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抛境况”视域下抽象绘画的自我阐释

摘  要：海德格尔的“被抛境况”阐释了“此在”的有限性，这一生存论命题可经由绘画转换为内在的生存论图式。本文将“点”视为被抛入世界的载体，剖析其在沉沦的离散、畏的悬置以及决心的突显中所蕴含的存在论意义。而抽象绘画所特有的抽离特质，恰使“不之状态”在色彩与笔触中得以显现。由此，艺术创作能够成为“此在”挣脱常人状态、朝向本真“能在”进行自主筹划的生存路径。

　　关键词：被抛境况；点；沉沦；畏

　　海德格尔所揭示的“被抛境况”，意指此在不知其何所来、何所往，却已然先行存在于世界之中。在视觉艺术领域，这一概念可转化为内在的生存论图式，借由笔触、色彩与空间得以具象显现。本文以“点”为核心视觉元素，探究“被抛境况”在绘画形式中的存在样式，旨在论证绘画语言如何实现“被抛境况”的视觉转化，以及作品形式中沉沦与决心的在场何以显现。

　　“被抛境况”中的被动性及沉沦于世的异化状态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把此在之有限性标识为“被抛境况”，而保罗·高更于1897年在塔希提岛创作的《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向何处去？》恰揭示了这一境况：此在的何所来与何所往皆被遮蔽不显，而此在自身却愈发昭然显现。此在被抛掷到一个既定的宇宙秩序乃至社会结构中，不知自身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它只知道自己存在着且不得不存在。“被抛境况”构成此在的存在论起点与事实性基础，在展开具体作品分析之前，有必要先行廓清“被抛境况”所蕴含的两种基本生存状态，即沉沦与决心。

　　“沉沦”这一术语并非关涉价值层面的积极或消极评判，而是存在论意义上的动态概念。沉沦表现为非本真存在的显现以及“常人”状态的展开，乃是此在于日常生活中的普遍现象与自然倾向。此在的生存筹划本质上是在“被抛境况”中展开的，而其沉沦则源于对此被抛状态的回避。作为有限性的被抛构成此在在世的基本环节；沉沦正是此在对自身本真存在的逃避。它从此在的日常展开状态中自发显现，兼具引诱、安宁、异化、拘执等动态变化的特征，成为个体最切己的生存现象。正是在此种世俗沉沦状态中，此在易于跌入非本真的生存境遇。这种跌落的运动方式总是将领会拽离本真性，让假冒的本真性与常人的视野完全裹挟在一起，这样的动荡被海德格尔界定为漩涡。譬如在常人的平均化攀比特性中，本真存在之物被异化，伪本真的面目随之暴露，人便就此卷入这般动荡的漩涡之中。诚然，沉沦状态中的不稳定与动荡，使此在在安宁的表象下实际上经历着异化和被裹挟的被动变化。“被抛境况”突出了人的被动性和有限性，此在的存在始终受到在世生存的先行限制。

　　人终究难以完全掌控自身的命运及其存在境遇。生存始终是一种被抛且沉沦着的生存，沉沦始终在被抛的生存中显现，被抛性也仅在先行展开的生存活动中得以显现。将鱼抛入鱼缸的活动，能够对“被抛境况”作出初步的生存论领会。鱼在此需要专属自身的水世界，却无法自主选择生存环境，被动地接受这一狭小世界。鱼缸的边界限制其活动范围，生存相关条件（如水质、食物）处于相互牵连、彼此依存的整体因缘关联之中。《薨逝·七彩》是对鱼缸境况的生存论转化诠释（图1），这一表达始终围绕“点”元素的意蕴展开，画面取消了深度空间的幻觉，呈现为一种无家可归的平面延展，此在的生存迷失在一个没有参照系的存在平面之中。海德格尔认为，此在的沉沦是对自身本真存在的逃避，对抗这种沉沦的路径，需要在“决心”状态下以闪耀或突显的方式呈现，以此朝向本真存在回归。

　　然而，“被抛境况”更关乎个体如何在“被抛境况”中通过自我理解与行动建构意义。此在被抛入世界之后，依然保有某种程度的自由与责任，回应其自身的存在召唤。相较之下，鱼缸中的鱼的处境则更趋近于一种全然被动状态，它无法如同人类一般在“被抛境况”中生成意义、进行存在论层面的反思，亦无法主动赋予自身存在以意义。事实上，人类的“被抛境况”始终伴随着主动的存在反思与意义建构过程。

　　“畏”作为源始现身情态的视觉悬置

　　沉沦封锁或挤开了自身存在的本真状态，这是一种生存论展开状态的褫夺。这种褫夺在生存现象中表现为此在本身逃避到“闲谈、好奇、两可”这些日常的“何所面临”之中。“何所面临”在此展开，生存论上的“离去”就在于这种沉沦对本真状态的背离。然而，这种始终没有将自身带到它本身面前的逃避现象，不能直接从本真层面进行径直追究，但这并不等同于沉沦中所展开的生存内容无可追问。

　　开展现身情态的现象分析越

　　源始，逼向此在之本真存在的可能性就越大。海德格尔指出，一种具有揭示性的现身情态——畏，正具备上述的源始性质。沉沦之背离根源于畏，畏使怕成为可能。但畏与怕虽有相似之处，实则迥然有别。怕总显现为指向一个世内的、场所性的、临近的有害存在者。而畏则显现为一种虽受威胁，威胁却不具备具体有害指向的生存情态：凡有害之事都是从特定角度看来对被威胁者的一种特定实际能力的损害，但畏之所畏者的威胁却没有这种特定有害事物的性质。不仅如此，世间一切上手之物与在手之物，均无法对畏之所畏者形成规定，它也无关威胁者的远近距离，因为威胁者居于“无何有之乡”。因此，畏的特征在于，构成威胁的东西并非从某一确定方向在邻近范围内逼近。它已然在此，却又处于“无何有之乡”；它如此切近，以至于压迫得令人窒息，却始终无迹可寻。畏作为一种基本现身情态，将此在从其沉沦于世界的消散状态中抽离出来，使其朝向最本己的能在筹划自身。

