亻革风情中的“踩亲舞”：以仪式过程为视角的社会功能阐释

摘要：亻革家人的“踩亲舞”是其传统文化中极具代表性的集体舞蹈形式，承载着丰富的社会文化内涵。文章以仪式过程为核心分析视角，将“踩亲舞”置于亻革家人特定的节日情境与社会生活脉络中，探讨其在芦笙场这一特定空间内，通过参与者的身体实践、互动交往以及试探性的情感与行为表达，如何动态生成并维系着场域秩序。研究旨在揭示“踩亲舞”不仅是一种娱乐性的民俗活动，更在强化族群认同、构建和巩固共同体感、促进社会关系的和谐与再生产方面发挥着不可或缺的社会功能，并最终促使参与者在仪式结束后带着强化的群体情感与社会联结重归日常生活。

关键词：亻革家人；踩亲舞；仪式过程；共同体感

1.作为分析语言的“仪式过程”

维克多·特纳的仪式过程理论以通道式的人生礼仪模式为基础，将仪式划分为三个连续阶段：“分离、阈限（过渡）与重归”。在这个过程中，参与者首先象征性地脱离日常秩序的常规，进入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过渡状态，这种状态位于普通社会结构之外。在这个过渡的“中间”阶段，习以为常的社会角色和规范被暂时中止或颠倒，使参与者能够玩转日常生活的熟悉元素，从而使熟悉的事物变得陌生。正如巴赫金对狂欢节时间的描述一样，这种过渡状态可以催生一系列颠覆性的、充满玩乐的行动和象征性的创造。从这个意义上说，过渡阶段成为一种节日状态，可以在特定条件下进入、体验和维持：它创造了一个相对自主的时空容器，能够容纳非同寻常的情感和关系。

在此之中，特纳特别强调阈限阶段中出现的“共同体感”现象，即“参与者之间产生的一种平等、亲密且团结的群体体验。”他将共同体感描述为“另一种更加解放的为人之道”——这种纽带构成了一种超越日常社会结构的亲密人际关系。后续研究表明，这一概念对于理解人类集体经验至关重要，尤其是在过渡时期情境中经常出现的“超验”情感强度。在过渡性社群中，日常的等级制度和地位差异被弱化，参与者体验到一种强烈的平等感和团结感。这种情感浓烈的集体体验通常伴随着仪式性的兴奋甚至“狂热”，与涂尔干的集体沸腾概念相呼应，从而形成一种独特的情感秩序。与此同时，有研究表明，“节庆的阈限性时空能够打破日常文化规训的情感表达模式，‘暂时性地扰乱’社会既有的‘感情规则’，使参与者进入不同寻常的情感经验场域。”

然而，过渡状态并非毫无章法的混乱。特纳提醒我们，通过仪式创造的“过渡时空胶囊”本身是脆弱且潜在危险的。正因为在过渡状态中，日常社会结构被松动或颠覆，所以仪式必须通过内部程序和象征形式加以约束和维持。例如，许多仪式都设定了明确的进入门槛和持续时间：只有通过特定的入门仪式，才能进入过渡空间；在过渡阶段，参与者必须反复执行某些仪式行为，以维持这种特殊状态。这样一来，过渡状态就成为一个结构上受到管理的节日“过程”。它既是超越日常时间性的“时间之外的时间”，也是一种通过仪式形式产生自身内部秩序和周期性节奏的时间性。当过渡阶段结束时，参与者通过重新整合阶段回归日常生活，恢复他们原有的社会身份和关系，完成从“反结构”到“结构”的转变。因此，完整的仪式过程不仅包含非凡的狂欢式亲密感和归属感，还包含最终的回归和重新融入。正如特纳和其他学者所指出的，尽管节日时间与日常生活形成鲜明对比——“充满集体性的玩乐、活力和平等的逃离感”——但它最终仍然“植根于日常社会生活的基本结构”。

随着当代节日人类学和空间理论的发展，学者进一步阐释了特纳的观点。一方面，研究强调现代社会应被理解为一种社会空间秩序：空间并非中立的容器，而是通过社会实践积极地被生产和组织起来的。因此，节日的时空性是密不可分的。节日不仅是时间上的“特殊时刻”，还是一种异质空间。福柯的异托邦概念常被用来解释节日如何通过空间的打断和重构来暂时改变既定的社会秩序。在这样的节日空间中，进入阈限状态通常需要进行特定的仪式，而持续进行这些仪式实践对于维持参与者沉浸在这个临时世界至关重要。借鉴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理论和谢克纳的表演框架视角，可以进一步看到，节日通过场地设计、路线规划以及舞台和观众区域的划分等象征性的空间安排，创造出一种“特殊生产”的社会空间。这种空间既允许非规范的互动，又保留了日常生活的痕迹和象征。通过这种方式，节日时空提供了一个平台，参与者可以通过这个平台进入阈限状态，分享共同体意识，并体验一种非同寻常的秩序。

