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中国古典舞人物形象塑造趋势——从《昭君出塞》到《粉墨》

摘要：中国古典舞人物形象塑造在时代发展中呈现出多元创新的趋势。文章以《昭君出塞》和《粉墨》为研究对象，聚焦其人物形象塑造的演变。通过分析两部作品在造型理念上从单一体系美学到跨文化符号并置的转变，动作语汇上从传统身韵深化到道具—身体一体化再造的突破，以及文化转译层面从艺术建构路径哲思到对与时俱进时代命题的回应，探讨中国古典舞在具象性与意象性融合、古典人物塑造与民族美学表达、表演艺术创新等方面的发展走向，旨在为中国古典舞人物形象塑造的未来发展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启示。

关键词：具象性；意象性；古典人物塑造；民族美学；表演艺术

中国古典舞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艺术结晶，其当代发展的核心命题聚焦于赓续民族美学血脉与推进艺术本体现代化转型、表达语汇深层拓进的辩证统一。人物形象塑造范式是折射创作理念、审美取向与价值追求变迁的关键载体，其演进脉络清晰呈现为：从依托历史典故、文学名著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逐步挣脱具体叙事桎梏，转向对身体本体、内在气韵与东方哲思的抽象表达，完成了从“演故事”到“演文化”、从“形之于外”到“意蕴于内”的深刻美学嬗变。

《昭君出塞》与《粉墨》作为这一嬗变过程中的里程碑式作品，构成剖析该艺术趋势的核心样本。对二者塑造模式的比较分析，既能厘清古典舞演进的内在逻辑，亦能为其以本体性、世界性语言传递中国文化内核提供理论与实践支撑。

1.造型理念：从单一体系美学到跨文化符号并置

1.1人物塑造方式的单一体系美学

在中国古典舞发展的早期阶段，相较于当今的古典舞作品，彼时各位舞蹈家编导所创作的作品，其动作语汇相对单一。这些作品将必要的生活举动进行肢体上的美化与改编，生动形象且易于理解，与生活贴近。在进行人物形象塑造时，采用具象性的塑造方式，多从服饰、音乐、道具、动作等具体方面入手，以反映人物的外在形态、内在性格及心理变化。通常人物一登场便明确了其身份。在古典舞的人物塑造中，最为关键的是人物形象是否鲜明准确。例如，不同的服饰、道具或动作会营造出不同的形象感。若编导欲塑造飘逸俊朗的书生形象，人物出场时可身着宽大松弛的书生服饰，并手持一把折扇，如此衣袖飘飘、手摇书扇的翩翩佳公子形象便得以呈现。征战沙场的武将出场时，所着服装带有盔甲，并手持如枪、刀等武器。音乐也必定要与编导所塑造人物的故事情节相关联。如深闺中待嫁的少女，其伴奏音乐必然悠远静谧、节奏舒缓，从侧面反映少女的心理活动节奏。若是含冤逃亡的将士，音乐则必然会体现出逃亡追杀途中的急促、焦虑与惶惶不安，从而将观众带入与舞者相同的氛围之中。服饰、音乐、道具、动作等元素均是为形成风格各异的舞蹈作品服务，它们决定着人物的属性以及人物鲜明独特的形象。人物形象塑造在作品中还具有情绪递进、剧情转折等作用，且无需过于复杂。在中国古典舞作品中，出现了《昭君出塞》《纸扇书生》等一大批典型的具象人物塑造的优秀作品。

1.2《昭君出塞》中生灵活现的文化符号

《昭君出塞》以王昭君为核心叙事对象，1985年舞者刘敏凭借该作品斩获首届桃李杯舞蹈大赛女子组金奖，其艺术价值与历史地位由此得到业界广泛认可。区别于当下部分古典舞作品对复杂技巧的过度堆砌，该作品以古典舞身韵核心元素圆场步为创作根基，将这一基础动作贯穿全篇并进行艺术变体，使其突破单纯技术范畴，成为承载人物情感与叙事功能的肢体语言。舞者将心绪凝于足下，脚下流转的情感既是作品的精神内核，也是其区别于其他肢体表演形式的核心特质，王昭君的悲戚、坚毅与担当均借此自然传递，各舞段情绪贴合剧情脉络，细腻铺陈出人物丰富的内心世界。

作品艺术精髓集中于“出”字的具象化表达，编导通过精准的动作调度与流畅的舞台叙事，将这一核心意象层层解构。急促庄严的重音中，身着红披肩的王昭君自远处以背影登场，鲜红披风既为视觉焦点，更象征其肩负的邦交使命与边境安宁之责，暗含封建时代外交语境下人物的特殊价值。紧促带点的琵琶声与圆场步、点翻等技巧深度融合，勾勒出昭君塞外前行的坚韧身影。作为核心主题动作，圆场步既是作品的力量支撑，更是串联肢体动作的叙事线索，将零散表演凝聚为完整故事，实现场景呈现与情感表达的浑然一体。

