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作品中群舞与单、双、三人舞的关系研究——基于“荷花奖”作品的辩证美学阐释

摘要：群舞与单、双、三人舞作为舞蹈作品中最基本的构成单元，其间的关系远非简单的规模差异，而是蕴含着深邃的艺术辩证法则。文章以中国舞蹈“荷花奖”获奖及入围作品为研究对象，聚焦群舞与单、双、三人舞在舞蹈作品中的关系问题，运用辩证美学的理论视角，深入探讨二者在形式、叙事、意象、节奏及空间等维度的互动逻辑。通过分析“镶嵌与分离”“呼应与会话”“主与辅”“虚与实”“动与静”“疏与密”等多重辩证关系在具体作品中的艺术呈现，揭示群舞与单、双、三人舞并非简单的陪衬与被陪衬关系，而是通过动态的权力流动与美学张力，共同构建舞蹈作品的整体意境与情感表达。研究旨在阐明舞蹈形式间的辩证美学关系对于提升作品艺术品质、深化主题内涵的重要价值，为当代舞蹈创作中形式语言的创新与融合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启示。

关键词：荷花奖；群舞；单双三人舞；美学关系

1.舞蹈形式关系的当代美学价值

在当代艺术语境下，舞蹈作为一种动态的身体语言艺术，其形式关系的探索与构建具有愈发重要的美学价值。舞蹈形式不再仅仅是承载内容的外壳，其自身的结构方式、组合逻辑以及相互作用，已然成为作品思想内涵与情感张力的直接体现。群舞与单、双、三人舞作为舞蹈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形式单元，它们之间的关系处理，不仅关乎作品的整体呈现效果，更深刻地反映了编导对世界、人生以及艺术本体的思考。对舞蹈形式关系的精心营造，能够打破单一表现手段的局限，拓展舞蹈艺术的表现维度与审美空间。通过不同形式间的有机互动与辩证统一，舞蹈作品得以更立体、更深刻地触及复杂的人性、多元的社会以及深邃的哲学命题，从而在观众心中引发更强烈的情感共鸣与更持久的审美回味，这正是舞蹈形式关系在当代艺术创作中所彰显的独特美学价值。

2.辩证美学关系在“荷花奖”作品中的艺术呈现

2.1镶嵌与分离：形式的互渗与独立

在舞蹈的视觉构图中，“镶嵌”与“分离”是处理群舞与单、双、三人舞位置及叙事关联的首要策略。“镶嵌”，意指将单、双、三人舞如同宝石般嵌入群舞的织体之中。此时，群舞构成一个流动的、富有质感的背景或环境，而单、双、三人舞则成为这个背景中自然生长却又备受瞩目的焦点。

在第十一届“荷花奖”舞剧奖获奖作品《醒·狮》中，表现三元里民众习武备战的宏大场面时，编导将主角阿醒、龙少等人的单人舞与双人舞巧妙地“镶嵌”于三元里民众激昂的群舞阵列之中。群舞以整齐划一、充满力道的南拳马步动作，构成一幅波澜壮阔的抗争背景。主角的舞段在其中时而作为领舞引领节奏，时而作为高难度技术的突出展示点。这种镶嵌关系使得英雄人物从群众中“生长”出来，不仅实现了视觉上的和谐统一，更在意义上构建了个体英雄与集体力量的辩证关系：其个人命运与民族气节与群舞所代表的集体力量紧密交融，呈现出群众力量的同时又升华了个体价值。

反之，“分离”则强调形式间的间隔与独立。编导通过明确的时空区隔，如光区的切割、舞台区域的划分、动作动机的截然不同，将单、双、三人舞从群舞中“剥离”出来。这常常用于表现个体与群体的疏离、内心的独白、记忆的闪回或与现实平行的理想空间。分离制造了观看的“间离效果”，迫使观众将视线与思考聚焦于被分离出来的局部，进行深度解读。群舞与单、双、三人舞在分离状态下可能形成平行叙事，如同复调音乐中的不同声部，各自行进却又在主题上相互关联，共同编织作品的复义结构。

在第十三届“荷花奖”当代舞作品奖《湾》中，通过灯光、音乐和动作质感的区隔，在舞台上构建了两个并置但不相容的物理空间：提灯的独舞演员，虽偶有双人接触或短暂“镶嵌”于群舞之中，但几乎全程与群舞处于“分离”状态，却丝毫不影响提灯者与海浪的关系解读与画面呈现。在整体表达中，提灯者始终以一种引领者的角色脱离于群舞调度和舞动，群舞则以一种追逐、等待的形式与提灯者“保持距离”，构成了个体与集体平行共进且情感写意的流动诗篇。

2.2呼应与会话：形式的交响与对话

“呼应”与“会话”是赋予舞蹈形式之间生命感与逻辑性的关键。“呼应”可以表现为动作语汇的相似、主题动机的重复与发展、空间调式的镜像或对比。群舞中的一个波浪般涌动的动作线，可能在单人舞者的一个身体旋涡中得到凝练的“回响”；双人舞中缠绕依偎的造型，或许在群舞的某个聚合瞬间被放大为一种群体关系的隐喻。这种呼应建立了形式间的内在联系，使作品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而非片段的拼贴。

