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中的酒神精神——基里科绘画及其特征

摘要：乔治·德·基里科（1888-1978年）是一位卓越的意大利艺术家。基里科不仅在形而上画派和超现实主义画派兴起的初期崭露头角，更是这一时期的领军人物。基里科所处的时代是艺术思潮涌动的时代，他的创作成果为西方美术史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其艺术风格独特，绘画表现手法也别具一格。基里科超前的艺术观念，以及对后世的深远影响，都使得他成为二十世纪形而上画派无可争议的先驱。本文将探讨基里科初期形而上绘画语言特征，不仅仅局限于视觉表现，而是深入挖掘其背后的精神内涵，探究其形而上绘画的主要特征，深入研究其作品中“阴影”的运用以及酒神精神的体现。

关键词：  形而上绘画、基里科、酒神精神

一、基里科“形而上”艺术的形成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中国古代早有“形而上”概念，而西方传统形而上学自亚里士多德兴起，聚焦事物本质，涵盖探讨宇宙起源与结构的宇宙论，以及研究存在的本质与范畴的本体论。形而上的研究对象为超经验、无具体实体、无法通过感官感知的抽象存在。

受唯心主义的影响，形而上主义在评判世界时凸显人的主观感受，认为“人是衡量万物的尺度”，心灵是存在的基础也是最真实的存在。由于心灵感受会随着个体或自身状态变化而变化，所以绝对的真实是不存在的。对于具体的事物，也存在超越物理世界，超越现象世界，超越有限世界的深层意义。这份哲学思考催生了形而上画派，创始人基里科认为表现实物的外表往往受制于人类的局限，发掘其蕴含的象征意义和展现抒情性往往更具有不朽的艺术性。有价值的东西应该是闭着眼看到的世界，是人类微妙的情感的反映。二十世纪初，他与同样服兵役艺术家卡拉的相遇成为形而上画派的起点。

[[[] [2]费里德里希·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M].钱春绮,译.北京.三联书店,2007.15.

]]尼采的唯意志论为基里科的艺术探索提供了有力的理论支撑。基里科认为意志是决定人的行为和活动的重要因素，甚至决定整个世界运行方式。这使得基里科对于艺术超越生存意志和超功利的重要性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他将这些思想融入自己的艺术实践中，开辟了独特的“形而上”绘画之路。他的画作坚实、质朴、生硬、枯瘦、阴郁，兼具强烈的现实与超现实特质，这一切都源于他对叔本华、尼采等哲学家的言论中世界表象下的象征和意志的深刻理解。基里科的画作中出现了许多日常生活中常见的物象，与画面交织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使人不禁陷入他所创造的幻境之中。正因如此，形而上绘画被认为是超现实主义的雏形，而基里科也被视为超现实主义的先驱。

二、基里科作品中酒神精神的体现

（一）空间与透视

酒神精神贯穿于基里科各时期风格创作中，其作品中酒神精神体现在构图的不确定性，它迫使观者将注意力集中在其中的一点部位，或引向其中内在的中心点，这种不确定性和不合理性赋予画面强烈的节奏张力与紧张的氛围。

基里科的作品中，不难发现他对叔本华、尼采的哲学以及希腊神话的偏爱。他用“孤独和空虚的形象表达力量和自由”，通过隐喻和联想的凝聚“画出看不见的东西”。《占卜者的报应》（图1）是阿里阿德涅系列其中一幅。作品描绘了一个荒凉的城市广场，阿尔阿德涅的雕像孤然伫立。在作品远景中，砖墙后近乎隐匿的火车缓缓进站，拱门框住了墙后拔地而起的棕榈树，构建出微妙强烈的不安感。 荒凉的广场虽具现代主义设计简约与古典建筑规整，却并非是现实复刻，基里科以建筑形制为纽带，将阿里阿德涅、棕榈树、火车、时钟等互无关联的符号纳入同一空间，统合了分散的象征意涵。这种形式组合，本质是形而上学的视觉转译，通过思辨与探索，从而超越感官世界。这幅作品开辟了通往非真实世界的路径，让酒神精神的反叛性与超越性具象化。

无论是描绘意大利广场、古希腊雕塑和建筑，还是他父亲修筑的铁路，基里科的作品反映了他对文艺复兴时期严谨的透视空间的追求。他将古典透视转化为情感表达与观念传递的载体，既精于透视线条的精妙排布，更擅长借透视营造孤寂虚幻的意境。不仅如此，他将深景透视融入情感表现，以两组反向透视线勾勒街道建筑，近处深邃的建筑与远处受光的建筑形成强烈视觉反差，这种将透视与情感表达相结合的方式，可以说是将透视的运用提升到了新的高度，这也可以被视为将深景透视应用于情感表现最成功的典型。

 图1《不安的缪斯》,基里科,布面油画,97.16*66cm,1916          图2《一条街的神秘与忧郁》,基里科,布面油画,87*71cm ,1914

（二）阴影与空旷                                        

基里科作品中的酒神精神充分体现在画面内容之上。《一条街的神秘和忧郁》（图2）这幅作品画面似乎是街上的黄昏时分，天空却阴暗无光。街道上明亮的建筑和浓重的投影对比非常明显，诡异光源引人入幻境，建筑锋利线条增添了不少压迫感。画面左下角滚铁环的小女孩与阴影相融，中上部分隐约出现了人影，右下侧立着敞开的货车厢。整座城市人烟稀少，高耸建筑与紧闭商铺，似乎在暗喻场景并非人世，亦或是末日将至。基里科说过，“形而上的艺术，表明上十分宁静，但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在宁静中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在这幅作品，对“阴影”有着多重解读，从画面氛围看，持刀的歹徒试图靠近并伤害小女孩。结合一战爆发的时代背景，阴影可以视为战争带来的危机小女孩则代表无助的民众，侧面体现画家对战争的深刻反思。

