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之的诗学理想——以评韦应物“效陶”诗为中心

摘  要：王夫之的诗歌评选著作不仅是其文学批评的实践，更是其诗学理想的集中表达。其以韦应物《效陶彭泽》为切入点，构建以《诗经》为源头、《古诗十九首》为枢纽、“二张”承续的古诗为正统脉络。王夫之通过驳斥“陶韦并称”、对“二张”诗风的推崇以及对韦应物承“汉魏大宗”的定位，成功阐释其诗学理想，强调诗歌内在生命力，崇尚自然浑成、含蓄蕴藉的审美境界。透过其诗学理想，亦可窥见其在明清易代学术转型之际的危机感与使命感。

　　关键词：王夫之；诗学理想；汉魏正统；《十九首》；二张；陶韦并称

　　王夫之的《唐诗评选》《古诗评选》等著作，是其经世思想以及美学思想在诗学领域的深度延伸。其诗学批评充满了对诗歌史“古今经纬”的深切关怀和宏大建构。在群星闪耀的唐朝，他对中唐诗人韦应物给予了异乎寻常的关注和赞誉，尤其是以对韦应物《效陶彭泽》一诗的评价为契机，进行了一次对诗歌正统脉络的梳理。历来学者多将韦应物与陶渊明紧密联系在一起，世称“陶韦”[1]，视韦诗是学陶而出。

　　然王夫之就此提出严厉批评：“题云‘效陶’，则韦所效陶者此耳。韦他诗多从二张来，乃心直在《十九首》间。少识者即以陶韦并称，抹尽古今经纬。意谓五言为赪面戟髯之场，唯‘突兀压神州’‘苍鼠窜古瓦’为正派，余皆别调。似此评唱，真令人肉颤。以其诬其古今，莫知源委也”[2]。这番论断的目的绝非仅考辨一位诗人的诗学渊源，而是以韦应物此诗为例，勾勒其自身所坚守的诗学理想图景，即以《诗经》为源头，经《古诗十九首》、“二张”承接的正统诗学脉络。

　　破“陶韦”之执：形似与神异

　　王夫之对“陶韦并称”的激烈批评，是其诗学理想中“以意为主”[3]的集中体现。他驳斥的并不是韦应物在外在形式上对陶诗的学习，而是坚决反对将这种表面的效仿等同于韦诗内在精神源于陶诗。混淆此二者，便是模糊了“古今经纬”，割裂了真正的诗学正统脉络。

　　细看二人之诗，韦应物的《效陶彭泽》一诗是有意效仿陶渊明《饮酒·其七》而作，二者虽然在隐逸主题、意象选择、语言简洁平淡等外在形式上颇为一致，但透过表面深入探析，两首诗的情感内核存在根本差异。《饮酒·其七》：“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4]，浸透着诗人源于现实的忧愤。“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中“聊复”二字更是透露出一种无可奈何之感，是忧愤郁结于心的悲凉和孤傲。陶诗的平淡是表面平静，底下潜流汹涌着巨大张力。反观韦应物的《效陶彭泽》：“霜露悴百草，时菊独妍华。物性有如此，寒暑其奈何。掇英泛浊醪，日入会田家。尽醉茅檐下，一生岂在多。”这首诗展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菊花尚且能顺应物性自在绽放，诗人面对这广阔的天地，又有何惧呢？“尽醉”尽显诗人的豁达洒脱之意，“一生岂在多”展现了诗人内心的知足与开阔。此诗尽扫陶诗中的那份忧愤，呈现的是一片与天地万物和谐共存的气象。王夫之盛赞此诗：“前七句一气推衍，敛精聚魂为末一句，而又以夷犹出之，杳渺之力千倍。”

