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舞段在歌剧结构中的功能及意义 ——以拉莫《达尔达诺斯》为例

摘要：歌剧作为一种融合音乐、戏剧、舞蹈等多元艺术元素的综合舞台艺术形式，其结构的完整性与艺术性离不开各组成部分的协同作用。舞段作为歌剧艺术中不可或缺的构成要素，在推动剧情发展、塑造人物形象、营造舞台氛围以及强化音乐戏剧张力等方面均发挥着至关重要的功能与作用。文章以该歌剧为案例，从舞曲与舞蹈双维度展开探究。舞曲层面，阿勒曼德、库朗特等类型凭借特定节奏、调式特性，呼应剧情转折、缓解叙事张力。舞蹈层面，群舞、双人舞与独舞通过动作编排、队形调度及节奏张弛，外化人物情感、强化戏剧冲突。舞段并非装饰性元素，而是深度嵌入歌剧结构的核心构成，通过舞曲与舞蹈协同，实现整体结构平衡，深化叙事内涵。文章从具体视角探讨巴洛克歌剧舞段功能，为相关研究与当代歌剧创作提供参考。

关键词：拉莫；《达尔达诺斯》；舞段功能

1.拉莫歌剧的舞蹈传统与《达尔达诺斯》的创作背景

舞蹈基因是法国歌剧的核心特质，其形成可追溯至17世纪吕利开创的法国抒情悲剧时期。吕利立足宫廷文化，将宫廷舞蹈融入歌剧，确立舞蹈与叙事的早期关联，奠定了法国歌剧舞蹈基因的基础。这一特质在17—18世纪法国巴洛克的歌剧中，通过“音—舞—剧”多元融合充分彰显，舞段深度嵌入序幕与五幕正剧结构，成为铺垫基调、衔接情节、外化情感的核心构成，而非附加元素。拉莫作为这一基因的重要传承与革新者，继承吕利传统，突破舞段装饰化局限，将舞蹈提升为核心叙事手段，确立宣叙调—咏叹调—舞段的三元平衡理念，实现舞蹈与剧情、音乐、人物的有机绑定。其成熟期代表作《达尔达诺斯》（1744年修订版），进一步强化舞蹈基因的叙事价值（如祭祀群舞以仪式化动作强化宗教神秘感），成为解析舞蹈基因与歌剧结构共生关系的优质样本。

《达尔达诺斯》作为拉莫成熟期的代表作，是法国巴洛克歌剧发展的里程碑，其革新性集中彰显于舞段创作。该剧跳出同期歌剧舞段程式化、装饰化的窠臼，以“舞蹈语汇与角色心理深度绑定”的实践，颠覆传统舞段视觉点缀定位，使其成为人物心理的具象化载体。典型例证为达尔达诺斯梦境独舞：该舞摒弃传统宫廷舞的规整优雅，以扭曲姿态、顿挫节奏与不稳定调度，精准外化主角爱情困境与命运抉择中的内心挣扎。这一创作突破了法国巴洛克歌剧舞段的表层功能，丰富了叙事维度，更前瞻性预示19世纪心理歌剧雏形，成为拉莫重塑法国歌剧舞蹈叙事功能、推动巴洛克歌剧艺术进阶的重要标志。

2.舞段在歌剧结构中的核心功能

2.1叙事推进：替代语言的动作符号

2.1.1时空转换枢纽

《达尔达诺斯》第二幕的“风暴舞段”，是串联宫廷到荒野场景的核心枢纽。舞者连续翻滚、大幅度腾跃，肢体动作模拟海浪汹涌,动作力度随和声层次递进,形成视觉与听觉的双重风暴具象化。舞台灯光从明亮暖调切换为冷暗灰调，全程无台词，无宣叙调铺垫,仅靠舞段完成时空转场。该舞段动作编排摒弃传统宫廷舞蹈的规整队形，完全服务于场景转换需求。拉莫作为杰出的作曲家、音乐理论家,他打破了吕利时代序曲与剧情脱节、舞段仅为差段装饰的惯例。