在这幅作品中，他以隐晦暗示营造出一种荒诞、诡异、忧郁、恐怖、不安的画面氛围以及物理空间的空旷和心理状态的虚无感，唤醒观者潜意识共鸣，将思绪牵引至无垠时空。基里科以光线、投影、透视、色调共同构建了一个不合理的空间，同时借助建筑中那些单调而显眼的黑色阴影形成独特的空间透视，制造微妙的违和感，从而能够体会到压抑的氛围。他作品中的酒神精神体现在破除外观的幻觉，与本体沟通融合，主张艺术创作需揭开面纱，直视人生悲剧,映照时代与个人困境。战后意大利局势混乱、经济崩塌，战争创伤让社会满目疮痍，近代科技发展积累的社会福利几乎毁灭殆尽。当时人们的基本生活水平难以保障，叠加他童年创伤、漂泊经历，作品既饱含强烈反战情绪，又充斥着潜意识中的恐惧、无力与焦虑。

图3《爱之歌》,基里科,布面油画, 73*51.9cm,1914        图4《占卜者的报酬》,基里科,135.9*180.3cm,收藏于费城艺术博物馆,1913    

（三）记忆与现实

基里科作品中的酒神精神隐匿于日常生活中常见的物象之中。《爱之歌》（图2），以锐利线条与诡谲光影为骨架，搭建起超验的异域幻境：高耸墙面之上，悬置着传统绘画的石膏教具头像，眼神中仿佛凝注着些许不安与焦虑；旁侧钉缀的红手套与墙前“静卧”的绿色圆球，以上三者看似与主题毫无关联，在传统象征概念中，也难以找到它们所对应的象征对象。他的作品内容日渐隐晦，其独创的象征符号愈发密集。观者只有充分了解基里科的绘画语言才能触及作品深意，而非仅凭直觉臆测。正是在《爱之歌》（图3）这幅作品中，他突破了认知惯性的表达逻辑，试图用手套与圆球的触感，石膏像的眼神勾勒一种爱的模糊感觉。

基里科作品中酒神精神体现在主题、视觉特征以及表达方式上更加强烈、直接和暴露。《不安的缪斯》（图4）是这一风格的典型：遵循形而上原则，以扭曲的透视法则、刻板罗马建筑物、谜一样的剪影等绘画元素，融合记忆与现实物象，从而揭露一个久藏于这世俗之下的更高远、更深邃的思维领域。基里科独特的“形而上”艺术风格，制造出一种现实与古典精神互动的场景。在创作过程中，通过解构、重组、拼接等方式，将物象重组、扭曲拉长透视、强烈明暗对比与神秘象征手法结合，让现实与梦幻交织，构筑出怪诞、深邃的哲学梦境，直抵表象之下的“形而上”灵魂世界。

记忆与现实的深度糅合，是酒神精神“融合对抗边界”特质的直接体现。基里科患精神疾病使得他时常间歇性失忆，所以他格外珍视记忆。他的父亲是铁路工人，母亲是裁缝，在其作品中时常出现他记忆中的物象。在痛苦压抑的时代，人类的情绪越深沉，基里科的作品就是日神精神与酒神精神不断对抗博弈的产物。他善用物象拟人化的方式来描绘一个不再被表象所束缚的世界， 也就是基里科本人的内心真实世界。

 三、基里科形而上绘画的影响

（一）基里科形而上绘画对达达主义的启迪

达达主义是产生于一战的西方现代主义艺术流派之一。其推崇的非理性意识，正是“酒神精神”的现代表达，试图用一种非理性的意识来抑制理性的问题。马克斯·恩斯特曾是一战时期达达主义艺术运动的主要领军人物。他深受超现实主义先驱—基里科的影响。其作品《魔法师的同谋》灵感即源自基里科的形而上学画派。[[[] [7]王红媛.西方现代艺术流派书系[M].人民美术出版社,2000.8:40]]他善于通过“孤独和空虚的形象表达力量和自由”，通过隐喻和联想的凝聚能够“画出看不见的东西”。这种艺术风格深深地影响了恩斯特。他在自己的创作实践中也运用了类似的表达方式。恩斯特创作实践中同样也深受叔本华、尼采的哲学以及希腊神话的影响，其创作经常选择“日与夜”的组合营造半梦半醒的幻觉。

（二） 基里科对超现实主义的奠基作用

安德烈·布勒东在二十世纪初期发现了基里科的画作并为之着迷，但随后因理念上的分歧而分道扬镳，基里科与巴黎的超现实主义团体也因此中断联系，但达利、玛格丽特在内的众多超现实主义者，都承认从基里科作品中受益匪浅。马格利特在第一次看到基里科作品《爱之歌》（图3）时说过，“生命中最动容的时刻之一，我的眼睛第一次看到了思想。”

[[[] [6]张坚.另类叙事：西方现代艺术史学中的表现主义[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艺术家通过神秘的景观描绘宇宙中那些“看不见的力量”，探索着潜意识与直觉，解构着梦与现实的边界。法国超现实主义画家伊夫·唐吉更是受其直接感召，在接触到基里科的画作后，从未执过笔的他毅然决定投身艺术，其作品成为超现实主义的重要诠释。

达利同样深受基里科影响，善于将各种没有联系的事物结合在一起，因此在画中表现出诡异神秘的场景。在达利作品中，观者能够看到一种梦幻神秘的景象，而这种景象中充满了奇异怪诞、夸张的物象。[[[] [5]金·格兰特.王生才译.超现实主义与视觉艺术[M].江苏美术出版社,2007;152.

]]他通过人为的变形处理以及抽象象征等方法开辟了与真实世界不一样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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