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化进程中非遗舞蹈传承与保护之我见 ——以哈萨克族“阿尤毕”为例

摘要：非物质文化遗产（以下简称“非遗”）作为民族文化的活态载体，其保护与传承在全球化、城镇化的现代化进程中面临严峻挑战。尤其是表演艺术类非遗，如传统舞蹈，因其活态性、身体性等特征，在适应舞台展示、旅游开发等现代需求时，极易出现本体特征的流失与文化内涵的变异。文章基于对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勒泰地区哈萨克族传统舞蹈“阿尤毕”（熊舞）的田野调查，以哈萨克族非物质文化遗产舞蹈“阿尤毕”（熊舞）为个案，探讨其在当代传承与保护中面临的挑战与路径。文章分析了在现代化进程中，因过度追求舞台化、视觉化效果而导致的舞蹈本体“身体性”流失问题，尤其聚焦于表演服装改造对原真性身体语汇的遮蔽。文章提出非遗舞蹈的保护核心在于维护其作为“身体实践”的文化本质，这不仅是维系文化多样性的关键，亦是增强中华文化认同、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重要途径。

关键词：非物质文化遗产；哈萨克族舞蹈；“阿尤毕”（熊舞）

哈萨克族传统舞蹈“阿尤毕”（熊舞）于2007年被列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以模仿熊的行为姿态为核心，凝聚了古代哈萨克族狩猎文化的智慧与自然崇拜观念，是研究哈萨克族民间艺术与生态哲学的珍贵样本。然而，近年来，在非遗展演与推广过程中，旨在增强视觉效果的“创新”实践，尤其是对表演服装的专门化设计，却在客观上对“阿尤毕”的舞蹈本体及其传承脉络造成了潜在损害。本文旨在以哈萨克族民间传统非遗“阿尤毕”为例，深入剖析非遗舞蹈在现代化进程中所面临的核心问题。

1.“阿尤毕”的形态与活态传承

“阿尤毕”，哈萨克语意为“熊舞”，亦称“走熊舞”或“哈熊舞”，“阿尤毕”是哈萨克族独具特色的动物模拟舞蹈，其起源可追溯至古代哈萨克族的狩猎生活。舞蹈内容源于猎民对黑熊行为姿态的细致观察，民间传说中即有猎人即兴模仿熊的憨拙姿态而引发欢笑、逐渐形成表演雏形的记载。这一起源不仅体现了舞蹈与生产生活的密切联系，还反映出哈萨克族幽默乐观的民族性格和从自然中汲取灵感的文化传统。作为哈萨克族动物模拟舞蹈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阿尤毕”（熊舞）与“哈孜毕”（鹅舞）、“图依业毕”（骆驼舞）等共同承担着以歌舞形式记录民间传说、传递生活智慧的文化功能。由于未经历高度艺术化提炼，“阿尤毕”保留了浓厚的朴素性与民间特质，成为原生性较强的民俗艺术载体。

动作元素以模仿熊的动态与静态，表现熊的生活习性为主，基本动作有伸缩颈部、抖臂、耸肩、扭腰、挠痒等，并配合运用夸张的面部表情表现熊的神态；“阿尤毕”动律重拍向下，与伴奏曲的节拍相配合，一般重拍在第一拍；基本体态主要呈现为弓背、屈膝、半蹲，重心下沉，底盘较稳，以半蹲行走的状态模拟熊的形态。在表演过程中，整体呈现滑稽、有趣、幽默的风格。冬不拉乐曲《阿尤阔恩尔》为“阿尤毕”舞蹈的经典伴奏。根据访谈得知，目前在不同地区已有专门为“阿尤毕”编排的伴奏音乐：巴里坤地区有专用于“阿尤毕”的曲目，青河县也有一位冬不拉非遗传承人擅长演奏“阿尤毕”专用曲调。然而，在实际表演“阿尤毕”时，由于需要现场伴奏，会出现“阿尤毕”传承人与冬不拉乐手无法同时到场的情况。此时，表演者往往会使用“卡拉角勒哈”的音乐，或是在场的冬不拉手自行掌握的其他节奏欢快的冬不拉曲目作为“阿尤毕”的伴奏。

“阿尤毕”的原生表演形态，服饰为狼皮所做，表演者常头戴皮帽、反穿皮袄、用木棍支撑面部模拟熊态。社会现代化进程下，在政府、文旅产业的共同作用下，“阿尤毕”的服饰发生了变化，从御寒保暖的动物皮毛制作的服装变成了轻盈便捷、形似熊的卡通玩偶服装。

在传承方面，“阿尤毕”传统上依赖家族内部与部落场域中的“口传身授”，表演者自幼通过观察模仿习得技艺，这种代际相承的机制既维系了风格的稳定性，也强化了其作为文化记忆载体的功能。随着社会变迁，“阿尤毕”的展演语境从民俗仪式、节庆聚会延伸至旅游展示与文化汇演等公共平台。尽管可见度提升，但舞蹈也面临艺术本体与当代审美、传统身体语汇与舞台化改编之间的张力，其活态传承过程正是在适应与调适中不断延续的动态实践。