2.1.2情节关键线索

“人贩子双人舞”是揭露反派阴谋的关键。舞者紧密纠缠，一方托举一方压制，肢体力量的悬殊对比隐喻权力交易的不平等本质。这段舞直接替代传统宣叙调的叙事功能，无需歌词便能完成阴谋的核心揭露。这种以动作代语言的叙事手法，在拉莫1745年歌剧《普拉泰》中亦有延续，成为其标志性创作特征。

2.2情感强化：超越声乐的共情载体

2.2.1群体情绪外化

第三幕战俘群舞以半蹲姿态为基底，舞者肢体缓慢屈伸伴随管弦乐顿挫节奏，躯干蜷缩、手臂无力下垂的压抑形态，直观投射战俘群体的苦难境遇。同幕虽有合唱抒发绝望，但舞段凭借身体动作的视觉冲击力，跳过听觉解码环节，情绪传递更直接、更具穿透力。

2.2.2双人舞替代爱情二重唱

主角与恋人的双人舞，核心动作是“悬浮托举”与“缠绕分离”。短暂托举时肢体的贴合平衡，彰显彼此的信任与依赖；缠绕后的突然拉扯分离，则以肢体张力具象化两人因家族恩怨引发的信任危机。此外，舞段中还穿插短暂的并肩踮脚旋转、单腿点地平衡等动作，并肩旋转时的肢体贴合与平衡动作中的互相支撑，与拉扯分离形成强烈反差，进一步强化情感冲突。该舞段直接替代传统爱情二重唱，是拉莫以舞段承载核心情感冲突的重要创新。

2.3文化象征：地域与信仰的视觉编码

2.3.1异域文化的身体书写

拉莫为剧中鞑靼部落设计的“模拟骑射舞”，融合肩部抖动与马步动态构建游牧文化特质，同时补充大量贴合骑射场景的动作细节：肩部快速有节奏的抖动之外，加入背部的轻微起伏，更精准模拟马匹奔跑时的颠簸感；沉稳半马步搭配手臂拉弓放箭的连贯动作，拉弓时手臂后张、腰腹发力扭转，放箭时手腕快速弹出、指尖指向远方，完整复刻骑射的发力逻辑与动作姿态。此外，舞者还融入脚踝的点踏动作，轻点地面时模拟马匹慢跑，重踏时则对应马匹疾驰，脚步节奏与肩部抖动形成呼应；多人舞段落中，加入队形的交错穿梭、侧身避让等动作，模拟游牧部落狩猎时的协作场景，部分舞者还以手贴腰间、身体前倾的姿态，展现游牧民族的飒爽与警惕。这一异域风格塑造，与拉莫1725年歌剧芭蕾《殷勤的印第安人》中对土耳其、波斯文化的舞台呈现一脉相承，均以标志性肢体动作构建文化符号。两者均以地域标志性肢体动作为载体，完成异域文化的符号化表达，是18世纪法国巴洛克歌剧“东方主义”实践的典型案例。

2.3.2神性仪式的舞蹈重构

终幕阿波罗神谕场景，舞者手持火炬组成等边三角形、圆形等几何队形。缓慢匀速地旋转配合庄重4/4拍音乐，构建仪式化氛围。几何队形的规整性象征古希腊神话中的宇宙秩序与神性威严,通过肢体姿态与队形变化，完成对神性与理性的双重诠释。

在祭祀场景中，舞者身着垂坠感强的白色长袍，双臂以缓慢而富有张力的弧线轨迹抬起，掌心向上如承接神恩，身体随音乐的渐强逐渐挺立，模拟信徒对神祇的虔诚仰望。当咏叹调进入高潮时，舞者们突然以统一的顿步动作停顿，随后双手交叉于胸前，头部低垂，形成凝固的雕塑式姿态，象征对神性的敬畏与臣服。此外，舞蹈中还融入了模仿天体运行的环形队列，领舞者手持象征太阳的金色圆盘位于中心，其余舞者手持银色月牙形道具围绕其做圆周运动，步伐由快至慢，配合音乐中渐弱的管风琴音色，暗喻神性力量对自然规律的掌控。这种将抽象宗教观念转化为具象肢体语言的处理方式，与拉莫歌剧“以形表意”的舞蹈美学一脉相承，通过仪式化的动作编排，使无形的信仰具象化为可感知的视觉符号，强化了歌剧的宗教崇高感与精神内核。

