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艺术人类学视角评述当代民族艺术变迁现象 ——以傣族孔雀舞为例

摘要：傣族孔雀舞，作为云南地区少数民族艺术的瑰宝，历经数百年的传承与发展，不仅承载着傣族人民独特的宗教信仰、生活习俗与审美情趣，更在全球化与文化多元化的背景下，展现出其独特的艺术魅力与时代变迁的印记。文章旨在从艺术人类学的视角出发，深入剖析傣族孔雀舞在当代社会中的变迁现象，探讨其在信仰内涵、展演场域、传承机制及全球化语境下的多维度转变，进而反思变迁中文化主体性的博弈与调适，以期为当代民族艺术的传承与发展提供有益的参考与启示。

关键词：艺术人类学；傣族孔雀舞；艺术变迁；历史流变

1.文化符号的重构：从神圣仪式到艺术展演

1.1信仰内涵的世俗化转型

在傣族孔雀舞从宗教仪式走向舞台艺术的过程中，完成了神圣信仰到世俗审美的演变。傣族孔雀舞最初来源于傣族古老的图腾崇拜，人们通过模仿傣族神鸟“孔雀”的姿态祈求与神灵沟通，舞者戴着宝塔帽与木质面具，背负沉重的竹制孔雀架，每一个程式化动作都对应着特定的象脚鼓点。随着时代变迁，傣族孔雀舞褪去了宗教的神秘色彩，逐渐融入傣族人的日常生活。孔雀舞的信仰内涵被重新诠释和塑造，从而适应现代社会的审美需求，傣族孔雀舞开始摘下传统面具，改用轻盈的彩绸替代笨重的架子，女舞者柔美的“三道弯”体态取代了刚劲的程式化动作。符合大众口味和现代审美的元素被融入傣族孔雀舞中，舞蹈内容也从祭祀祈福转向表现生活情趣，如模仿姑娘纺线、挑水的姿态，甚至有年轻舞者尝试融入现代芭蕾元素，认为“神鸟的优雅不该被程式束缚”。

然而，信仰内涵的世俗化转型也带来了一些问题和挑战。一方面，这种转型可能导致孔雀舞失去其原有的文化内涵和深度，成为一种空洞的、缺乏灵魂的表演形式。另一方面，世俗化的孔雀舞也可能面临与传统文化价值观念的冲突和矛盾，从而引发一系列的文化认同和传承问题。因此，在推动孔雀舞信仰内涵世俗化转型的过程中，需要保持对其文化内涵的尊重和传承，以确保其能够在新的时代背景下保持其独特的魅力和价值。

1.2民族“结晶化”的风险

在傣族孔雀舞从神圣仪式到艺术展演的过程中、出现了民族“结晶化”风险；民族“结晶化”指的是在民族艺术变迁过程中，过分强调其传统性和规范性，而忽视了其内在的生命力和创新性，导致民族艺术成为一种僵化的、失去活力的“结晶体”。在傣族孔雀舞的传承历史里，为了保持非遗舞蹈的“纯粹性”，孔雀舞逐渐有了固定的表演流程和动作套路，开始过分强调其传统性和规范性，慢慢地将孔雀舞规定成一种固定的、不可改变的艺术形式，忽视了其内在的生命力涌发，走向了“结晶化”。而这种变化导致孔雀舞的创新停滞，失去与时俱进的生命力和创造力，阻碍其作为民族文化符号的传承和弘扬。由此可见，当民族舞蹈文化被过度结晶，带来的必然是舞蹈形式的僵化，丧失原本的文化活力；当舞蹈被简化为可复制的表演套路时，其作为活态文化遗产的深层价值则会被消解。这启示我们艺术的发展需要融合与吸收外来有益文化，根据社会发展所需进行创新，不能因单纯的纯粹性而选择闭门造车，导致民族文化的发展受限，缩小了其文化创新的空间。因此，在保护和发展傣族孔雀舞时，需要警惕影响孔雀舞艺术发展的“结晶化”风险，注重保持其内在的生命力和创新性。

2.展演场域的转换：民间生态与舞台规训的冲突

2.1空间变迁的张力

在傣族孔雀舞的艺术变迁过程中，空间变迁的张力表现表现显得尤为明显。傣族孔雀舞，由原来舞动于宗教场所或田间地野里走向了现代化舞台，其表演空间发生了显著变化；空间的改变给傣族孔雀舞注入了新鲜力量，这不仅是表演环境的变迁，更是艺术形态和文化内涵的深刻改变。孔雀舞原来在田间地头，可能并不在意艺术的高雅性，动作较为随性，情感表达未经雕琢，更多的是承载着傣族人民的信仰、习俗真挚情感；舞者们身着传统服饰随性而舞，与观众之间形成了紧密的情感联系。然而，随着现代化的推进，孔雀舞被搬上舞台，成为了一种艺术展演的形式；通过舞台的规训与整合，动作更精美化，表演更加规范化、程式化，配合服饰、舞台的灯光、布景和特定音乐，并遵循严格的舞蹈规则和表演技巧，使得傣族孔雀舞完成了艺术质量的一次飞跃；这种空间变迁使得孔雀舞的艺术形态更加精致，但同时也削弱了其与傣族人民日常生活的联系。