　　韦应物这首“效陶”诗浑然天成且意蕴无穷，与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推崇的诗学主张“自五言古诗来者，就一意中圆净成章，字外含远神，以使人思”高度契合，即诗歌的核心价值在于内在的“神”而非外在的“形”。韦诗虽效仿了陶诗之形，然其内在神韵直追汉魏。就此，朱熹对二人做了严格辨别：“陶却是有力，但语健而意闲，隐者多是带气负性之人为之……韦则自在，其诗真是有做不着处便塌了底。”[5]王夫之评储光義时道：“俗目以其闲逸之旨，遂概以陶拟之，二公（储、韦）自有闳博深远于陶者。”这些评语虽有夸大之嫌，但确实指出陶、韦二人之诗内核的不同，旨在说明韦诗的精神内核源于一个比陶渊明更为深远的诗歌正统。综上所述，王夫之的诗学理想高度重视诗歌精神传承的正统性和纯粹性。

　　标举“自然和缓”的审美范式

　　在破除了“陶韦”的表面关联后，王夫之将韦应物五言古诗的诗学渊源直接指向西晋诗人张协、张载（“二张”），此举极富深意。“二张”代表的并非西晋“结藻清英，流韵绮靡”[6]的主流诗风，而是抒发内心真情的一脉。罗宗强在《魏晋南北朝思想》中写道：“与左思同样走向超脱的是张载与张协，但是二张主要的不是因为愤慨不平，而是因为他们看到战乱即将来临，看到世风的不竞，而生一种摆脱世俗的愿望。”[7]这一愿望恰恰与韦应物历经安史之乱后渴望修复心灵、追求超脱的心态不谋而合，形成了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

　　王夫之对“二张”的推崇，具体体现为对自然和缓、含蓄浑融审美范式的标举。王夫之评张载《招隐》诗为“和缓不拘促，为犹贤乎……前十二句皆隐者之情事，亦人中景，非议论已”[8]。他评价张协的《杂诗·金风扇素节》为“惟不迫”，赞《杂诗·昔我资章甫》是“到合煞处都用缓语”，评《杂诗·述职投边城》为“不资思政，不入刻画。居然为天地间说出，而景中宾主，意中融合，无不尽者……‘由来有固然’一收，如子晋吹笙，月明缑岭”。这些评语共同构成了王夫之心中五言古诗的理想形态，即情感真挚而内敛，节奏舒缓而从容，语言自然而不事雕琢，意境浑然天成。这一理想范式，与他评价韦应物《幽居》诗的“清不刻，直不促”完美契合。韦五言古诗冲和平淡、意蕴深长的风格，正是“二张”所代表的“自然和缓”传统的体现。王夫之将韦应物置于由“二张”一脉相承的正统诗学脉络中，表明韦诗的艺术成就，源于对汉魏古诗浑融的宇宙气象和蓬勃生命力的完美继承，其核心审美特质是反对迫促、刻意，追求一种天人合一的和谐与从容。这不仅是追溯诗学渊源的问题，更是诗歌审美标准的确立。

　　确立“风雅”正统的诗学脉络

　　王夫之将韦应物的诗学渊源定位在“乃心直在《十九首》间”。在其宏大的诗学理想体系中，《诗经》的“风雅”是诗歌正统的源头，《古诗十九首》便是承上启下、得“风雅”之精髓的枢纽。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明确指出“故汉、魏以还之比兴，可上通于风雅”，并称“诗三百篇而下，唯《十九首》能然。李杜亦仿佛遇之，然其能俾人随触而皆可，亦不能数数也”。从《诗经》的“风雅”到《古诗十九首》一脉相承的诗歌传统在汉魏六朝焕发着强大的生命力，如阮籍的《咏怀·夜中不能寐》便是“步兵《咏怀》，自是旷代神作。远绍‘国风’，近出入于《十九首》”，《明月何皎皎》则是“大端言情，风雅正系”。

　　王夫之还指出由“风雅”到《古诗十九首》的诗歌传统在唐代诗人身上得以承袭，如评《冉冉孤生竹》所说的：“《十九首》多承‘国风’，此尤嫡缵三卫！唐张子寿又以褅此，为自出。”在此，王夫之强调的是诗歌传统的继承性和延续性，即“三百篇以来至于今日，一致而已……如仲宣此诗，岂不上分《十九首》之席，而下为储光羲、韦应物作前矛”。在王夫之的诗学体系中，韦应物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王夫之盛赞其五言古诗是“汉魏大宗也”（评《送郑长源》），评储光羲《采菱词》云：“盛唐之储太祝，中唐之韦苏州，于五言已入圣证。”在王夫之看来，诗歌的正统脉络是从“风雅”至《古诗十九首》，到“二张”，而后至初唐张九龄、盛唐储光羲、中唐韦应物一脉相承下来的。