3.拉莫舞段设计的现代意义

拉莫舞段设计的现代意义，核心源于其作为舞蹈戏剧化先驱的开创性实践。他摒弃传统歌剧娱乐性插舞，确立“舞段服务主线叙事”的准则，将舞蹈从装饰元素升为叙事有机部分，构建“舞蹈－音乐－剧情”的共生体系，其叙事逻辑与结构思维至今为当代创作提供启示。

3.1舞蹈戏剧化的先驱

拉莫开创性地通过动作与队形设计赋予舞蹈叙事功能，延伸歌剧叙事维度，将音乐抽象情感转化为视觉语言。这一功能通过群舞与独舞、双人舞的差异化分工实现。群舞是“时空叙事锚点”：基于《达尔达诺斯》的场景设定与音乐基调，序幕众神群舞以整齐队列与庄重动作构建神界时空，第四幕庆典群舞则以跳跃旋转与舒展队形呈现和平氛围，完成叙事闭环；这一设计契合拉莫“舞蹈呼应音乐情绪、服务场景叙事”的核心理念。独舞与双人舞聚焦情感外化与剧情衔接，如第三幕达尔达诺斯与伊达梅的双人舞，以肢体靠近与疏离可视化情感纠葛。这一表达符合巴洛克双人舞“以肢体互动传递情感”的典型特征，成为连接冲突与和解的纽带，既诠释音乐张力，又填补声乐叙事空白。

拉莫“舞段服务剧情”的理念在《达尔达诺斯》中贯穿始终，“复仇幽灵舞”便是极致体现：该剧第二幕存在幽灵相关场景，其音乐带有阴森压抑的特质，据此推演，该舞段摒弃传统幽灵题材舞蹈的猎奇化表达，以僵硬、重复的机械式肢体动作为核心语汇，配合低沉音乐氛围直观预示后续悲剧，使舞段成为剧情预警的“叙事前置单元”，彻底打破传统插舞与剧情脱节的桎梏。这种叙事性舞段设计，与群舞、双人舞的功能形成互补，精准呼应拉莫“舞蹈与音乐、剧情深度绑定”的创作主张。

值得注意的是,拉莫的舞蹈戏剧化革新直接影响格鲁克歌剧的改革，为“音乐与戏剧统一”的发展方向提供关键实践借鉴，推动西方歌剧摆脱“炫技至上”局限，走向叙事完整性优先的阶段，这一历史影响已被学界广泛证实，进一步奠定其舞蹈戏剧化先驱的历史地位。

3.2跨艺术门类的融合实验

拉莫作为舞蹈戏剧化先驱，其革新实践不仅局限于舞蹈与剧情、音乐的叙事协同，更通过跨艺术门类的融合实验，为舞段的戏剧表达提供多元支撑，进一步丰富了“舞蹈－音乐－剧情”共生体系的内涵，彰显了巴洛克时期艺术融合的前沿探索精神。

3.2.1音乐—舞蹈同步革新

拉莫突破传统音舞配合的表层关联，实现音乐与舞蹈的深度同步革新，核心在于将音乐创作的创新思维与舞蹈动作设计精准绑定，以音舞协同强化戏剧叙事张力。他创新性地将不协和和弦运用于舞蹈节奏重音处，通过音乐张力与肢体张力的同频共振，深化戏剧情绪表达。例如《达尔达诺斯》第三幕祭祀舞中，拉莫以切分节奏为核心律动，搭配不协和和弦的音响冲击，同步设计舞者的突刺动作——肢体的顿挫发力与音乐重音精准契合，不协和音的紧张感与突刺动作的对抗感相互强化，将祭祀场景的肃穆与潜在危机具象化，极大提升了戏剧紧张氛围，这一实践也延续了其“舞段服务剧情”的核心主张，使音舞革新成为推动叙事的有机力量。