2.2身体政治的演变

从原生态走向舞台，傣族孔雀舞经历了身体的政治变革；例如金明在傣族孔雀舞的改造过程中加入了古典芭蕾的元素，将由男性穿长裤表演的孔雀舞变为女性穿长裙表演。原本在民间，舞者们的身体是自由的，他们的舞蹈动作源自生活，情感表达自然流露，无需过多雕琢。然而，当孔雀舞进入舞台与校园后，舞者的身体开始受到规训。舞台上的孔雀舞每一个手势与步伐都需经过精心设计，以展现最佳的艺术效果。这种规训不仅体现在动作上，更体现在舞者的表情、眼神等细微之处，要求他们能够完美地诠释孔雀的灵动与优雅。在学院派教学中，孔雀舞教学组合在重视身体训练的同时，更强调身体动作的规范化与标准性；这种对身体的高度规范化要求，使得舞者的身体逐渐从一种自由表达的工具转变为展示艺术美感的载体。这种身体政治的演变，不仅改变了孔雀舞的表现形式，还深刻影响了舞者与观众对于舞蹈的认知与体验。

3.传承链的断裂与再造：制度化保护的双刃剑

3.1传承人制度的困境

中国民族民间舞蹈作为中国的传统文化之一，肩负着弘扬中华传统文化的重任。在傣族孔雀舞的传承过程中，传承人制度本应发挥关键作用，然而在实际操作中却面临诸多困境。首先，传承人的选拔和培养机制并不完善，导致真正具备技艺和传承热情的人才难以被发掘和培养。加之现代教育的普及与城市化进程的加速，使得傣族年轻一代的文化观念与生活方式发生了巨大变化；许多傣族青年离开家乡，进入城市学习、工作与生活，对本民族传统艺术的关注度与参与度逐渐降低；同时传统的孔雀舞传承方式，如家族传承、师徒传承等，由于传承人老龄化，新青年传承人才匮乏，技艺传承出现断层危机。其次，传承人制度的激励机制不足，难以激发传承人的积极性和创造力。许多传承人面临着生活压力和经济困难，他们往往需要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生计问题上，而无法全身心投入到孔雀舞的传承和创新中。此外，由于缺乏有效的评价和奖励机制，传承人在传承过程中的付出和贡献往往得不到应有的认可和回报，这也进一步削弱了他们的传承动力。最后，传承人制度在保护知识产权方面也存在不足。在当前的传承人制度下，对于孔雀舞的改编、创作和表演等活动的知识产权归属和保护缺乏明确的规定和有效的措施，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孔雀舞的传承和发展。

3.2教育体系的介入

为解决傣族孔雀舞传承链断裂的问题，教育体系开始介入，给傣族孔雀舞的发展提供新的传承栖息地。傣族地区的中小学，开始将孔雀舞纳入课程，让学生在课堂学习和民族课间操中体验这一传统艺术；在部分高校艺术素养课程和艺术类院校核心课程中开设傣族舞蹈板块，旨在培养具有专业素养和创新能力的新一代孔雀舞舞者。例如，北京舞蹈学院在田野调查采风的基础上，取精华，弃糟粕，整理出一套中国民族民间舞教材，并举办晚会“沉香”系列。另一方面，中国舞蹈家协会启动了整理抢救《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项目，前辈们走访民间，将散落在民族各地的民间舞蹈进行整理加工，形成较为系统性的孔雀舞文化教材。

教育体系的介入不仅为孔雀舞的传承提供了新的途径，还促进了孔雀舞与现代教育的融合。通过系统的教学和训练，学生们能够更全面地了解孔雀舞的历史、文化背景和技艺特点，同时也能够在实践中不断探索和创新，为孔雀舞注入新的活力和元素。这种融合不仅有助于传承和弘扬傣族传统文化，还为孔雀舞的现代发展提供了新的可能。

4.全球化语境下的文化调适：从地方性到世界性

4.1跨文化对话的契机

傣族孔雀舞作为中国少数民族传统舞蹈的典型范例，在全球化语境下迎来了文化传播与发展的契机。其艺术演变历程，从云南傣族聚居区域迈向全球，实现了从地方性文化形态到世界性艺术表达的华丽转变。傣族属跨境民族，其文化与境外的相近民族，如泰族，存在着深厚的文化渊源。在国际交流进程中，受“一带一路”倡议的影响，傣族与跨境的亲近民族以及其他国家开展舞蹈交流活动变得极为便利。借助孔雀舞的交流活动，傣族文化得以走向世界，民族影响力得到增强。在与境外同族进行政治、经济、文化的交流互动中，民族文化顺利实现“走出去”与“引进来”，民族自信心得以提升，促使傣族民众自觉维护本民族的文化传承，唤起人们对传统精神与民族文化的自信。这充分表明，傣族孔雀舞正通过国际文化交流平台，逐步达成从区域性文化表征向全球性艺术表达的转变。

