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生态学视域下拉萨“堆谐”研究

摘要：全球化与现代化进程使拉萨“堆谐”面临传承危机。文章以拉萨“堆谐”为研究对象，从文化生态学的整体视角出发，探讨拉萨“堆谐”在现代化进程中的传承困境与发展路径。研究通过文献梳理与田野考察，在剖析“堆谐”的历史演变、艺术特征及其所依存的文化生态系统的基础上，指出拉萨“堆谐”的生存与发展的核心在于实现“保护”与“创新”的动态平衡。文章认为，推动拉萨“堆谐”的可持续发展，必须从其文化生态系统的整体性出发，构建一个涵盖强化保障支撑、拓宽传播渠道与激发创新活力的综合性活态传承路径，为同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从“静态保存”到“活态传承”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参考与实践范式。

关键词：拉萨“堆谐”；文化生态学；传承困境；活化路径

全球化与现代化浪潮在促进文化交融的同时，也让拉萨“堆谐”面临传承与发展的挑战。在文化生态学视域下，拉萨“堆谐”因其固有的口头性与情境性，正面临传承链条断裂、文化认同弱化以及本体性流失的困境。这一危机并非孤立现象，而是其与外部社会环境互动失调的集中体现。对拉萨“堆谐”这一承载着藏族历史记忆与审美精神的代表性歌舞进行个案研究，便具备了从微观个案探究宏观文化生态规律的深远意义。

当前学界对“堆谐”及同类艺术形式的研究，多集中于艺术本体的描摹，缺乏将其置于更宏大的文化生态视野下进行系统性审视。本文认为，拉萨“堆谐”本身即是一个微缩的文化生态系统，并非一个封闭的、静止的文化标本，而是在特定自然与人文环境中生成，由民众集体创造、拥有并在生活仪式中沿袭的活态文化实践。其核心特征在于本真性与生活性的统一，它深深植根于藏族同胞们的日常生活、信仰体系与节庆习俗之中，而非为舞台表演而创作。同时，它以群体共享为主要传承机制，并在“生态平衡”与“文化再生”的持续张力中动态演进。”

因此，对拉萨“堆谐”艺术形式的分析，是理解其文化内涵的起点，并非终点。本文旨在以文化生态学为理论框架，将“堆谐”为分析样本，通过“个案—类型—规律”的研究路径，深入探析拉萨“堆谐”所处的文化生态系统如何失衡如何在守护“本真性”与实现“现代转化”之间寻求动态平衡，为同类文化遗产的可持续实践提供理论参考与路径启示。

1.拉萨“堆谐”的历史演变

拉萨“堆谐”作为藏族原生态歌舞的核心代表，2013年1月被纳入第四批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具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堆谐”（སྟོད་གཞས།）藏语即踢踏舞，是广泛流传在西藏高原上的一种民间歌舞，藏语中“堆”为上部或高处之意，通常指雅鲁藏布江上游的定日、拉孜、萨迦、昂仁等县以及阿里一带；“谐”为“歌舞或舞”双重之意，因此“堆谐”原义为“堆地区的歌舞”。堆谐从地域角度来看，主要划分为流传于定日一带的“定日洛谐”、流传于拉孜一带的“拉孜堆谐”，以及主要流传于拉萨等城镇的“拉萨堆谐”。拉萨“堆谐”作为“堆谐”的重要分支，专指流传于拉萨地区，以六弦扎念琴为主要伴奏乐器，集歌、舞、乐为一体，以脚下的踏、踢、提、跺为动态动律的民间歌舞艺术形式，是一种流传范围广、民众基础极为深厚的民间舞蹈，俗称为“踢踏舞”。它既保留了“堆谐”的整体特征，又在长期发展过程中融入了拉萨当地的文化特色，形成独具一格的艺术风格。其在表演形式、音乐旋律、舞蹈动作等方面具有特定的规范和表现方式，与其他地区的“堆谐”存在一定差异，是拉萨地区民俗文化和艺术传统的生动体现，承载着当地人民的情感、信仰与生活记忆。

学术界对其地理起源存在分歧，部分学者认为，其真正发祥地为拉孜、定日一带，而阿里核心区域并无此形式。大多数学者从堆谐地域角度来看，认为主要流传于定日一带的为“定日洛谐”、流传于拉孜一带的为“拉孜堆谐”，以及主要流传于拉萨等城镇的“拉萨堆谐”。大多数学者认为，“堆谐”发源于13世纪初叶的堆地区，其前身是阿里扎达、普兰等地的农村圆圈舞“果谐”。后来，民间果谐出现扎念琴伴奏，逐渐发展成具有完整乐舞结构的“堆谐”。“堆谐”最初在阿里、定日、昂仁等地的农村流行，大约17世纪，随着西藏社会的发展和文化交流的频繁，“堆谐”开始从后藏农牧区流传到卫藏拉萨。在17世纪中叶拉萨一年一度盛行的“雪顿节”上，后藏“堆”地区的琼巴和江噶尔藏戏队在剧目中穿插了活泼热情的堆谐舞蹈，受到拉萨僧俗官员和群众的喜爱。此后，经过民间艺人的传播和民间交往，“堆谐”在拉萨各阶层广为流传，并不断丰富、完善，逐渐形成了富有拉萨特色的踢踏舞，即拉萨“堆谐”。

