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保护背景下藏族舞蹈的活态传承研究 ——以黑水县“圈德迪”为例

摘要：黑水县“圈德迪”作为藏族舞蹈的一种，不仅体现了藏族人民独特的审美追求和生活哲学，更是其族群认同与文化连续性的重要标志。文章旨在探讨非遗保护背景下，黑水县“圈德迪”的活态传承现状、困境及路径探索，以期为藏族舞蹈乃至更广泛的非遗保护工作提供有益的参考与启示。

关键词：藏族舞蹈；活态；传承；圈德迪

1.黑水县“圈德迪”的历史渊源与文化特质

    黑水县位于四川省阿坝州中部，地处青藏高原的东南缘，是嘉绒藏族的主要聚居区之一。“圈德迪”（嘉绒藏语意为“圆圈踏舞”）是当地藏族群众在长期生产生活中形成的民族民间舞蹈，其传承与黑水流域的自然环境、族群历史深度绑定，呈现鲜明的地域文化特征。

1.1从部落仪轨到民俗载体

    “圈德迪”的起源可追溯至13世纪嘉绒藏族的部落社会时期。黑水地区山高谷深，历史上属“嘉绒十八土司”管辖，部落联盟制度下的集体生活为“圈德迪”的诞生提供了土壤。人们把麦秆和鹰的羽毛制成头盔戴在头上，最早是用于庆祝丰收，后来，随着部落战争不断出现，逐渐演变成了争夺首领位置的一种方式，变为打斗舞，并最终演变为一种藏族民间舞蹈流传至今。

    早期“圈德迪”主要用于部落盟会、战争动员等集体仪式，舞者以部落为单位围成圆圈，踏地为节、呼号相应，通过统一的动作强化族群凝聚力。明清时期，随着藏传佛教在嘉绒地区的传播，“圈德迪”逐渐和宗教节庆融合。每年农历六月的“看花节”，村民会在寺院僧人的带领下跳“圈德迪”，以祈求风调雨顺。舞蹈中加入了“转经式”的顺时针绕圈动作，手部姿态模仿“转经筒”“合十礼”等宗教仪轨，形成“部落传统与宗教文化”共生的独特形态。

    近现代以来，“圈德迪”逐渐从仪式场景走向日常生活。在婚嫁、建房、丰收等民俗活动中，村民自发组织舞蹈。黑水解放后，“圈德迪”成为当地群众表达新生活喜悦的载体，多次在州、省文艺汇演中亮相，成为展示嘉绒文化的重要符号。“圈德迪”在阿坝州黑水县的不同地区有许多不同的表现类型，例如：在黑水县扎窝村表现狩猎内容，在红岩乡表现为征战内容，在维古乡则是表现男女道别和祭祀仪式。

1.2自然崇拜与族群记忆的凝聚

    黑水县“圈德迪”的文化内涵，深深植根于嘉绒藏族与自然共生的生存智慧，以及对族群历史的集体记忆，具体体现为三个维度。

    1.2.1与自然环境的共生性

    黑水地区海拔落差大，山地农耕与半游牧结合的生产方式，使当地藏族对自然有着强烈的依赖与敬畏。“圈德迪”的动作充分反映了这种关系：舞者下肢沉稳，模拟山地行走的步伐；手部随身体摆动，如“雄鹰展翅”“播种扬鞭”，再现了狩猎、农耕的劳动场景；圆圈队形暗合“天圆地方”的自然观，象征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1.2.2 族群认同的象征性

    作为嘉绒藏族的文化标识，“圈德迪”是族群身份的重要象征。舞蹈的“圆圈”形态象征族群团结，寓意着“同根同源”；不同村落的“圈德迪”在节奏、步法上存在细微差异，如芦花镇的舞蹈节奏偏缓，卡龙镇的则更为明快，成为区分地域社群的“文化密码”。在历史上，“圈德迪”的跳法甚至是部落成员身份的凭证——外族人若能熟练跳当地“圈德迪”，会被视为“自家人”。

