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情与共识：中国-东盟“海洋命运共同体”的叙事深化与数智赋能

摘要：海洋命运共同体理念在中国—东盟合作中陷入“高认同、低感知”的悖论：官方话语持续升温，民众社会却陷入传播困境。落差源于既有的政府独白叙事难以穿透历史恩怨与文明差异，理念被悬置为抽象口号。本文提出“共情—共识”双层路径：优先在情感层打捞共享的海洋生活经验，再通过场景沉浸体验沉淀为区域认同。数字技术使叙事主体从国家官媒扩展到普罗大众；语言由单一文本转为短视频、游戏、沉浸式展览等多模态形式；场景由会议室移至港口、鱼市、珊瑚礁。技术中介把海洋命运共同体的宏大叙事拆解为可转发、可参与、可收益的日常实践。这种转变同时也伴随着新的挑战：数字鸿沟可能衍生新的叙事权力不平等，技术理性可能侵蚀叙事的人文内涵。因此，海洋命运共同体的建设，需要在技术创新与价值守护之间寻求平衡，让技术真正成为传递海洋文明温度、筑牢区域认同基础的桥梁。

　　关键词：海洋命运共同体；中国东盟合作；叙事深化；数智赋能

　　一、引言：“海洋命运共同体”的理念认同困境

　　（一）理念落地的挑战：东盟语境下的认知隔阂

　　“海洋命运共同体”在中国话语体系里已沉淀为顶层叙事符号，象征共享、合作与秩序再造；然而当这一符号随外交场合漂向南海东盟各国时，其语义重量却常常发生漂移。对越南、菲律宾、印尼等国的普通民众而言，南海首先是渔场、能源通道，也是殖民记忆与民族国家叙事的重叠海域。正如崔婷等研究学者所指出的，‘蓝色伙伴关系’在东盟语境下常被解读为‘权力—收益’不对等的零和叙事，‘共同体’也随之被锚定在‘谁主导、谁获利’的警惕框架之内，而非自然滑向‘我们共享的未来’。合作愿景有被反向解读为权力滑动的心理倾向，是目前该理念落地时遭遇的第一道暗礁。

　　叙事错位往往带来心理隔阂。官方叙事习惯以宏大时间尺度铺陈“海上丝绸之路”的历史延续性，强调千年交往的互惠底色；东盟各国民间叙事体系庞大，习惯采用战后民族保护主义叙事，把现代海权、专属经济区与主权完整置于优先位置。当共同体叙事未能充分回应后者对主权敏感、规则平等的关注时，崇高立意便容易滑入高空作业，出现“说的人越高，听的人越远”的传播悖论。共同体理念要抵达港口，必须先放下舷梯，而舷梯的第一节阶梯正是对彼此历史情绪与主权关切的平视。

　　（二）从政策叙事到共情叙事的理论转向

　　国内现有研究大多聚焦“海洋命运共同体”的制度设计与法理阐释，讨论其如何对接国际海洋法、如何嵌入区域合作机制，相对忽视理念—认同的转化环节。国际传播领域的文献虽强调讲好故事，却常把叙事简化为修辞策略或媒介技术问题，缺乏对情感如何穿透主权敏感这一微观机制的细致考察。

　　共情叙事的提出，旨在把分析重心从文本说了什么转向受众如何感受。它更关注叙事接受者的情绪波动、角色代入与身份再确认过程，将认同视为情感共鸣与理性评估交互作用的结果。这意味着研究者需要回答：在主权议题高度敏感的南海语境中，什么样的叙事形式能够降低防御性解读？多元主体、多模态符号与沉浸式场景能否提供新的情感连接点？只有把政策叙事放回情感与权力交织的现场，才能解释同一概念为何在不同文化语境中产生温差，也才能为后续的技术介入提供扎实的理论支点（如图1所示）。