2.拉萨“堆谐”的艺术特征

2.1音乐特色

拉萨“堆谐”的音乐特色常见音阶包含七声音阶、五声音阶，还有少量六声音阶，不同音阶的运用使得音乐色彩丰富多样。调式方面，以宫调式、商调式和微调式为主，其中宫商两种调式最为常见，这些调式的组合运用构建出独特的音乐调性。基本曲体结构通常由慢板、快板、前奏、间奏和尾声等部分组成，各部分紧密相连又各具特点。受城市音乐风格和审美情趣影响，拉萨“堆谐”音乐比较优美、欢快，整体节奏明快，旋律流畅。在演奏时，各部分的节奏变化丰富，相互配合，形成富有动感的韵律，与舞蹈动作相得益彰，共同展现出拉萨“堆谐”独特的艺术魅力，让听众能够深切感受到其音乐中蕴含的活力与情感。

2.2舞蹈风格

拉萨“堆谐”的舞蹈风格独具特色，其动作多以脚下的踢踏为主，步伐丰富多样，涵盖踢、踏、提等多种技巧，节奏鲜明且灵活多变。在舞蹈过程中，舞者通过巧妙控制脚步的力度、速度和节奏，展现出轻快灵巧又稳重的风格特点。整体舞姿轻松活泼、欢快热烈，充分展现出藏族人民热情奔放的性格特质。同时，舞蹈注重身体的协调性，上身动作虽然相对简洁，但会随着脚下重心的移动自然摆动，头部也会配合歌唱和舞蹈做出相应动作，使整个舞蹈更具感染力。其舞蹈风格既保留了藏族民间舞蹈的原始韵味，又融入了城市文化的精致感，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无论是在庄重的节日庆典还是日常娱乐活动中，都能给人带来独特的视觉享受。

2.3伴奏乐器

扎念琴是“堆谐”的核心伴奏乐器，它历史悠久，音色清脆响亮，传统的扎念琴常由整块的桑木、红木、核桃木或者檀香木挖制而成，琴身约长100厘米左右，一般呈棕色或棕红色，琴箱似切开的半个葫芦，上面呈菱形，下面腹腔为椭圆形，表面蒙着山羊皮、樟子皮或鱼皮，菱形面板上开有弯月形出音孔。演奏时，表演者将其斜挂肩上，左手持琴按弦，右手拿牛角拨弦弹奏，可席地而坐弹奏，也能边舞边弹。随着“堆谐”的发展，伴奏乐器逐渐丰富，如今已发展为包括横笛、扬琴、京胡、特琴、串铃等乐器组合而成的小乐队。多样的乐器组合让“堆谐”的音乐层次更加丰富，不同乐器的音色相互交织，与扎念琴配合，增强了音乐的表现力和感染力，为舞蹈增添了独特的艺术魅力。

3.文化生态学视域下拉萨“堆谐”的传承现状

目前，拉萨“堆谐”已形成家庭、师徒与学校三者互补的传承格局。这三者共同构成了“堆谐”传承的微观生态系统，家庭传承作为文化浸润的基础，长辈在家庭聚会、节日庆典等场合，通过言传身教，把对“堆谐”的热爱传递给晚辈，使晚辈潜移默化中习得并产生情感认同。师徒传承确保了技艺的精湛性与系统性。资深艺人通过严格训练，将舞蹈的基本功训练，到音乐的理解与演奏，再到表演时的神情姿态，口传心授予弟子。另外，学校传承作为现代化拓展的途径，正日益发挥着愈发关键的作用。不少学校将拉萨“堆谐”纳入教学体系，通过开设相关课程、组织社团活动等方式，实现了“堆谐”文化在年轻一代中的规模化普及，为传承注入了可持续的新生力量。

尽管家庭、师徒与学校构成了多元的传承路径，但背后潜藏着危机。首先，传承主体面临内外交困：内部因代际断层与传承资金短缺而后继无人；外部则受流行文化的强势冲击，使得“堆谐”的传承人群与受众持续分流。这反映了文化生态系统内“物种”（传承人与受众）的单一与流失。更深层次的危机在于，为适应市场而进行过度商业化包装，以及城市化进程导致其文化生态失衡，使得“堆谐”出现本真性被稀释的风险。商业化与城市化作为强大的外部环境压力，扭曲了其原有的生态位，使其从一种社群共享的生活仪式，异化为面向游客的舞台商品。这表明，传承困境绝非仅是技艺后继无人的问题，更是其赖以生存的整体文化生态（如社会环境、经济基础、文化观念等）遭到结构性破坏，导致系统失衡。