2.表演服装改造对“阿尤毕”本体的影响

2.1身体语汇的遮蔽与肢解

“阿尤毕”的艺术表现力植根于其完整的身体语言系统。在传统表演中，舞者不仅要通过伸缩颈部、抖臂、耸肩、扭腰等动作模仿熊的体态，更需配合努嘴、呲牙、瞪眼等丰富而夸张的面部表情，共同构建出兼具叙事与情感表达功能的身体语汇。然而，一些为强化舞台效果而设计的“专业表演服装”多采用连体式结构，头部常完全包裹舞者面部，仅留双眼可见（见图1），这种设计在实地观察中明显限制了表情功能的发挥。传承人在脱去服装进行示范时，所展现的面部表现力与情感张力远胜于穿着服装时的状态，前后形成鲜明对比。服装本应作为舞蹈表达的辅助媒介，却在实际使用中异化为身体表达的束缚，使“阿尤毕”从一种融合肢体、表情与节奏的综合性艺术行为，退化为侧重于外部造型演示的单一化“服演”。

图1 哈巴河县库勒拜乡塔斯喀拉村“阿尤毕”传承人沃尔曼·对山汗

2.2艺术风格的扭曲与简化

“阿尤毕”的传统风格兼具诙谐感与原始张力，其早期服饰如反穿皮袄、头戴皮帽等，具有较强的写意性与象征性，为观众预留了充分的想象参与空间（见图2）；而新型表演服装则普遍追求高度写实与具象化模拟熊的外形，材质讲究、造型趋向可爱化甚至卡通化。这种视觉上的转变，不仅削弱了舞蹈原本所具有的粗犷质朴的审美特质，还在实质上简化并扭曲了其内在的文化情感。舞蹈中蕴含的对自然力量的敬畏、狩猎文化中的生命观照以及哈萨克民族特有的幽默感，被简化为单一视觉形象的呈现，艺术风格逐渐由“原始震慑”转向“娱乐化展示”，导致文化内涵的深度与多样性受到损害。

图2 新疆哈巴河县库勒拜乡塔斯哈拉村“阿尤毕”第七代传承人巴汗·努尔汗

2.3传承机制的潜在风险

非遗保护的核心在于“活态传承”，即技艺、知识及其文化内涵在代际间的有效传递。“阿尤毕”历来依靠“口传身授”的方式进行传承，教学过程中传承人不仅身体力行表现动作，更通过面部表情传递情绪与角色内涵。若新一代舞者长期依赖遮蔽面部的服装进行学习与表演，将难以全面领会和掌握如何协调肢体与表情以完成叙事表达。长此以往，舞蹈中关键的面部语汇可能逐渐流失，身体实践的整体性遭到破坏，进而动摇“活态传承”所依赖的身体技艺基础，对非遗项目的长期存续构成潜在风险。

3.“阿尤毕”保护不当问题的成因分析

3.1从“本体核心”到“形式优先”

当前，部分保护主体在认知上存在一定偏差，将非遗的“可视化呈现”和“舞台化展演”简单等同于有效保护与成功推广。在这种观念驱使下，保护工作的重心逐渐从关注舞蹈本体的“身体性”与“文化内涵”，偏移至追求外在形式的“视觉冲击力”与“即时感染力”，形成一种本末倒置的保护逻辑。服装本应作为舞蹈表达的辅助手段，在实践中却反客为主，成为评判非遗项目优劣的显性标准。对“阿尤毕”而言，其核心价值在于身体动作系统所承载的文化记忆与族群情感，而非外在形象的逼真程度。

3.2创新与艺术本体的脱节

在具体保护与创新实践中，存在对传统元素理解表面化、符号化的问题。以表演服装为例，新型设计往往聚焦于对动物外形的视觉模仿，却严重忽视了舞蹈艺术本身的运动规律与身体逻辑。设计者未能充分考虑服装材质、结构对舞者头颈、肩臂、腰部等关键部位活动范围的限制，也未能认识到面部表情作为重要动作语汇的艺术功能。这种脱离艺术本体的“创新”，违背了舞蹈类非遗活态传承的内在逻辑，成为一种外部强加的干预，不仅不利于其健康发展，还加速了其本体特征的消解。