    图1：本文观点路线图：中国—东盟“海洋命运共同体”共情－共识双螺旋模型。

　  二、理论框架：共情－共识的双螺旋模型

　　（一）共情：叙事认同的情感动员机制

　　在南海议题的话语场里，情感不是附属品，而是优先通行的第一语言。共情叙事是把受众置于“我”的位置，使其在故事流动中先行体验对方的处境与情绪，从而松动既有的成见框架。这一过程可拆解为三个连续环节：情绪启动—角色代入—外群体包容。首先，叙事通过具象化场景（如渔民避风的共同港口、跨国海警联合演练等场景）激活镜像机制，引发情绪共振；其次，受众在角色代入中完成“自我—他者”边界的暂时模糊，把原本属于中国的叙事片段内化为“我”故事；最后，当情感记忆被储存，再次面对主权争议信息时，受众更可能启动包容性的认知框架，降低对抗性解读。共情并不等同于认同，它只是一个心理预热，为后续的理性磋商腾出空间；若无后续制度与利益的可预期性注入，情绪温度会迅速回落。因此，共情可被视作认同的催化剂——加速反应，却不替代反应。

　  （二）共识：叙事认同的理性建构功能

　　情感升温之后，仍需规则冷却使认同凝固为可持续的集体选择。共识的生成依赖于叙事提供的因果解释、规范召唤与利益预期，三者共同构成理性建构功能。第一，因果解释回答为何合作优于对抗：通过回溯历史上季风贸易、共同抗灾、油气联合勘探等实例，叙事把合作结果归因于互信，而非权力施舍。第二，规范召唤回答按照什么原则合作：对等、透明、先行救助、风险共担等原则被反复编码进故事，使受众在认知层面形成应该如此的期待。第三，利益预期回答我能得到什么：叙事必须让港口扩建、渔业增殖、旅游红利等可计算收益进入故事高潮，才能把价值理性与工具理性同时锁定。当三重信息在公共讨论中被不同信源反复确认，个体态度分布出现重叠区，共识即宣告结晶。此时，情感与理性形成双螺旋：共情提供愿意听，共识固化怎样听；前者降低心理门槛，后者划定合作边界，二者交替上升，使区域认同既具温度也有骨骼。

　　三、范式革命：数智赋能下海洋叙事的三重转向

　　（一）主体转向：从官方独白到多元共创

　　在传统的南海叙事里，话筒长期集中在国家通讯社与外交讲台，话语生产呈“中心—边缘”放射状：中方阐述理念，东盟媒体选择性转引，民间舆论逐渐跟进。数智技术首先打破了这一单向通道。平台算法降低了内容生产门槛，使渔民、船员、潜水教练、港口装卸工、大学生等各阶层民众同时获得可见性。移动平台与算法分发降低了内容生产门槛，多元身份带来差异化视角：一线劳作场景、日常跨文化偶遇、地方节庆中的海潮意象等素材，经由个体镜头进入公共视野，稀释了宏大叙事的文件感。官方话语与草根话语在流量池中交汇，前者提供主题锚点，后者贡献情感细节；点赞、转发、二次创作构成实时反馈循环，推动叙事议题不断自我更新。政策主体由此获得早期舆情温度计，可依据互动数据动态调整外宣重心，而不必等待周期性调查结果。多元共创也伴随风险：私人视角可能触碰主权敏感或历史创伤。解决路径不是收回话筒，而是建立开放脚本＋可信节点协同机制——由平台、高校、外交部门共同制定风险词库与事实核查节点，引导创作者在底线之上自由竞争，实现分布式热度与集中式守门并存。

　　（二）话语转向：从文本翻译到多模态共情

　　以往对外传播依赖书面文本与口语翻译，语态正式且信息维度单一。数智环境把翻译升级为多模态转码：文字、图像、短视频、游戏……数据可视化同步进入故事，使受众在视听层面完成第一重认同。多模态叙事的优势首先在于降低跨文化解码成本：旋律、色彩、动态图表可绕过语义分歧，直接触发情绪共振；其次是增加可供性线索，把抽象收益转化为可感知的动态曲线或交互模型，让合作红利一眼可读；同时为二次创作预留接口，如人物特写、可替换字幕、开源配乐等设计鼓励受众拼贴、混音、重述，形成我唱我和的扩散效应。需要注意的是，符号组合并非越多越好——视觉元素若与在地文化禁忌冲突，会迅速激发防御性解读。因此，多模态生产需引入跨文化评审环节：由目标语境的本土创作者、学者与平台运营共同审核视觉母体与音乐素材，确保情感调用不被误读为文化冒犯。