    1.2.3民俗场景的嵌入性

    “圈德迪”并非孤立的艺术形式，而是深度嵌入黑水嘉绒藏族的民俗体系。在“看花节”上，舞蹈与煨桑、祭山仪式结合，舞者头戴插有麦秆的帽子，边跳边撒青稞，完成对山神的祭祀；在婚嫁场合中，新娘需在“圈德迪”的陪伴下跨进夫家门槛，舞蹈成为“族群接纳”的仪式；建房时，村民围着新房跳“圈德迪”，每踏一步喊一声祝福，将集体的祈愿注入建筑。这种“舞蹈与民俗”的共生关系，使其成为了活态的文化。

2.黑水县“圈德迪”活态传承的现状

    2011年“圈德迪”入选省级非遗名录后，黑水县政府通过传承人认定、培训班开设等措施推动传承，但其活态传承仍面临多重挑战。结合对黑水县芦花镇、卡龙镇、知木林镇的田野调查（2024年7-9月，走访3个乡镇、5个村落，访谈传承人3名、村民28人），现状可归纳如下：

2.1多元主体的保护实践

   2.1.1传承人体系建设

    直到2011年，“圈德迪”都完全属于自发性传承，没有固定的师徒关系，并且健在的老艺人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逐渐减少，呈现出高度濒危的状况。此非遗项目的成功申报，开始为“圈德迪”藏族民间舞蹈的传承埋下了希望的种子。在省、州、县三级成立了专门的“圈德迪”保护项目组。目前黑水县认定“圈德迪”省级传承人2名，县级传承人5名。阿坝州专门建立了多个非遗传习所，培养了许多优秀的圈德迪舞蹈演员，组建了艺术团，并定期开展圈德迪的表演活动。

    2.1.2 文化展演推广

    “圈德迪”的保护单位为黑水县文化馆，在每年的国庆节时会有隆重的现场表演。在阿坝州周庆、彩林节及农耕文化非遗节上常常和“卡斯达温”“阿尔麦多声部民歌”等非遗项目共同进行精彩的展演。

2.2活态传承的现实困境

    2.2.1传承群体的代际断层

    黑水地区年轻人口外流现象突出，2023年统计显示，全县18-35岁青年中，外出务工比例达63%，留守者多为老人与儿童。传统“圈德迪”需在节庆、农闲时集体排练，但青年缺位导致村落表演队难以维持。调查中，卡龙镇某村传承人坦言：“现在跳完整套传统动作的，只剩6个老人，年轻人连基本步伐都记不全。”

同时，传承模式也面临挑战。“圈德迪”的精髓依赖“口传心授”——师傅通过眼神、语气传递情感表达技巧，这些难以量化的“隐性知识”，在现代快节奏的生活中难以传承。年轻学徒多因工作忙碌，仅浅表地学习了一些动作，对“为何踏脚要重”“转圈要顺时针”等文化内涵缺乏理解。

    2.2.2文化语境的碎片化

    “圈德迪”的传统表演依赖特定民俗场景，但现代生活方式正在消解这些场景。例如，“看花节”的祭山仪式因环保政策简化，年轻一代对“煨桑祈愿”的意义认知模糊；传统婚嫁中“圈舞迎亲”的环节，被现代婚礼的轿车接送、酒店宴席替代。场景消失导致舞蹈从“文化仪式”降格为“表演节目”，其承载的族群记忆逐渐淡化。此外，语言障碍也加剧了语境流失。“圈德迪”歌词为嘉绒藏语，无文字记录，全靠记忆传唱。但黑水地区推广汉语教育后，年轻一代嘉绒藏语水平下降，78%的受访青年表示“听不懂歌词意思”，只能跟着旋律哼唱，舞蹈的叙事功能（通过歌词传递历史、道德）基本丧失。