　　韦应物之所以成为中唐承接“汉魏大宗”的压轴者，在于他完美契合了王夫之的诗学理想。具体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韦诗坚守正统，“不为哀音乱节所移”（评陈子昂《送客》），维护诗歌含蓄蕴藉、温柔敦厚的传统。他激烈批评陈子昂急于革新，破坏古诗传统，指出“风以世移，正字《感遇》诗似诵、似说、似狱词、似讲义，乃不复似诗，何有于古”。第二，王夫之激赞韦应物“中唐以降，作五言者，唯此公知耻”（评韦应物《幽居》）。在他看来，中唐以来只有韦应物真正想要复归诗歌传统并且付诸创作实践。韦诗语言精练自然，他“自爱其字，一出一入，非千金不售。有唐代能尔者，唯公一人。郊寒岛瘦，其寒瘦者皆粪土也”（评韦应物《酬卢嵩秋夜见寄》）。韦诗一出一入犹如天授，有天人合一之迹，这正是《古诗十九首》“一字千金”传统的回归。第三，韦诗有强劲的生命力，王夫之洞察到韦诗冲淡平和的表象下“宛折回互，笔力万钧”的英雄之气，这种强劲的内在生命力，正是对《古诗十九首》“三诗洞达，以英气见！英气自是生物，首尾筋络，正不可绳尺相寻”精神的直接继承。这是诗歌生动自然的生命力，源于诗人对宇宙人生的深刻体认。因此，王夫之才会感慨“少识者即以陶韦并称……莫知源委也”。

　　世人将韦应物与陶渊明并称，盖以为二人诗风相似，但简单将二人归于一处，就是抹杀古今诗歌的经纬脉络。这种以偏概全的划分，割裂了古诗发展的正统源流。王夫之借韦应物之诗，追溯至“二张”、《十九首》和《诗经》，建立起一个完整清晰的诗学正统谱系。他驳斥“陶韦并称”，实则是为了维护古诗正统脉络的纯粹性与延续性，反对“抹尽古今经纬”的态度。

　　诗学理想与文化使命

　　王夫之对韦应物《效陶彭泽》的评价打破了“韦学陶”的定论，指出韦应物五言古诗的真正源头在更深远、更核心的《诗经》和《十九首》那里。但这并非他孤立的诗歌评价，而是其整体诗学理想的具体实践。他在《姜斋诗话》中明确提出诗歌正统源自《诗经》，在《古诗十九首》中得以承继与发扬。他在《古诗评选》和《唐诗评选》中又通过具体诗歌作品阐释这一诗学谱系的延续性。而自晋宋以下，“齐梁陈绮艳之体，溺于声色，循于声律，沉于典事，沉沦精神于物质之中，而诸如应制、酬赠之作，又多阿谀浮艳，则汉魏至晋宋言志之体尽”[9]，古诗的正统性受到了巨大冲击。他认为，初唐陈子昂等人急于革新，破坏了诗歌传统，盛唐李白、王维、杜甫、高启等人也都继承了陈子昂《感遇》之体。于是到了中唐，真正承袭汉魏诗歌传统的诗人只有韦应物。这也是为何王夫之会赞赏韦应物“唯此公知耻”。

　　通过韦应物的“效陶”诗，王夫之成功阐释了自己的诗学理想，即寻求一种融合深厚的道德力量（“风雅”精神）、真挚的生命体验（汉魏风骨）、高超的艺术境界（自然英旨）的诗歌典范，确立了以自然浑成、含蓄蕴藉、强劲生命力为美的审美理想。这一诗学理想背后，是一位遗民学者在文化革故鼎新之际的危机感和使命感。“辨章学术，考镜源流”[10]既是他对诗歌独特价值的深度思考，也是对整体文明之延续做出的努力。

文章来源：《大河美术报》https://www.zzqklm.com/w/qk/3564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