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韵”之后：中国古典舞的发展趋势与路径探析

摘要：“身韵”是中国古典舞建构进程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核心成果，它完成了中国古典舞主体性身份的初步确立，开启了中国古典舞自主发展的路径。在“身韵”建构完成之后，中国古典舞进入新的发展阶段，即“后身韵时段”。文章梳理“身韵”对中国古典舞的建构意义，结合当下中国古典舞的发展语境，从跨界融合突破、身体语言体系健全、古典文化深层回归三个维度，探析“身韵”之后中国古典舞的发展趋势与可行路径，为中国古典舞的当代传承与创新提供理论参考。

关键词：中国古典舞；身韵；古典；后传统艺术；后身韵时段

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1938——）在《生活于后传统社会》一书中提出“后传统”概念。他指出，后传统社会中传统与现代并存，需从传统及既有现代性中汲取资源并以此为基础，方能保障现代生活的连续性与稳定性。在此意义上，中国古典舞作为当代依据传统典范与雅正美学风貌所创造、具有中国文化认同意义的舞蹈形式，正是“后传统艺术”的典型代表。“身韵”体系的确立，是中国古典舞明确自身“后传统艺术”定位并展开主体性言说的重要创举。自“身韵”创建以来，历经四十余年发展，其创作与表演领域逐渐凸显“作品同质化”“文化扁平化”“身体异化”等问题。如何实现“后身韵时段”的突破，已成为当前中国古典舞发展中亟待解决的重要课题。

1.“身韵”的建构：明确自身定位的主体性言说

“承源为古，立范为典”，作为当代舞种范畴的“中国古典舞”并非古代舞蹈传统的自然延续，而是20世纪50年代以来在民族文化自觉与现代化诉求下建构的当代舞蹈形态。这也使得其在本体特质上天然地处于“承古”与“立新”的持续张力中：它既要回应传统文化与精神的历史呼唤，又需在现代背景下确立自身范式。

若将中国古典舞置于时空的横纵坐标上进行观测，可谓是“横看成岭侧成峰”：横向从空间性的角度对比于世界其他古典舞的“现存态”，可发现中国古典舞因缺少封闭度与排他性而以一种“边界感模糊”的样态与世界其他舞蹈艺术相连，呈现出“横看成岭”的绵延状态；而纵向从历时性的角度梳理中国舞蹈的发展，又可见中国古典舞呈现出历史“‘传承链’断裂”“‘传承场’丧失”后挖掘重建的“侧观为峰”的形态；汇集于时空横纵坐标的交汇处，笔者认为，中国古典舞应当明确自身“后传统艺术”的身份定位，才能做到“身处此山”而不迷茫。

中国古典舞“身韵”的出现其实便是明确了中国古典舞作为“后传统艺术”身份定位下的一大创举。回想中国古典舞创建初期，其借鉴戏曲、武术、芭蕾而逐渐形成了自身的风格体系，这种动作基因的“拼贴式”重组也使得中国古典舞不断遭受着“腊八粥”的非议与诟病。在此困境下，1984年唐满城先生将“身段课”改为“身韵课”而正式确立的中国古典舞“身韵”，真正明确了中国古典舞作为“后传统艺术”的身份定位，其既未陷入“传统艺术”的“传承误区”，也未如“新传统艺术”般过度宣扬现代性的“新古典主义”，而是从提炼“元素”出发，从“韵律”入手，以“形、神、劲、律”相统一为核心，从本体规律的建构出发，与动作表层之下传递出我国舞蹈独特的审美观念以及传统文化的主旨精神。“身韵”的出现使古典舞摆脱了以往“以戏曲舞蹈为构件填充芭蕾之框架”的做法。作为“历史遗存的当代新变”，身韵“为得了‘文化失语症’的中国古典舞找到了真正的本体言说的方式”。其既是历史的偶然，更是中国古典舞找寻本体与文化认同的必然成果。

2.“后身韵时段”的突围：“融”“术”“道”

学者金浩曾于《论中国古典舞创作的“后身韵时段”》（2006年）一文中提出“后身韵时段”概念，并对中国古典舞在新世纪的创作走向作出预测。诚如其精准预判，近二十年来，中国古典舞正于历史断裂处，以当代精神顽强重构“古典”内涵。然而近年来，中国古典舞“作品同质化”“文化扁平化”等现象渐趋凸显，已成为制约其发展的显性“症候”。笔者认为，中国古典舞的未来发展可从“跨界融合”“体系完善”“典范重构”三个维度寻求突破，以实现“后身韵时段”的时代新变。