4.构建以身体性为本的非遗舞蹈活态传承新范式

4.1确立“身体性”的根本地位

在非遗舞蹈的保护过程中，亟须实现理念上的根本转变，将“身体性”确立为传承实践的核心原则。这一点在国际经验中已有印证：日本舞蹈界在专业人才培养上形成了传承与创新并重的双轨路径。一部分舞蹈家致力于传统舞蹈的原样保护与代代相传，通过严谨的身体训练和表演规范，使许多古典舞得以系统保存。另一部分舞蹈家则积极吸收现代舞技法与国际视野，推动本土舞蹈的当代转化，培育出具有世界影响力的现代舞作品与艺术家。这种既注重身体传统的延续，又鼓励创造性发展的模式，使日本在保持民族舞蹈独特性的同时，也在全球现代舞格局中占据重要地位。与之相呼应，哈萨克斯坦的舞蹈传承则体现出以代表性艺术家为节点的身体谱系延续方式。舞蹈界对典范性舞者所确立的风格体系极为尊崇，研究者不仅深入梳理其身体语汇的历史源流与艺术特质，更通过教学、展演等途径，将其动作逻辑与审美精神传递至新一代舞者。这种以具身化风格为纽带的传承模式，不仅强化了特定舞蹈类型的延续性与深度，还逐步推动其走向体系化与流派化发展。基于上述经验，非遗舞蹈的保护实践应确立以身体为本位的评判标准，以身体语汇能否系统延续、身体运动是否契合其内在规律作为核心依据。进一步强调“艺在体内、舞在身中”的传承理念，深刻认识到非遗舞蹈的本质并非外在动作的简单复刻，而是植根于身体实践的文化记忆与动态智慧的活态存续。

4.2推动“本体优先”的适应性改良

任何创新都应建立在深入理解并充分尊重艺术本体的基础之上。一是开展功能导向的服装改良。建议组建由非遗传承人与传统手工艺人共同参与的设计团队，对表演服装进行科学化改进。新设计应遵循“功能性优先”原则，重点保障舞者头、颈、肩、臂等关键部位的活动自由度，并可探索可开合的面部设计，使表情表达不受限制，从而让服装真正服务于舞蹈的身体表现。二是推进身体技艺的系统性记录。应借助影视人类学等现代技术手段，对代表性传承人的身体技艺进行全面、精细的记录。除动作轨迹外，还需细致捕捉其面部表情、肌肉控制、呼吸节奏等细微特征，并结合传承人的口述阐释，建立数字化的“身体档案”，为后续传承与研究提供完整可靠的依据。三是强化对传承人的实质性支持。有必要设立专项扶持资金，重点资助那些坚守技艺本体、在社区中长期开展活态传承的实践者。鼓励他们进入校园、社区进行教学传播，不仅维系“口传身授”这一核心传承机制，还促进青少年对传统身体语汇的理解与掌握。

4.3营造有利于活态传承的生态环境

推动非遗舞蹈的活态传承，需从优化制度环境入手。当前保护工作的考核机制有必要进行调整，逐步降低对短期展演效果的依赖，转而加大对传承活动频率、青年学徒培养成效、社区参与度等长效指标的关注，从而引导保护工作真正回归传承本质。在此过程中，必须充分尊重文化主体的自主权，鼓励源自非遗内在脉络的“自觉性演变”，而非依赖外部干预的“设计性创新”。可借助传统节庆、民俗仪式等原生场合，自然展演“阿尤毕”等非遗舞蹈，增强其认同感与传承活力。

在教育层面，有必要将“阿尤毕”等非遗舞蹈的核心文化内涵，转化为适合不同学段的教学资源，系统融入地方美育课程。北京舞蹈学院设立的“民族民间舞蹈传承基地”即为一例，该平台以“凸显优势、打通协作、以文化人、扩大影响”为建设理念，构建起融合保护、研究、教学与传播功能的综合体系。基地通过组织“民族民间舞蹈文化实践工作坊”，引导师生深入民间源头开展田野学习，在真实文化场景中理解身体语汇与地方知识。这类实践不仅锻炼学生的研究能力与传承意识，还借助成果传播扩大社会影响力，实现从课堂到社会的双向滋养。其核心目标并不在于机械模仿动作，而是通过身体体验，激活学生对非遗舞蹈中审美逻辑、文化精神与身体智慧的深层认知，从而在潜移默化中培植文化认同。

5.结语

哈萨克族“阿尤毕”舞蹈在当代保护实践中面临的挑战，深刻揭示了非遗领域中“传统”与“现代”“本体”与“形式”“保护”与“发展”之间存在的复杂张力。当保护实践偏离了以“身体性”为根基的艺术规律时，任何出于善意的“创新”都可能事与愿违。未来“阿尤毕”的保护工作，必须回归其作为“身体实践”的文化本质，通过理念重塑、实践创新与机制构建的多维互动，着力构建一个既能坚守文化根脉、又能焕发时代活力的活态传承体系。保护的终极意义，并非将非遗制成静止的标本存入展柜，而在于激发其内在生命力，在现代化的浪潮中依然能够生生不息。

文章来源：《尚舞》https://www.zzqklm.com/w/wy/2686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