4.拉萨“堆谐”的当代实践

拉萨“堆谐”在当代的传承中展现出积极的创新活力，这些实践可被视为对变化环境的生态适应。表演形式上，它不再局限于传统模式，通过融入现代舞美设计、灯光造型以及更具创意的舞蹈编排，大幅提升了舞台表演的视觉张力与艺术感染力。音乐创作上，在保留传统音乐特色的同时，融入现代音乐元素，使旋律在保持藏文化底色的同时更富时代气息，能够满足不同观众的审美需求。传播交流上，拉萨“堆谐”主动借助国内外艺术节、文化交流项目以及新媒体矩阵，成功从地方性舞台走向全国乃至世界，不仅显著提升了知名度，还成为展示西藏文化魅力的一张亮丽名片。

“堆谐”的发展实践表明，成功的活态传承必须走“保护”与“创新”并行之路。一方面，通过舞台化、现代化的大胆的创新，证明了传统艺术完全有能力在新的生态位中寻找到生存空间。另一方面，这些创新的根基始终离不开地区的群体参与所带来的文化活力，以及教育体系所提供的持续人才支持。这为“果谐”“卓舞”等同类艺术形式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范本，任何创新都必须以维系其核心文化种群与原生文化基因的活力为前提，否则将导致生态系统的进一步退化。换言之，活态传承的生命力正在于“保护”与“创新”之间达成的动态平衡。

5.文化生态学视域下拉萨“堆谐”的活化路径

5.1加大支持力度

政府应制定以拉萨“堆谐”为核心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专项保护政策，明确其在文化生态系统中的价值与地位。在资金投入上，设立传承发展专项基金，资金定向首先用于支持拉萨“堆谐”代表性传承人开展系统性的传习活动；其次资助对拉萨“堆谐”传统曲谱、舞步、唱法的抢救性记录与研究；最后可以扶持基层社区和特色文化村的常态化展演。同时，推动“文化生态整体保护”，将堆谐传承与乡村文旅发展相结合，通过举办国家级“堆谐艺术节”和区域性竞赛，将其打造为地域文化名片，实现从“被动输血”到“自我造血”的良性循环。

5.2拓宽传播渠道

动员各类媒体，特别是新媒体平台，构建拉萨“堆谐”立体化传播矩阵。此举旨在扩大其文化影响范围，重塑其社会文化空间。其不仅展演精彩片段，更应深入讲述其背后的历史渊源、文化符号，如扎念琴、踢踏舞步的含义及传承人故事，提升其社会知名度和影响力。鼓励博物馆、文化机构等举办以拉萨“堆谐”为主题的公益工作坊与体验课，让民众近距离接触和学习拉萨“堆谐”，培养新的受众与传承群体。同时，积极引导社会力量参与其传承发展，通过政策优惠鼓励企业赞助、冠名相关活动，或投资开发具有拉萨“堆谐”元素的文创产品与旅游项目，形成“社会关注—市场反哺—传承强化”的可持续发展生态。

5.3激发创新活力

创新必须以坚守拉萨“堆谐”核心技艺为本，这是维持文化物种本真性的底线。在表演形式方面，可在保留“三步一空”等主要舞步和扎念琴主奏地位的基础上，运用现代舞美技术提升舞台表现力，使拉萨“堆谐”更契合当代观众的审美需求；在内容创作方面，深入挖掘现代生活素材，将当下人们的情感、故事融入其中，实现文化表达与当代精神世界的连接；音乐创作方面，在保留传统音乐灵魂的基础上，审慎地借鉴和吸收现代音乐元素与创作手法，丰富音乐的层次与风格，拓展当代受众基础。最关键的是，利用数字技术开辟新路，如建立拉萨“堆谐”数字资源库，利用VR/AR技术开发沉浸式体验项目，在短视频平台开展“云教学”“云展演”，并探索与动漫、游戏等数字内容的跨界合作，这实质上是为其在数字文明时代开拓新的“数字生态位”，让拉萨“堆谐”以既古老又年轻的面貌，触达更广阔的受众。

6.结语

拉萨“堆谐”的传承与发展实践表明，从文化生态学的视角看原生态歌舞的生命力源于其文化生态的动态平衡。任何有效的保护策略都不能止于对艺术本体的静态博物馆式保存，而必须转向一个关注其生存环境、传承主体与创新动力的活态传承系统。展望未来，在数字文明与生态文明交织的新时代，拉萨“堆谐”的传承之路，需要在全球视野下坚定文化自信，通过体系化、生态化与创新化的综合路径，方能使这一古老的艺术瑰宝在时代的激流中，不仅得以存续，更能绽放出崭新的、可持续的生命力。

文章来源：《尚舞》https://www.zzqklm.com/w/wy/2686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