总而言之，仪式过程理论及其延伸研究让我们看到，“阈限”并非空洞的中介，而是具体的时间性和空间性建构，支撑起节日中的情感共同体与交往秩序的形成。

2.节日程序与芦笙场秩序的生成与交往

将上述理论框架应用于贵州黄平亻革家人的“踩亲节”传统，我们可以深入分析其节日程序如何通过空间与身体的组织来生成独特的交往秩序。作为一年一度的重要盛会，踩亲节的举行严格遵循特定的仪式程式，这对应于仪式过程的分阶段结构。

首先是开场仪式相当于“分离”阶段。在农历新年假期指定的日子清晨，村中德高望重的芦笙师（亻革语称“盎更”）会带领众多芦笙手聚集到村寨中央的芦笙坪（节日舞场），将一棵数米高的树枝插立于场中央。随着领头芦笙师按照顺时针方向绕树吹奏并起舞，踩亲节正式宣告开始。这一开场仪式通过象征性的方式改造了日常空间。它是对普通场所的“价值赋予”仪式，将日常生活的公共空间转换为节日的专属场域。

树木竖立、乐声响起的瞬间，标志着边界的生成：芦笙坪被赋予了神圣/狂欢的双重性质，区别于外部的日常世界。道路可能被临时封闭，日常生产劳作暂停，取而代之的是彩旗、歌舞和人群，这些举措都在宣告一个特殊空间—时间的诞生。通过这一“进入仪式”，参与者象征性地跨入了阈限状态的场域，为随后的节庆互动奠定了基调。

接下来的节日主体程序展现出精心组织的空间与身体秩序。在芦笙坪的中央，青年男女身着盛装围成一个或多个同心的大圆圈，开始了踩亲舞的表演。通常由两位或数位年轻男子在前领舞——他们一边吹奏芦笙一边迈舞步，引领节奏和方向；后面紧跟着数名穿戴艳丽服饰的姑娘随节奏起舞。圈内的舞者按照传统“五步一进、三步一退”的基本步态向前移动，多沿顺时针方向绕场行进。男子往往舞姿洒脱，即兴展示芦笙技艺和步法，而姑娘们则机敏应和，拍掌或挥动手帕与之共舞。音乐与舞蹈在此形成高度的身体融合：芦笙悠扬的旋律和节奏唤起集体的身体律动，使得参与者的步调逐渐同步。在此之中，对节日空间的理解需要关注这种身体—声音的互构关系——正是乐声触发的身体律动，赋予了节日空间以活力和社群意义。在踩亲节上，芦笙音乐激发出整齐划一又充满弹性的群体舞步，营造出一种共同沉浸的氛围。

更为重要的是，踩亲舞的身体互动机制承载着丰富的社交功能。舞动的青年男女表面上沉浸于欢快的歌舞，实际上在借舞传情，以舞达意。当地的文化规范赋予舞步和动作以特殊含义。例如，小伙子如果倾心于某位姑娘，便会在舞蹈中佯装不经意地轻轻踩到那位姑娘绣花鞋的鞋尖，以试探对方心意；而姑娘若对该男子有意，则会紧随其后舞动，并趁机轻拍他的肩背作为回应。相反，若姑娘不愿接受对方的示爱，则会在舞步中巧妙闪避，让小伙子的“踩鞋”落空或假装未觉察他的存在。这些细微的身体动作成为节日场域中特有的交流符号：青年男女以舞步和触碰为“语言”，在不逾越礼俗的前提下表达爱慕与选择。这种借助身体姿态与律动进行的交往，体现了节日仪式对交往秩序的精巧设计：一方面，个人的情感表达被纳入公开的表演体系中，置于集体眼帘之下，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共同体规范的约束；另一方面，正是这个相对宽松的狂欢环境，为原本羞于启齿的婚恋互动提供了可接受的途径，令青春男女得以在舞乐中自由“试探”彼此，从而达到择偶和巩固社交网络的目的。

3.试探性表达、共同体感与重归

芦笙场的空间布局同样深刻地影响着节日的交往秩序。在踩亲节期间，来自四面八方的各村寨群众云集于芦笙坪周围。舞圈之外，人群自发围成多层看圈，内圈多为村中长者、已婚成年男女和儿童，他们饶有兴致地观赏年轻人的歌舞对唱；更外围则是三五成群的观众，有的随音乐拍手附和，有的忙于经营小吃摊和游戏摊。由此，芦笙坪形成了明显的同心圆结构：中心是表演和社交的舞台，外围是观看与评议的看台。这个空间结构确保了节日本身成为全体成员共同参与的互动事件：舞圈中的青年通过音乐舞蹈进行直接交往，圈外的亲友和村民则通过注视和评论进行间接交往。观察发现，许多长辈在场边物色和评价心仪的青年才俊或巧媳人选——他们留意哪个姑娘歌喉清亮、舞姿优美，或是哪家小伙衣着光鲜、举止大方，并暗自打听彼此的家世与才艺，以期为自家子女物色理想伴侣。这种情形展示了节日空间中目光的组织如何服务于社会交往：公开的节日场合为个人才艺和品质提供了展示舞台，“看”与“被看”本身成为交往的一部分。在这一意义上，踩亲节堪称一个大型的社交展演场域——青年人在其中通过舞蹈和服饰展示自我，长辈们则透过观察和比较完成社区层面的信息交流与婚配匹配。这种“显露性”交往一方面赋予青年表现才华、获取认同的机会，另一方面也确保了婚恋等私人事务在公共监督下进行，符合本地社会注重家庭门当户对、德才兼备的价值取向。可见，芦笙场空间通过中心—边缘的区隔与联系，实现了身体表演、情感表达与社会评价三者的交织，营造出独特的交往秩序：人人各司其位——舞者有规、观者有距——却又在节日共同体中共享欢乐、参与社交。