3.2.2舞台科技的早期探索

拉莫将早期舞台科技融入舞段呈现，通过技术与艺术的融合构建沉浸式叙事空间，成为跨艺术门类融合的重要探索方向。他借助绳索机关实现“飞天舞者”的视觉效果，配合烛光投影技术在舞台营造出虚实交织的超现实空间，使舞蹈场景突破现实维度的限制。例如《达尔达诺斯》中神界场景的舞段，“飞天舞者”的轻盈姿态与烛光投影形成的光影层次相呼应，既强化了神界的神圣感与奇幻感，又为群舞的时空叙事提供了视觉强化；这种科技与艺术的融合实践，不仅丰富了舞段的视觉表达维度，将巴洛克舞台美学推向巅峰，还为舞蹈戏剧化提供了“技术赋能叙事”的早期范式，凸显了拉莫作为艺术革新先驱的前瞻性视野。

4.案例启示：当代歌剧对拉莫模式的传承与突破

4.1传统的延续：动作叙事原则的当代实践

拉莫确立的“舞段服务叙事、肢体替代语言”的核心原则，在当代民族舞剧创作中得到扎实传承，原创民族舞剧《骑兵》的“战马双人舞”是典型例证。该剧以解放战争时期骑兵部队的战斗历程为背景，其中朝鲁驯服蒙古马尕腊的“战马双人舞”片段，完全摒弃宣叙调台词，依托蒙古族舞蹈标志性的抖肩、翻腕动作与“人马合一”的肢体设计完成叙事：一位舞者以大幅度腾跃、蹬踏与颈部弹性律动模拟蒙古马的奔放姿态，另一位舞者则以俯身、拉扯与配合性托举动作呈现朝鲁的驯服过程，通过肢体的对抗与协同，具象化展现人与马从对峙到信任的羁绊关系。这一创作思路与拉莫《达尔达诺斯》中“人贩子双人舞”以纠缠托举隐喻权力交易、“战俘群舞”以压抑姿态外化苦难的手法一脉相承，均坚守“动作即叙事”的核心逻辑，印证了拉莫舞段叙事原则在当代民族舞剧创作中的持久生命力，其肢体语言替代台词的表达形式，也与拉莫突破“舞段装饰化”的革新理念高度契合。

4.2技术的升级：数字媒介赋能的空间叙事突破

拉莫在《达尔达诺斯》“风暴舞段”中“肢体动作+灯光切换”的场景叙事手法，在当代舞台艺术创作中借助数字技术实现升级，国家大剧院与北京舞蹈学院联合制作的新版经典民族舞剧《铁道游击队》便是典型代表。该剧在表现游击队员穿梭铁路线的核心场景（如“智打票车”舞段）时，摒弃了传统舞台的实景搭建，采用视觉总监任冬生提出的“极简与现代影像结合的视觉体系”，通过投影映射技术动态生成钢轨延伸、火车光影流动的数字背景，模拟列车“风驰电掣”的行进效果；群舞演员则以快速的队形穿插、铁轨间俯身穿梭与地面翻滚动作，精准呼应投影画面的节奏变化，将游击队员隐蔽、突袭的战术动作与数字投影的空间动态深度绑定，强化了战争场景的空间隐喻。这种创作手法可视为拉莫“风暴舞段”的数字升级版本——核心仍延续拉莫“舞段+技术手段服务场景叙事”的底层逻辑，同时以现代数字投影替代传统灯光技术，突破了物理舞台的空间局限，实现了传统叙事模式与当代舞台科技的创新性融合。

5.结语

拉莫作为舞蹈戏剧化先驱，其舞段设计的现代意义根植于“服务剧情”的核心革新。从叙事功能、节奏调控到跨艺术融合，其实践打破传统艺术边界，既奠定了自身历史地位，更构建了具有长远价值的创作范式，为当代艺术创作提供了可借鉴的经典范本，彰显了经典艺术探索超越时代的思想力量。

文章来源：《尚舞》https://www.zzqklm.com/w/wy/2686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