在第九届“荷花奖”民族民间舞金奖《仫佬仫佬背背抱抱》中动作语汇与主题动机的呼应十分显著。该作品通过一位母亲与族群的关系，表现生命的传承与血脉的延续。群舞中反复出现的背抱、躬身、依偎等极具形象感的动作，细腻地刻画了个体间的养育、依赖与亲情。母亲的动作动机从这些集体动作中提炼、升华，但又融入更多个人化的抚育、期盼、牺牲的情感表达。她的舞动与群舞的律动时而同步、时而错位、时而引领，形成深刻的“呼应”，编织出一幅关于族群记忆、代际传承与生命延绵的温暖画卷。

“会话”则是更深一层的关系。群舞与单、双、三人舞之间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或解释。群舞可能以整齐划一的动作衬托出单双三人舞的表现，单双三人舞者则以个性化的、犹疑的舞姿予以回应或抗拒。其中亲密互动可能被群舞冷漠地旁观，也可能激发群舞产生情感上的涟漪与共振。这种会话关系使舞台空间充满了戏剧张力与思想交锋，观众能直观“听到”不同形式之间观念的碰撞与情感的流动。

在第十四届“荷花奖”民族民间舞作品奖《江南》中，“会话”关系得到生动体现。编导运用写意的手法将单、双、三人舞的关系多次重组与打乱，一会儿是船夫、女儿与青年女子的三人舞，一会儿又变成船夫、女儿与青年男子的三人舞，一会儿又是不同的双人舞，但是，无论单、双、三人舞的组合如何变化，其与群舞的关系，始终都进行了“会话”，不论是他们撑船游历在群舞所扮演的莲蓬之中，还是双人舞在舞台一隅勾勒出桥畔依偎的剪影时，群舞便化为他们身后潺潺的流水。彼此都没有相互打断，而是相互“对话”与“衬托”，共同完成场景无声的转换，彰显出中国水墨画中文化意象的集体书写与沉浸式体验，表达了江南水乡的无限美好。

2.3主与辅：叙事权力的流动转换

“主”与“辅”的关系关乎舞蹈作品的叙事动力与情感支点的配置。在传统叙事性舞蹈中，单、双、三人舞常承担“主”角，是情节推进与性格塑造的核心；群舞则扮演“辅”角，起到渲染气氛、铺垫情绪、象征环境或代表社会意志的作用。然而，在当代舞蹈创作中，“主辅”关系不再拘泥于某种特定的样式，而是可以随着舞蹈作品的需要进行转变。群舞可能上升为某种具有自主意识和压迫感的“主体”，成为个体必须面对、对抗或融合的“他者”。此时，单、双、三人舞反而成为观察、体验或抵抗这种宏大力量的“切入点”或“辅助视角”。

在第十一届“荷花奖”舞剧奖《草原英雄小姐妹》中则展现了这种关系的动态性与可转换性。龙梅和玉荣的双人舞是叙事主线，以细腻的肢体语言刻画英雄形象与姐妹深情。当暴风雪场景展开时，群舞转化为具有压迫性的自然“主体”——以密集流动的队形构成铺天盖地的风雪之力，从背景上升为小姐妹必须对抗的“他者”。此时，双人舞转化为在自然力量中抗争、生存的“视角”，其动作充满抵抗性张力。随着剧情发展，群舞又可转换为救援的集体力量。这种主辅关系的流动，深刻隐喻了个人与自然、个体与集体之间的辩证统一。

2.4虚与实：意象的多维生成

中国美学中的“虚实相生”在舞蹈编创中具有非凡的表现力。“实”指具体可见的舞者形体、动作与调度；“虚”则指由这些“实”所引发、暗示的意象、情感与思想空间。在处理群舞与单、双、三人舞关系时，编导常运用“以实写虚”或“以虚衬实”的手法。

群舞可以构成一个“虚”化的背景——如通过缓慢、模糊的动作，象征时间流逝或朦胧的集体潜意识，而其中清晰、技术精湛的单、双、三人舞则成为“实”点，勾勒出具体的人物与故事。反之，当群舞以极其精确、富有冲击力的动作占据舞台中心，单、双、三人舞可能仅以剪影、局部肢体或静止姿态存在于舞台边缘或暗处，这种“虚”处理反而赋予其一种神秘的、引人遐想的魅力，仿佛他们是群舞喧嚣之外的灵魂观察者或记忆残像。

在第十届“荷花奖”舞剧奖《朱鹮》中，群舞演员饰演的朱鹮群体，常常以唯美、飘逸、略带抽象化的动作，营造出鹮群掠过天际、栖息湿地的诗意“虚境”。而领舞朱鹮与猎人的互动，则承担了更具体、更戏剧化的“实”的故事线——相遇、被捕、怀念。群舞的“虚”提供了物种生存的整体意象与审美基调，个体遭遇的“实”则刺痛人心，引发对生态的具体关切。虚实相生，既保全了舞蹈的意境美，又注入了深刻的生态哲思，使作品在审美与思想两个层面均达到较高水准。