除了核心的踩亲舞程序，踩亲节场域内还发生着多样的仪式性交往。典型的节庆包含一系列彼此关联的仪式单元，如反常规的倒转仪式、交换与馈赠、炫耀性展示、竞赛与游戏等。在踩亲节现场，我们同样可以看到这些元素的存在：青年男女对白对歌是常见节目，借此一来一往的歌声交流感情，亦可视为一种言语的礼尚往来；场边往往举办斗鸡、赛马、斗牛、篮球比赛等娱乐竞技项目，为不同年龄和兴趣的人提供参与机会；村民们身着节日盛装本身也是一种炫示，妇女比拼谁家的蜡染刺绣更精美，男子则展示银饰和芦笙技艺，一场节日俨然成为技艺和勤劳的评比大会。所有这些活动共同构成了踩亲节丰富的交往场景。在这个节日场域中，社会关系被以多层次方式激活。水平方向上，村寨与村寨、家族与家族之间通过互访和竞技建立联系、化解潜在矛盾；垂直方向上，长幼辈分在狂欢中部分淡化，却又通过对年轻一代的观察指导而得到体现。节日共同体的包容性虽冲淡了日常结构的排他倾向，但并不意味着结构的消失；反之，节日提供的是一种“许可的反结构”，在短暂的阈限期内释放张力，随后再将这种能量导入正常秩序的循环。踩亲节上，青年人在阈限空间中自由交流、缔结情谊，但整个过程始终在村社长辈的关照和文化规范的隐形护栏内进行，这正体现了共同体感与社会结构的互动平衡。

随着踩亲节日程接近尾声，仪式过程进入重归日常的阶段。音乐和舞蹈在最后一天傍晚渐次停息，人们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作别节日状态。这一刻，许多参与者体验到强烈的情感冲击：共同沉浸多日的朋友相拥而泣，不愿离开充满欢娱与自由的芦笙场，有的人甚至久久伫立雨中，只为多停留片刻。研究者在其他音乐节的田野中记录的情景，与此极为相似：当最后一曲奏毕，人群仍迟迟不肯散去，彼此拥抱、落泪，留恋那种非凡的联结感。这些仪式闭幕时的动人场面恰恰说明：在阈限共同体中建立的亲密纽带和情感秩序，对个人具有多么巨大的吸引力和意义。然而，阈限状态终需结束，个体必须返回日常的社会结构中去。当人们走出芦笙坪，卸下盛装，各村各寨的亲友再次分离，道路重新开放，日常时间重新开始流动。通过这样的尾声仪式与心理过渡，踩亲节所创造的特殊交往秩序被有序地收束起来，转化为集体记忆与文化资本的一部分，并为未来的日常生活注入了新的活力。年轻人可能因为节日结识了意中人，村落因为节日加强了内部凝聚，技艺因为展示而得到传承与创新。在此之中，节日并非与日常生活割裂的奇观，而是社区“正常”生命周期的有机组成部分，甚至有人提出“节日风景才是常态风景，其余时间不过是在为节日作准备”。尽管这一说法略显夸张，却道出传统社会中节庆的中心地位。

4.结语

亻革家人的踩亲节作为一项富有生命力的传统民俗活动，其仪式过程并非简单的文化展演，而是一个动态生成、维系并强化共同体感的社会文化实践。通过阈限阶段的特殊秩序构建，个体得以暂时超越日常社会结构的束缚，在芦笙场的欢歌乐舞中进行情感的深度联结与身份的集体确认。那些试探性的舞蹈互动、服饰的视觉符号、音乐的情感共鸣，共同编织了一张充满凝聚力的社会网络，使分散的个体在仪式的熔炉中熔铸成紧密的共同体。而当仪式落幕，个体回归日常生活，这种在阈限中孕育的共同体感并未消散，它转化为一种持久的精神纽带与文化认同，深刻影响着社区的人际互动、文化传承与社会整合。对踩亲节仪式过程及其所蕴含的共同体感的探讨，不仅有助于我们深入理解亻革家人独特的文化逻辑与社会运作机制，还为认识传统节庆在现代社会中的价值与意义提供了一个富有启发性的案例，提醒我们在快速变迁的时代背景下，珍视和传承这类承载着集体记忆与情感归属的文化遗产，对于维系社区活力、促进文化认同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文章来源：《尚舞》https://www.zzqklm.com/w/wy/2686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