在全球化浪潮席卷之下，艺术工作者应当以原生态为核心引领中国当代民族艺术的发展。对于外来文化的借鉴，应秉持唯物辩证的理念进行吸收学习，并在民族艺术创作中追求物质价值与精神价值的有机统一。如此，方能促使傣族孔雀舞在跨文化传播过程中，凭借独特的肢体语汇和审美范式有效传递傣族文化的核心特质，更使其在与其他艺术形式的互动中实现创新性发展。

4.2商品化悖论

但在全球化语境下，傣族孔雀舞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正面临深刻的商品化悖论。这一现象呈现出双重性特征：市场化运作虽然拓展了艺术传播渠道，却也带来了艺术本体性消解的风险，体现出文化资本在市场化转换中的结构性矛盾。例如，为了打开与世界对话的窗口，傣族地区大兴旅游文化产业，傣族孔雀舞作为一种独具特色的民族文化符号，各旅游景区纷纷将其作为吸引游客的重要文化项目进行开发与推广，孔雀舞的表演形式与内容也随着市场需求的变化而不断调整与创新。在这一过程中，虽然孔雀舞的知名度与影响力得到了提升，但也引发了对其艺术本真性与文化内涵被过度商业化稀释的担忧。

首先，市场逻辑驱使下，商业化演出往往过度强调视觉呈现而弱化仪式内涵，这种“去语境化”的展演方式使舞蹈从文化实践蜕变为消费符号。近年来，部分商业演出中，孔雀舞融入了韩舞、网红舞等更加具有节奏感的元素，以迎合低级趣味，用展现“激情”“美女”来吸引游客；这样的商品化进程就引发了文化内涵的稀释效应，让原本承载族群记忆的肢体语言，在迎合大众审美的过程中逐渐丧失其本真性。其次，在艺术商品化的同时，也会导致文化属性的丢失，例如部分傣族孔雀舞展演中，傣族舞蹈常被简化为“柔美”“自然”的刻板印象，以满足外界对“异文化”的想象，这种再语境化虽扩大了传播，但也可能导致文化内涵的扁平化。资本驱动导致了过度开发的文化异化现象。为追求经济效益，某些表演刻意改造传统体态和动作程式，迎合低级趣味，这种商业性改造不仅扭曲了原有的审美体系，更通过示范效应影响着传承群体的艺术认知。

这种悖论凸显了传统文化在现代性转型中的困境。要破解这一难题，需要在保持文化基因的前提下，建立制度化的保护机制。通过原真性维护与创新性表达的平衡，才能使传统艺术在当代社会获得可持续发展，避免陷入商业化的异化陷阱。

5.艺术人类学启示：变迁中的文化主体性博弈

5.1保护与创新的张力

在民族艺术的变迁中，挖掘保护与创新的张力，回归本真、回归生活，在守旧中创新，并从取材、主题、舞蹈语言等多维度进行创新实践。舞蹈创作者应先深入了解民族文化、走进民间生活、体会民族精神，并以唯物辩证的思维去创新，保留传统舞蹈内核，拒绝过度解构民族舞蹈动作；从编创角度上来说就是要保留该民族该分支舞蹈的基本传统体态与动律，并在此基础之上根据创作主题与要求进行重构。同时，舞蹈创作者应敢于突破传统束缚，结合现代审美和观众需求，进行适度的改编与创新。例如，在保留傣族孔雀舞柔美、自然特色的基础上，融入现代舞蹈的律动和技巧，使舞蹈更加灵动、多变。此外，还可以尝试将传统舞蹈与现代科技相结合，利用光影效果、虚拟现实等技术手段，为观众带来全新的视觉体验。通过这些创新实践，不仅能够提升傣族孔雀舞的艺术魅力，还能使其更好地适应现代社会的文化需求，实现传统与现代的和谐共生。

5.2主体性协商

民族艺术并非静态的“遗产”，而是主体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不断协商、重构的实践。当代变迁中“传统流失”的焦虑，实则隐含对“本真性”的浪漫化想象。关键问题或许不是“如何保存原貌”，而是如何理解变迁背后的文化逻辑。在任何民族艺术的创作当中，应该紧贴生活，从生活—文化—艺术这样的一个层级关系入手；理解民族艺术并非是对过去形式的简单复制，而是要在变迁中不断寻找其文化主体性的新表达。艺术家们应作为文化的中介者，既尊重传统，又勇于创新，使民族艺术在当代社会焕发出新的生命力。通过主体性协商，我们不仅能够保留民族艺术的精髓，还能使其在全球化的大潮中保持独特的文化身份，实现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全球的和谐对话。这种协商过程不仅是对民族艺术的一种保护，更是对其未来发展的一种积极探索。

6.结语

傣族孔雀舞的变迁历程是一个充满挑战与机遇的过程。在未来的发展中，我们需要继续挖掘保护与创新的张力、进行主体性协商、探索适应现代社会需求的创新实践。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使傣族孔雀舞这一民族艺术的瑰宝在当代社会中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文章来源：《尚舞》https://www.zzqklm.com/w/wy/2686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