   2.2.3商业化开发的异化风险

    为推动文旅融合，黑水县将“圈德迪”纳入旅游项目，但商业化正在改变其本真形态。达古冰川景区的表演为迎合游客时间，将原本30分钟的传统舞蹈压缩至8分钟，删减了“缓慢绕圈”的核心段落，加入现代灯光特效；为吸引拍照，舞者服饰改用更鲜艳的化纤材料，替代了传统的羊毛藏袍。当地文化学者指出：“游客看到的是‘圈德迪’的壳，丢了的是嘉绒人的魂。”

    2.2.4保护机制的结构性缺陷

    尽管有政策支持，但保护措施存在“重形式、轻活态”的倾向。黑水县每年投入非遗保护资金进行档案整理、展馆建设等“静态保护”，还有少部分用于传承人补助、活动开展的“活态传承”资金。传承人有一定的年度补助，但需承担培训、演出等工作的费用，难以覆盖时间成本，只能靠务农补贴生计。其次，专业支持不足。全县缺乏专职的非遗保护工作人员，难以深入村落进行指导与传承性教学；村落文化站缺乏排练场地与音乐设备，传承人常需在露天场地教学，遇雨雪天气便无法开展。

    2.2.5自然环境变迁的间接影响

    黑水地区的生态保护政策也对传承产生意外影响。“圈德迪”的部分动作与狩猎、采集息息相关（如模仿射猎的手部动作），但随着退耕还林、禁猎政策的实施，这些生产方式消失，导致了“动作-生活”的关联断裂。多数年轻人因未曾经历过狩猎，难以理解舞蹈中“拉弓”动作的力度与情感的表达。

3.黑水县“圈德迪”活态传承的路径探索

    活态传承的核心是“让文化在生活中延续”。针对黑水县“圈德迪”的地域特征与所遭受的传承困境，需构建“社群为根、教育为脉、创新为翼、政策为基”的保护体系。

3.1重建“舞蹈-生活”的共生关系

    3.1.1依托民俗场景恢复传承土壤

    推动“圈德迪”与传统节庆、生产活动的深度绑定。例如，节庆中恢复“圈舞祭山”环节，组织村民在传承人带领下完成完整仪式，让青年在参与中理解“顺时针绕圈”与“敬畏自然”的关联；结合农耕时序，在播种、收割后举办“丰收圈舞”，将舞蹈融入生产节奏，使其成为生活的自然组成部分。

    3.1.2培育青年传承社群

    针对青年外流问题，首先可通过“线上+线下”结合的方式培育传承社群。线下在县城、乡镇建立“圈德迪”青年文化俱乐部，利用农闲、春节等青年返乡时段集中培训，邀请传承人讲解文化内涵；线上搭建短视频平台（如抖音“黑水圈德迪”账号），发布动作教学、歌词翻译（藏汉对照）、文化解读等内容，方便外出青年学习的同时也可让更多的人能够在网络上看到、感到、了解到“圈德迪”文化。其次，还可以发挥“同辈影响”作用，选拔热爱传统文化的返乡青年组成“圈德迪”宣传队，通过流行舞、外国舞等与“圈德迪”进行对比教学（如分析两者的“圈形”差异），激发同龄人的兴趣。最后，组织“圈德迪”文化交流活动，例如，传统“圈德迪”舞蹈编排的比赛与有奖竞答等，提升大众参与度。

3.2从知识传递到文化认同

    3.2.1深化校园非遗教育

    将“圈德迪”纳入中小学“地方课程”，编写融合动作教学、嘉绒藏语歌词、民俗故事的教材。例如，在教“踏脚”动作时，同步讲解“这是模仿祖先狩猎时的脚步，表达对土地的感恩”。推行“非遗进校园”常态化，每周安排1课时由传承人授课，每年举办校园“圈德迪”比赛，将舞蹈纳入学生综合素质评价，从制度上保障传承。

    3.2.2开展社区文化传承

    在村落文化站设立“圈德迪”传习点，配备传统乐器（如羊皮鼓、口弦）与视频设备，供村民日常练习。利用农闲时间举办“家庭传承赛”，鼓励祖孙同场表演，强化代际文化传递。针对嘉绒藏语流失问题，组织“圈德迪歌词翻译小组”，将传统歌词译为汉语并注释文化背景，印刷成册发放，既便于学习，又留存了语言资料。