　　对死亡的畏与对终结的怕并非同一概念，畏死揭示了此在作为被抛向死亡而生存的基本境况。此在本质上是与他人共在的，每个此在都无法直接体验本真的死亡，因此，此在只能通过他人的死亡来获得间接的死亡生存经验。在他人死亡之际，可以观察到一种显著的存在论现象：一个存在者从此在（或生命）的存在方式，转变为不再此在的现成状态。在此情境下，对沉沦状态的背离，以不执着于自我的姿态显现。为规避因亲近之人离去所产生的沉溺性不舍情绪，个体将自身置于无我与敬畏的生存领会之中（图2）。其中之“点”以孤立形态悬浮于模糊的灰色氛围内。在色彩现象学的视域下，灰色指向中立性、无方向性及情感疏离，它消解了对立与极端，使画面进入一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此种色调选择更契合海德格尔所阐释的畏之现身情态——畏之所畏者在“无何有之乡”，虽无可名状却已然在场。

　　决心显现出的本真存在的自主筹划

　　此在通常沉沦于常人状态之中，致使本真的此在处于被遮蔽的状态。人的本真存在通过对沉沦的背离而得以显现。此在每一次从沉沦中的抽身，都促使其直面自身的存在。对抗沉沦需借助某种能够见证自身存在的生存论媒介，这种媒介即是此在日常生活中的“良知的声音”。良知作为一种内在的呼声，如果说其被遮蔽的迷失状态体现为沉溺于日常好奇与闲言中种种模棱两可的嘈杂，那么这呼声本身必然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显现：它不喧杂、不模糊，而是清晰且超脱于好奇与流言之上的。以此方式发出呼唤并使听者得以本真地领会的，就是良知。

　　良知的声音揭示了本真话语的样式，良知的呼声并不诉诸有声言辞，而始终在无家可归的沉默话语样式中展开。无家可归的状态常被日常沉沦的常人存在所遮蔽，它构成了此在在世的基本生存方式。良知的呼唤具备将此在召唤向其最本己的能自身存在的特性，而此种能自身存在的朝向，正是召唤此在通达最本己的罪责存在。召唤本身即体现为愿有良知，而决心则在愿有良知的生存现象中显现。呼声的现身情态植根于畏，它始终将此在从常人的公众闲言唤回至生存能力的缄默之中。在对这种召唤的本真领会中，呼声向此在昭示着其本己的罪责存在。罪责并非日常语义下的负债状态，它是由“不”所规定的存在根据的一种存在形式，亦即“不之状态”的根据。这种“不”的不之状态规定了此在作为被抛的存在者，组建着此在“被抛境况”的存在机制。

　　诚然，此在在良知意愿中的展开状态，乃是由畏之现身情态、将自身筹划至最本己的罪责存在之上的领会，以及缄默这一本真话语形式共同构建而成。此种独特的、在此在自身中经由良知见证的本真展开状态——那种缄默的、时刻准备畏的、朝向最本己罪责存在的自身筹划——被界定为决心。决心体现为将此在自身从沉沦于常人的境况中唤回，从而彰显本真的生存样式。此在由此重获对自身存在的主导权，不再盲从常人的公众理解。通过主动而清醒地直面自身存在的诸种可能性，并作出本真的生存抉择，此在得以回应生命的终极问题，诸如死亡、自由与责任等，在选择与行动中持守真实的自我存在。决心的核心在于生存层面的自主性，正是在其引导下，此在得以从沉沦状态中抽身而出。

　　在充满暗紫色调的背景中，一个孤立的亮点显现出来，良知的呼唤以其本真样式存在于此（图3）。这一亮点的呼声昭示着，暗紫色的背后是一片本真的明敞存在，而这明敞正被晦暗的沉沦之物所遮蔽；此在迷失在常人所构建的平均化世界里，被抛入一片充斥着不确定性与不可控性的生存泥沼之中。暗紫色携带的压迫感揭示出畏并非对具体事物的恐惧，而是对存在本身“不之状态”的源始感知。亮点以决心的态势突破了背景的沉沦状态，以明确且独立的方式呈现出来，朝向本真存在回归。亮点即自我觉醒的生存样式，它既作为本真能在清晰显现，又处于一种“无何有之乡”的存在论显现状态之中。

　　沉沦与决心并不是对立的两极，而是此在的两种不同生存方式。在生存论的意义上，沉沦是此在存在的不可避免的环节，决心是对这种沉沦状态的背离，是此在重新赢回自身最本己能在的关键途径。进一步而言，沉沦是此在无法规避的基本生存样式，而决心则是此在通达本真存在的必由之路。

　　结语

　　“被抛境况”下的绘画阐释，是对此在有限性的审美回应，也是对本真存在的视觉化追问。从被抛入世的被动性，到沉沦于世的日常消散，再到以决心回应良知召唤、朝向本真存在主动求索，“点”元素始终贯穿创作全程。“点”作为生存论象征，既是此在被抛入世界的标记，也是本真存在的起点，它让此在在视觉直面中领会“不之状态”，在决心中确证自身存在。艺术创作本身就是携有决心的存在追问，通过视觉语言将生存体悟沉淀为可感作品，正是此在挣脱常人裹挟、回归本真存在的生存实践。

文章来源：《大河美术报》https://www.zzqklm.com/w/qk/3564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