图 1 “中国古典舞”时段图

2.1“融”——跨界融合突破

跨界与融合是当今时代艺术发展的核心主题。中国古典舞作为当代舞蹈艺术格局的重要构成，依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虽发展历程尚短，却始终积极面向当代，未来有望成为中华舞蹈传统的典型代表。而“跨界融合”正是推动中国古典舞发展的关键动力，其主要涵盖以下层面：

2.1.1跨学科门类互鉴，兼具文化底蕴与当代性

中国古典舞应当从其他舞蹈种类、艺术门类，甚至是其他学科的艺术中吸取养分，跨界融合，实现双向共赢。一方面，中国古典舞在“后身韵时段”应当将视野贯通于整个古代，以自身的“动觉”为基础，容纳吸收绘画、书法、曲艺等中国其他传统艺术形式甚至是中医等各学科门类，触类旁通，在“同质异构”的基础上，将“视、听、触、嗅、感”等其它因素有机融汇进舞蹈“以动觉为主导的感官六人舞”中。另一方面，在当代性上，中国古典舞也应当做到“与时共进”，在保留自身核心美学立场不变的基础上，吸纳新科技，勇于创作，在适应当代审美的同时，更好地传承古典精神，创作“创生形”古典舞。

2.1.2打破理论与实践壁垒，实现双向互促

中国古典舞是在中华民族深厚文化积淀中成长起来的舞种。中国古典舞的舞者应当突破“只重技术而忽视学养”的固有认知，不能只在练功房里自作多情，要知晓敦煌飞天舞中“闻法飞天”“赞法飞天”和“涅槃飞天”的能指与所指，不能只摆“S”形舞姿”；编导创作中国古典舞作品不应当违背中国历史规律及背景，更不能忽视中国古典美学的审美取向，应当充分权衡作品的合理性；而中国理论研究者也应当使理论能够有效对其实践进行指导。

2.1.3立足本体，推动国际国内双向交流

中国古典舞不能因其“边界模糊”“历史断裂”害怕遭受非议而固守于国内市场，找到自身本体语言的“中国古典舞”应当积极走出国门，实现国际国内的双向交流，以西方文化艺术形态为“镜”，照出自身不足进而增进内在发展的动力。

2.2“术”——身体语言体系的健全

中国古典舞还应当继续健全自身的身体语言体系，从身体、艺术本体层面突破有效应对现今“全球化”所带来的“作品同质化”“文化扁平化”等现象。正如韩炳哲在其著作《他者的消失》中所阐述的：“同质化的滋长是一个‘充盈着空虚的膨胀体’，他者的消失营造出充盈的空虚。”中国古典舞作为当代人凭借着深刻民族意识的使命感所重建的学科，其“边界模糊”的特质使其自然而然地缺少“他者”的异质与凝视。但没有一定的封闭度与排他性，不足以称之为古典艺术。中国古典舞的发展应当寻找自身“内在的他者”进行对照，从而在内部激发出艺术变革的基因与持续发展的动力。在身处“后身韵时段”的今天，中国古典舞应当在“身韵”的基础上，不断找寻“内部的‘他者’”，以完善自身多元身体语言体系，主要包含以下几个维度。

其一，时间性的纵向上，应完善各朝各代舞蹈的审美特色与动作语言体系。从“女巫男觋”的原始歌舞，到“俶诡殊瑰”的夏商女乐，从“礼乐教化”的西周雅乐、“新巧绮丽”东周新乐到“技艺并重”的汉代乐舞、“轻悲柔婉”的魏晋清商、“独立品格”的盛唐燕乐、“婉约细腻”的宋代队舞……中华民族传统礼乐舞蹈文明多元、博大，中国古典舞的未来发展应当在历史文物文献、神话传说以及“人类学”意义上遗存的古代舞蹈“活化石”的基础上，充分完善各朝各代的动作语言特性，将历史的基因融入现代舞蹈的身体语言，实现古典舞“以古鉴今”的文化生命力。