3.3在守正与求变中平衡

    3.3.1坚守传统核心要素

    组织专家与传承人共同制定《黑水县“圈德迪”保护标准》，明确不可变更的核心要素：动作等基本形态的保留；音乐的主要伴奏器乐与唱词的固定；服饰中的传统样式与传统材质的不可变性；场景上区分“民俗表演”与“商业演出”，前者需完整呈现文化语境，后者可简化但不能篡改核心动作。成立“圈德迪”保护专家委员会，对商业演出、改编作品进行审核，防止过度异化，使其保留本真的“历史文化感”。

    3.3.2拓展现代应用场景

    在保持传统内核的基础上，拓展“圈德迪”的现代功能。例如，改编“健身版圈德迪”，简化高难度动作，保留核心步伐，作为社区广场舞推广，将舞蹈融入校园运动会开幕式、文化艺术节，使其成为青少年熟悉的文化符号。推动“圈德迪”走出地域，参与省内外非遗交流活动。例如：组织“圈德迪”表演队参加国际非遗节等表演或比赛性质的活动，其独特的嘉绒风格获得广泛关注，既可以提升知名度，也增强了本地传承人的文化自信。

3.4构建长效支持体系

    3.4.1强化资金与人才保障

    黑水县应提高非遗保护资金中“活态传承”的比例，建议不低于50%，用于以下方面：提高传承人补助；为村落传习点配备音响、服装、乐器等设备；对组织传承活动的民间团队，按参与人数给予每场适当的补贴。同时，设立“圈德迪”传承人才专项培养计划，选派年轻传承人到四川音乐学院、中央民族大学等各大院校进修，学习舞蹈教育、文化管理等知识，提升传承能力。

    3.4.2建立数字化保护与传播平台

    利用现代技术建立“圈德迪”数字档案库，内容包括：传承人访谈视频（记录隐性知识）、3D动作捕捉（呈现细节）、嘉绒藏语歌词语音库（带汉语翻译）、民俗场景影像等。档案库对公众开放，支持线上查询、下载教学视频，为远程传承提供便利。联合短视频平台开展“圈德迪传承计划”，邀请网红博主探访传承人，拍摄“舞蹈背后的故事”系列短视频，扩大文化影响力，吸引年轻群体关注。

    3.4.3 推动“非遗+文旅”良性融合

    开发“圈德迪”体验式旅游项目，替代单纯的商业表演。例如，设立“非遗工坊”，游客可在传承人指导下学跳基本动作、试穿传统服饰、学唱简单歌词，体验时长不少于1小时，收费部分用于传承人补助。将“圈德迪”与黑水红色文化（如芦花会议遗址）、生态资源（如达古冰川）结合，设计“文化+生态”旅游线路，让游客在欣赏自然风光的同时，深度理解舞蹈与地域环境的关系，实现“保护-展示-收益”的良性循环。

4.结语

    黑水县“圈德迪”作为嘉绒藏族非遗的典型代表，其活态传承不仅关乎一种舞蹈形式的延续，更是对嘉绒族群文化记忆、生存智慧的守护。从部落仪轨到民俗载体，从宗教融合再到现代转化，“圈德迪”的历史演变本身就是一部活态的文化适应史。在当前非遗保护背景下，“圈德迪”的传承困境具有普遍性，而黑水的实践也启示我们：活态传承的关键在于“扎根社群、守正创新”。“扎根社群”意味着回归文化的本源，将舞蹈重新嵌入民众的日常生活与情感表达中，通过教育培育传承土壤，通过民俗场景重建文化语境；“守正创新”则要求在坚守核心文化基因的前提下，拓展现代应用场景，使传统与当代生活产生共鸣。唯有如此，才能让“圈德迪”这样的非遗项目，既保持历史的厚重感，又焕发时代的生命力。

文章来源：《尚舞》https://www.zzqklm.com/w/wy/2686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