1.3含蓄内省的情感表达

舞蹈艺术作品的核心叙事价值，在于以具象化的肢体媒介传递深层情感意涵，引导接受主体在情节铺陈中体悟编导的创作理念，进而共情剧中人物的命运流转与情感嬗变。舞台角色的成功塑造，离不开故事情节的支撑与肢体语言的隐喻表达，情感与情节的深度融合，既是引导接受主体沉浸式代入角色的关键，更是舞蹈心理叙事实现其艺术价值的核心路径，这一逻辑在《昭君出塞》的人物塑造中得到充分彰显。

该作品的心理叙事开篇便以精妙的视听设计彰显巧思，琵琶弦音先于人物登场，奠定深沉悠远的叙事基调。一袭红袍的昭君在金黄伞盖下缓缓现身，戈壁风沙翻卷其衣袂，平稳细碎的原地圆场不仅是出塞历程的视觉缩影，更以衣袂翻飞的动态质感，具象化地呈现出跋山涉水的艰辛与遥远。豆蔻之年的昭君肩负和亲使命远赴边境，既有少女的细腻心思，更有家国大义的坚定担当，黄色追光下的孤影，将其出塞时的不舍、忐忑与决绝刻画得入木三分。凝重的琵琶声贯穿始终，紧凑连贯的肢体动作呼应其内心的身不由己，既凸显出弱女子的柔软底色，更彰显其承载边境和平使命的伟大，将牺牲小我、成全大局的崇高品格，通过心理叙事的层层铺陈，转化为鲜活可感的舞台艺术形象。

2.动作语汇：从传统身韵深化到道具—身体一体化再造

2.1传统身韵深化的代表性产物：《粉墨》

这是一部集中华文化精髓意蕴的经典之作。在这部作品中，中国千年以来的古代哲学，如阴阳调和、太极八卦等皆有体现。整个作品分五个篇章，以意象性的手法将“解、行、体、淡、色”串联起来，融合中国儒释道、易经八卦、戏曲、水墨等文化元素。从中国文化视角看，讲究“曲径通幽”，不直接阐明编者的所思所想。而《粉墨》是符合现代大众对古典意象性期待的经典之作。全舞剧中没有一章舞段有情节性展示，从人物到画面到动作，只揭示古代文化精髓的一角，便似是而非地向观众阐述了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中国文化讲究婉转、内敛、含蓄的表达形式，而不是直来直往、干脆利落的艺术表达。古典艺术表达最高潮的时候不是情绪激昂，也不是大起大落，而是留给人一定想象空间的留白，是枯、默、静、淡等不可言说、不可声传的深远意境。一个回眸，一个转身之后的后背，牵扯出观者无限的遐想与可能，所以在中国古典舞作品中，对于意象性心理叙事、心理情节的挖掘，会比具体叙事、具体描述更具中国古代文化精髓的魅力。以片段映射全部意蕴遐想，留给人无限品味的空间更是其魅力之处所在。

2.2《粉墨》中符合现代美学特征的道具—身体一体化再造

舞剧《粉墨》是现代人眼中意象性编创作品中的经典。其中的人物形象塑造都是以一种抽象的手段去表演、叙述。

开场的男子群舞，以呼吸节奏，太极八卦手势开场，演员们流动的位置也严格按照卦象变化，动作节奏逐渐加深，低沉有力，画面和谐至极。舞者入舞，抛出杂念犹如道者入卦，气势磅礴有力，将观众带入一种全新的境界。表象上的动作模仿是基础，运用最原始的艺术思维模仿论，在观察中捕捉到动作的外表细节，从而模仿再现它，而不思考它出现的含义和存在的用途，那无疑是最浅显的。而这种意念中的模仿，以片带全更为深远悠长。第二章展现着古代女子的经典形象，女子脚下踩“蹻”，身着似透非透的绿纱，从远及近地流动穿行。在动作体态上强化放大三道弯，一招一式展现着古典女子的柔情似水、婀娜多姿。舞蹈中的气息流转，气韵延续勾勒出动人形象，舞剧由此渐入佳境，起承转合。这两章舞段尤为经典，以片带全一男一女的群舞向我们揭示了古典文化中男子女子的形象与意味。

     《粉墨》以中国古典文化中最为经典的水墨画为收尾。男男女女舞者身着黑白相间的墨服运用古典舞特有的身韵韵律气息，以夸张的裙摆展现毛笔在宣纸上肆意挥洒的笔墨神采。这个结尾没有一个具体形象的人物概念，但将每一位观众都当成挥墨者，台上的舞者肆意挥洒着衣裙仿佛自己就是宣纸上一滴滴凝聚成形的墨色。结尾舞者成毛笔书法中顿笔的收尾队形，随着音乐笔力的节奏一切尘埃落定。

