文化认同”

舞台艺术的独特价值在于，它不仅是符号的呈现和叙事的讲述，更是一种“感官—情感—认同”的综合体验过程。观众在剧场中面对的不仅是视觉与听觉的刺激，更是情感共鸣与价值认同的生成。因此，舞台化传承的最终意义，并不止于让观众“看见”族群记忆，而在于通过审美经验的参与，使这种记忆在更大范围内转化为共享的文化认同。法国现象学哲学家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中指出，身体是人类认识世界和参与经验的基本方式。舞台艺术正是通过身体表演，激发观众的感官共鸣。在舞剧《甘工鸟》舞蹈语汇中，舞者用肢体模仿农耕、狩猎等动作，不仅是叙事的工具，更让观众通过视觉与听觉“身体化地”进入黎族的生活世界。观众的感官在这种沉浸式的审美经验中被全面调动，从而打破了“观看者”与“表演者”的界限。

《甘工鸟》的故事本身具有强烈的情感张力。阿甘与阿工的爱情纯真、峒主的霸道、化鸟的悲壮，使观众在叙事逻辑的推进中逐渐被卷入情绪漩涡。当阿甘毅然决然化身飞鸟的瞬间，观众席中有掌声也有叹息声，这种情感的共鸣不再是个体化的情绪反应，而是在剧场空间内扩散为群体性的情感氛围。班雅明曾指出，艺术作品的“灵光”在于它能在瞬间引发观众与作品之间的独特联系，舞台演出凭借其现场性的特质，将这种情感的感染力发挥到了极致。

英国学者康纳顿在《社会如何记忆》中强调，记忆并非仅存于文本或影像，而是通过身体实践和情感体验不断被重演。《甘工鸟》通过舞蹈、音乐、舞美的综合营造，使观众在身体感知与情感共鸣的双重体验中，完成对黎族文化记忆的“再演绎”。当观众把个人的审美感受转化为群体性的情感认同时，族群记忆也随之从地方性记忆上升为民族共同体的共享记忆。换言之，观众的情感移入不仅仅是“同情人物命运”，更是在价值层面认同黎族所体现的坚韧、自由与尊严。这种由审美经验导向的文化认同，促进了民族团结与文化自信，推动了文化记忆的公共化。原本属于黎族内部的传说与仪式，通过舞台演出进入到公共文化空间，成为社会共享的文化资源。这种共享不仅有助于非遗的活态延续，还使地方文化在更广阔的社会语境中获得新的生命力。

2.4从“剧场事件”到“社会事件”

舞剧《甘工鸟》的实践表明，族群记忆的舞台转译并不会止步于剧场空间，而是能够延展为更广阔的社会文化事件。演出不仅是一种艺术展演，更成为地方政府和社会公众共同参与的文化行动：它被打造为保亭的文化名片，进入公共空间，成为推动民族文化认知和交流的重要载体。由此可见，舞台化传承具有突破剧场边界的能力，它能够将艺术的“观看”转化为社会的“体验”，使族群记忆获得公共性和共享性。

更重要的是，《甘工鸟》所展现的并非孤立个案，而是一种可借鉴的文化机制。通过舞台转译，将地方传说转化为共享叙事，并进一步嵌入文旅融合与社会认同的场景之中。观众不再只是艺术接受者，更可能成为文化旅游的参与者和记忆传播的主体。这意味着，族群记忆的舞台化推动了文化的活态传承，激发了社会与经济的双重循环：既守住了民族文化的根脉，又在现代生活中找到新的存在方式。换言之，《甘工鸟》提示我们，舞台化传承的终极意义，是让族群记忆从“剧场事件”转化为“社会事件”，成为当代社会中可共享、可传播、可持续的文化资源。

3.结语

舞剧《甘工鸟》的创作与演出，为族群记忆的舞台转译提供了宝贵的实践经验。它不仅以创新的艺术手法将黎族文化元素转化为具有广泛共鸣的舞台语言，更通过情感共鸣与文化认同的构建，使地方传说升华为民族共同体的共享记忆。这种从“剧场”到“社会”的延伸，彰显了舞台艺术在文化传承中的独特价值——它既守住了族群记忆的文化内核，又以开放性的叙事和沉浸式的体验激活了传统文化的当代生命力。在全球化与现代化的语境下，《甘工鸟》的实践启示我们：族群记忆的传承不应局限于静态保存，而需通过创造性转化与社会性参与，使其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地方与民族的桥梁，最终实现文化记忆的公共化与可持续传承。

文章来源：《尚舞》https://www.zzqklm.com/w/wy/2686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