　　（三）场景转向：从抽象概念到沉浸式体验

　　当情感被激活、收益被看见，叙事仍需在最后一米把受众拉入故事内部。虚拟现实、增强现实与混合现实工具提供了沉浸式入口，使“共同体”从政治修辞转化为身体记忆。沉浸式体验的核心逻辑是感官同步：通过三维建模、实时渲染与交互设计，让海风、船板、航线、鱼群、货轮笛声等多通道信息同时抵达受众，使其在认知之前先获得我曾置身其中的心理图式。相比文字或平面影像，这种具身化过程更易激活自我边界的暂时模糊，从而提升对合作议题的默认好感。沉浸式叙事还允许未来场景前置——例如：将联合环保行动、跨境搜救演练、渔业资源恢复等尚未完全落地的合作成果，以可视化方式提前呈现，促使受众在情感与理性两端同时确认值得做。

　　值得注意的是，过度逼真的演练场景或军事元素可能触发安全焦虑，反而强化对立想象。因此，体验脚本必须内置情感安全阀：为潜在争议段落设置淡出、跳转或协作任务选项，让受众在互动中共担目标、共享成就，完成情绪修复。技术团队还需与目标地学术机构、社区组织共建内容框架，确保历史情节、生态数据与文化符号获得本地共识，避免因单方面真实引发二次排斥。场景转向的关键不是炫目技术，而是让宏大主题在微观情境里可进入、可交互、可分享，进而把一次性观看转化为可持续的身份记忆，为区域认同奠定具身化的基础。

　　四、余论：叙事的边界与技术的温度

　　（一）叙事：共同体建设的慢变量

　　数智技术能在分秒级完成情感升温，却无法在同等时段内沉淀制度信任。海上油气联营、渔业配额分配、灾难联合救援等合作，往往需要跨越选举周期、经济波动甚至主权诉讼的漫长考验。叙事恰是匹配这种长周期的慢变量：它把瞬时情绪存入集体记忆，通过反复讲述、教育传承与仪式化纪念，逐渐结晶为一起携手走来的默认常识。技术可以加速故事的第一次扩散，却难以替代时间本身对故事的筛选、压缩与再阐释。因此，政策制定者需为叙事留出慢火空间——在数据仪表盘之外，持续资助联合编写教科书、跨国纪录片与青年船员交换计划，让“共同体”故事像季风潮汐一样定期回流，而非随算法热度起伏而迅速退滩。

　　（二）警惕数字赋权下的新异化风险

　　当平台把情感量化成可交易的注意力商品，叙事也可能反向异化：流量竞争迫使创作者不断放大冲突性符号，温和的合作故事被算法下沉；数据鸿沟使部分国家的用户沦为纯内容消费者，失去对叙事规则的制定权；深度伪造则让眼见不再为实，任何合作画面都可能被对手标记为政治作秀。更隐蔽的风险是情感殖民——平台通过精准推送把受众锁定在单一情绪茧房，使区域认同从多元协商变成被设定好的共情。一旦技术理性全面主导故事生产，人文内涵便可能被压缩为可预测、可变现的情绪点位。要避免这种异化，首先，需要建立跨境数据治理沙箱，将算法规则、情感标签库与推荐阈值置于多边监管之下；其次，应引入可解释性标准，要求平台公开核心变量的权重范围，防止暗箱操作；在政策层面需保障非商业叙事空间的生存，例如公共基金支持的独立纪录频道、青年创作营与开源数据库，让不以点击率为唯一目标的故事仍能被看见、被保存。技术创新与价值守护的平衡，是海洋命运共同体叙事得以长存的底层条件，也是数智时代任何区域合作都无法绕开的伦理考题。

　　共情共识叙事降低主权敏感，数智技术加速民众共情，“海洋命运共同体”跨越东盟各国的社会阶层，完成理念认同需要时间沉淀。共情共识数智叙事体系的建立将有助于跨越东盟领导人选举与领海争端周期，让技术传递温度，使叙事守护边界，为南海合作留存可持续的公共记忆与伦理底线。

文章来源：《安徽科技报》https://www.zzqklm.com/w/qt/3531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