2.3线性心理可视化的情感表达

在《粉墨》中，编导梁群对于古典文化的感情和理解使得他并没有完整地具象地去叙述一件事情或是一个人物，而是意向性地展示着中国古文化经典。在艺术编创作品中编导一直带着最原始的情感冲动编创整改完善从而搬上舞台展示在观众面前。梁群顺应现代古典舞审美的发展，在艺术的大潮流中，形成自己的编创风格。这种编创手法塑造了一个又一个活跃在舞台上、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也让笔者透过《粉墨》这部舞剧窥见古代文化经典面貌的一角。编导梁群在创作手法上着力于塑造经典画本人物形象，如钟馗阎王小鬼等，虽然人物动作不多，但有之前群舞的铺垫后期出场的经典人物形象就是点睛之笔，只需要几个动作加上人物造型服装便能塑造出经典的人物形象感使得观众一眼看穿整场人物的形象感。梁群除了在群舞中用一些经典动作来区分、诠释男女之间阴阳的调和与分歧，还利用舞蹈审美、道具、服装等来塑造主要经典人物形象，如独舞的钟馗等，为整个舞段画龙点睛。

3.文化转译：从艺术建构路径哲思到与时俱进的时代命题

3.1浅看中国古典舞人物形象塑造趋势

    从《昭君出塞》到《粉墨》，从早期塑造古典人物形象的具象性手法到现代编导对于古典意象性的编排手段，不难看出，现当代人对于中国古典舞的理解由具象向意象转化是一个必然的趋势，这绝非简单的题材更迭或形式创新，其背后潜藏的是一条从具象性人物塑造到意向性人物塑造的清晰发展脉络。更是标志着中国古典舞的审美重心正从对外部世界的模仿与再现，转向对内部心灵图景与传统文化精神的抽象与升华。它不仅是创作手法的丰富，更是美学观念的跃升，深刻反映了古典舞在当代寻求自身主体性、从“戏剧的舞蹈”迈向“哲学的舞蹈”的内在诉求。

这个必然的趋势中，也体现出当代人对于审美的需求在逐渐地提升，当它达到一定的程度时必然不会满足于表面肢体上的模仿，从而向更深层次的精神理解方面去发展，去创作。

3.2不同艺术发展建构路径下的哲思

《昭君出塞》与《粉墨》是中国古典舞人物塑造的经典范式，二者以差异化艺术建构路径，塑造出特质鲜明的人物形象。刘敏塑造的昭君，以核心动作语汇为支撑，紧扣历史叙事内核，借塞外琵琶典型音色，具象化人物身份与行为指向，彰显其肩负国家使命的厚重担当。《粉墨》则突破写实叙事桎梏，以意象建构为核心，依托古韵服饰与经典身段，串联古代话本人物片段，传递舞剧古典意蕴与文化内核。二者虽分属写实与写意两大路径，却均以多元艺术手法构建鲜活人物图景，实现人物特质与时代背景的自然传递。

两部作品的实践，彰显出古典身韵步伐的核心表意价值，其功能随音乐氛围动态变化。《昭君出塞》的圆场动作，在急促琵琶声中勾勒边塞疾行图景，步伐缓急与节奏张弛成为情绪与形象刻画的关键；红披风与金辗的红金配色营造庄严氛围，风力扬起的红袍与舞者背影，定格出塞外孤勇之姿。《粉墨》编导梁群摒弃叙事性表达，以服饰与音乐营造张力，小鬼的翻滚虎扑动作铺垫阎王出场，众星拱月队形强化人物层级。二者以差异化创作，多维度诠释古典舞人物塑造路径，为同类创作提供重要实践借鉴。

3.3与时俱进的时代命题

艺术是为大众服务，并跟随大众的审美而转化。但是，大众的审美并不是统一的。具象性的舞蹈作品通俗易懂，贴近生活源于生活易被广泛的大众所接受，但缺乏深度。而艺术需要发展钻研，需要与时俱进，在顶端艺术家的带领下前进。那么必然会有不被大众所接受的一面。曾有人说艺术是小众人的狂欢，这也侧面印证了最与时俱进的艺术中的孤僻性。意象性舞蹈作品无疑在编导眼中更能体现所要表达的情感，超脱肢体语言的表述隔空向观众传达所思所想所情所感。

4.结语

对《昭君出塞》具象性塑造与《粉墨》意向性塑造的深度比较，可窥见中国古典舞人物形象塑造的深刻美学变革。这一从外部叙事到内在写意、从性格刻画到气韵抒发的转向，是古典舞本体意识觉醒的核心体现，使其摆脱文学戏剧依附，以肢体语汇探寻传统美学内核。二者并非对立，具象塑造是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意向塑造则赋予古典舞现代活力与哲学深度，相辅相成。古典舞人物塑造仍面临传统与现代的双重命题，其终极追求始终是“舞以载道”，唯有坚守文化根脉、与时俱进，方能在世界舞坛彰显东方神韵。

文章来源：《尚舞》https://www.zzqklm.com/w/wy/2686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