其二，地域的空间性上，应当捕捉并发挥不同地域的舞蹈风格特色。江南舞蹈“轻盈柔婉”，荆楚舞风“雄健古拙”，而北方地区则“健朗明快”……受地理环境等影响，不同地区的舞蹈有着不同的“动力定型”，中国古典舞动作语言体系的完善不应忽视地区文化。对此，可建立区域性的舞蹈文化研究中心，注重从“地方戏”中进行中国古典舞的“非遗保护”，并与地方性院团合作，将地域性风格提炼为具有训练价值的元素以及动律模块，由此通过“教学”实现向舞台创作、舞蹈研究的转化，但与此同时也要警惕过分“标签化”所带来的刻板化、浅显化与创作僵化的弊端。

其三，在民族性上，应充分发掘中国各民族的古典舞蹈艺术。在历史上，中国的藏族、蒙古族、朝鲜族等许多民族都有自己不同风格的古典舞，这些各民族古典舞的内在风格、动作韵律、文化意涵等各有差异，也是中国古典舞在完善“自身身体语言库”所不应忽视的重要部分。在重视中国古典舞“一体多元”发展格局的今天，不仅要注重中国古典舞流派互鉴的“一体多元”，还应在民族性上加以落实，在观照汉民族主体脉络的同时，亦需将各民族的古典舞蹈纳入体系建构之中，唯有以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为根基，方能实现中国古典舞“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文化自觉。

“文化就是身体”，身体的“术”本身就是艺术与美学的体现。可以预见的是，中国古典舞的“后身韵时段”将在“身韵”的基础上继续完善身体的“术”——健全中国古典舞的身体语言体系。

2.3“道”——古典文化的深层回归

在“后身韵时段”，中国古典舞需在“融”与“术”的基础上，更加注重对古典文化、美学精神的回归与弘扬。中国古代“天人合一”的身体观，“气韵生动”的美学观，“尽善尽美”的价值观等，始终是当代中国古典舞教学、创作与研究的重要依托及其发展的内生力量。

然而，在当下市场化与商业化浪潮的冲击下，本应以身体承载民族深厚文化内涵的中国古典舞艺术形式，亦面临着文化同质化时代下的多重危机。其一为全球化语境下所滋生的“文化扁平化”，一些作品过分迎合当代大众的审美取向以及国际舞台对于东方舞蹈的想象，如部分敦煌舞蹈作品以“媚”与过度的“S”形符号堆砌，将神圣的佛祖拉入世俗的泥潭。其二为技术主义倾向所导致的“身体异化”危机，部分中国古典舞作品在编创与表演时往往“重视炫技而缺少艺术”“只重技术而忽视学养”，这也使得体现独特文化意涵的“有意味的形式”正被空洞的“视觉奇观”所取代。如中国古典舞剑舞，本应是“以身带剑，以剑传神，以神领形，以形载神，神形凝聚，贯之于气，表现身体之内劲与神韵。”其“以太极的意念为引领，顺督脉上引头顶‘百会’穴，下行至‘会阴穴’，身体从头顶到尾闾纵向延伸，动作由尾闾发力，由腰部带出，头与尾椎贯穿为形意的整体表现。”然而，当今许多舞者完全忽视剑舞“形神合一”的最高境界，也并未注重“气、意、神”于身体之中的贯通，而是一味以手腕发力秀剑花的技术。

诚如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一级演员段妃所精确指出的那样：“在艺术发展的今天，舞蹈艺术与其他艺术最大的区别并非高难度身体技巧的炫耀。而是在美的基础上传达着深层的情感、传递着生命的力量，表现出具有独立品格的舞蹈艺术的思想性与艺术性。”“后身韵时段”中，中国古典舞的突围之道，便在于要突破“形”的桎梏而追寻“道”的回归。中国古典舞的舞者和创作者应深入传统文脉，将文化素养转化为创作智慧。中国古典舞唯有以“形神兼备”之舞重构中国古典美学之“道”，方能在文化同质化浪潮中守住民族艺术的“立身”之本，于守正中出新，在坚守中跨越。

3.结语

在从古至今的一次次的身体文化记忆中，舞蹈的身体实现了艺术价值、社会价值、宗教价值和文化价值相统一。中国古典舞“后身韵时段”的突围，既是传统的延续，亦是文化的重生。展望未来，中国古典舞将借助“跨界融合”产生“与时俱进”的不竭动力，以“体系完善”夯实学科根基，凭“典范重构”激活美学精神，逐步构建起连接古今中西的动态桥梁，在历史的断裂处重建出未来的“传统”，以流动的、生长的文明基因，于世界艺术之林中书写着独属于东方的舞蹈神韵。  

文章来源：《尚舞》https://www.zzqklm.com/w/wy/2686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