2.5动与静：时间节奏的情感控制

“动”与“静”是控制舞蹈作品节奏与呼吸的核心手段。群舞的“动”可以是万马奔腾般的强烈动能，也可以是微风拂过麦田般的微妙流淌；其“静”则可能表现为肃穆的阵列、凝固的雕塑群或紧张的待发状态。单、双、三人舞的“动”与“静”则更富于心理暗示与情感转折。二者的关系常常构成节奏的对比与转换。例如，当群舞陷入一片死寂的“静”时，单舞者一段爆发式的“动”独舞，能产生石破天惊的戏剧效果；反之，当群舞陷入混乱、喧嚣的“动”时，双人舞一段极慢、极稳且极静的托举与依偎，能瞬间将情感沉淀，吸引全部目光，成为动荡中的精神绿洲。

在第十四届“荷花奖”民族民间舞作品奖《冬》中，编导大量运用了“动”“静”的对比来外化女性历经严冬时内心的情感。从刚开始，群舞分裂在两边静止，主角在中间慢速有力地破冰而行，到第二次，群舞再次分列两边静止，主角逐渐加快速度移动、穿梭其中。到之后动静互换，主角几乎静止在原地，群舞从她身边坚定前行到最后主角在前方低空间静止，群舞在后侧以快速有力的刀舞外化出主角的内心情感。通过不断变化的“动”“静”关系诠释了主角内心情感的变化，创造了张弛有度的观赏节奏，深化了作品的民族文化意蕴。

2.6疏与密：空间力学的心理外化

“疏”与“密”关乎舞者在空间中的密度分布，群舞天然具有制造“密”集效果的能力，通过紧凑的队形和复杂的穿插，营造压迫感、凝聚力或繁华景象；同时还通过突然的“疏”散，制造空旷、孤寂或释放的感觉。单、双、三人舞的“疏密”则更多体现在动作编排的稠密与简洁、情感表达的含蓄与奔放上。在关系中，编导常以群舞之“密”和“疏”衬托单、双、三人舞在空间上的留白或形象上的特点，或以群舞均匀、广阔的“疏”来框定和聚焦中心区域“密”集的主角人物的戏剧冲突。

疏密对比在第十四届“荷花奖”民族民间舞作品奖《冰凌花》中尤为精彩。作品开始时，单人舞者与群舞以极其“密集”的阵型，踏着铿锵有力的“顿步”整齐、坚定地前进到中点进行舞动，在“密集”的群舞舞动阵型中突出单人舞者的形象，并且隐约勾勒出“花”的形象，象征着人和花在东北黑土地上坚韧地生长。随后，阵型突然“疏”开，人与群舞散开到四周，花的形象绽放出来，以昂首向上的步伐和快速的舞蹈动作成为焦点，构建出双主角的形象特征。群舞的“密”和“疏”烘托了人与花的角色主线，连接了彼此的关系，诠释了各自的形象特点。

3.关系美学成就“荷花”之境

“荷花奖”作为中国舞蹈艺术的最高荣誉平台，其历年佳作不仅展现了精湛的技艺与独特的文化表达，更在深层意义上印证了关系美学在舞蹈创作中的核心价值。关系美学强调艺术是人与人、人与世界之间关系的建构与呈现，而“荷花奖”的优秀作品正是通过对舞蹈形式内部多重辩证关系的精妙处理，构建起富有张力的艺术场域，最终成就了其独有的艺术高度与审美意境。这些作品不再仅仅是孤立的技巧展示或情感宣泄，而是通过如“镶嵌与分离”的形式互渗、“呼应与会话”的形式交响、“主与辅”的叙事流动、“虚与实”的意象生成、“动与静”的情感节奏以及“疏与密”的空间力学等多重关系的编织，使得舞蹈艺术超越了单纯的感官刺激，升华为一种能够引发观众深度情感共鸣与理性思考的审美体验。编导们以关系为纽带，将舞者的肢体语言、舞台的空间调度、音乐的情感渲染、文化的深层意蕴等元素有机融合，使作品内部形成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动态系统。这种系统内部各要素之间既相互制约又相互成就，共同指向对生命、社会、文化等母题的探索与表达，从而赋予了“荷花奖”作品持久的艺术魅力和深刻的时代价值，真正塑造了舞蹈艺术中“荷花”般高洁、和谐且富有生命力的审美之境。

4.结语

舞蹈作为人类最古老的艺术形式，其魅力不仅在于肢体的优美与技巧的精湛，更在于它对人类关系本质的深刻洞察与艺术表达。未来，随着社会的进步与审美意识的不断提升，舞蹈艺术在关系美学的探索之路上必将展现出更加广阔的前景，持续为观众带来震撼心灵的艺术体验，也为舞蹈创作注入源源不断的灵感与活力。

文章来源：《尚舞》https://www.zzqklm.com/w/wy/2686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