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构与连续：杜威审美经验论视野下人工智能时代高校艺术教育的困境与路径

摘要：本文从约翰·杜威的审美经验理论视角出发，探讨人工智能时代我国高校艺术教育的困境和改革路径。研究表明，在AI技术重塑艺术创作与感知模式的背景下，高校艺术教育面临审美经验弱化、创造性思维失衡与生活经验隔离等挑战。杜威的“艺术即经验”思想强调审美与日常生活的连续性，为人工智能时代的艺术教育提供了理论基础。本文从课程设计、教学方法、评价体系三个方面提出实践路径，旨在推动艺术教育从单纯的技术训练转向审美经验的培养，培养人机共生时代的创造性人才。

关键词：杜威；审美经验；重构与连续；人工智能；艺术教育

一、 人工智能时代高校艺术教育的现实困境

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迅猛发展， AI艺术创作已从概念探索进入实践应用阶段，当前以扩散模型为代表的生成式AI技术迎来了爆发，AI艺术创作的门槛大幅降低，正深刻重塑着艺术创作、传播与接受的整个生态系统[1]。在AI技术全方位介入艺术领域的背景下，高校艺术教育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与挑战。

首先，技术崇拜与审美经验弱化的矛盾日益突出。当前高校艺术教育存在过度强调技术掌握的倾向，许多院校将艺术教育简化为技术训练，强调技巧掌握而忽视审美经验的培养[2] 。尤其是随着AI艺术工具的普及，这种教育模式导致学生虽然掌握了技能，却缺乏真正的审美感悟和创造力，忽视了杜威所强调的“一个经验”(an experience)——那种具有完整性、丰富性和强烈性的审美经验。这种技术至上的倾向导致学生的审美感知能力逐渐弱化，难以形成深刻而完整的艺术认知和体验。

其次，技能训练与创造性思维的失衡。传统高校艺术教育中存在重技能轻审美的倾向，而AI技术的普及不仅未能缓解这一问题，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这种失衡。当前高校艺术教育仍未适应这一转变，继续强调技术执行而轻视构思能力，与杜威强调的“做”与“受”统一的过程相去甚远。AI绘画技术能够模仿大师风格，生成超越人类想象边界的全新图景，这使得许多学生过度依赖AI生成技术，忽视了自身创造力的培养。

再者，艺术与生活经验的双重隔离。杜威认为，当艺术被放入博物馆，与人的生活经验割裂开时，艺术的本质也就被异化了。当前高校艺术教育不仅存在与生活经验脱节的问题，还增加了与数字经验的隔离[3]。AI技术本应成为连接艺术与生活的桥梁，但在教育实践中却往往成为新的隔离墙。一方面，艺术教育仍然封闭在象牙塔内，与学生日常生活经验缺乏联系；另一方面，AI技术的虚拟性又使得艺术体验日益数字化，缺乏具身经验(embodied experience)。信息社会以高度符号化、语言化为标志，易导致“真实物缺失症”，AI更会加剧人类对虚拟世界的沉迷，使具身经验成为稀缺品。

这些问题的存在不仅影响了人工智能时代高校艺术教育的质量与效果，更从根本上削弱了艺术在教育体系中应有的价值与功能。因此，基于杜威审美经验论视角，结合人工智能时代的新特点，探索高校艺术教育的改革路径，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与实践紧迫性。

二、杜威审美经验论的核心要义及其人工智能时代启示

（一）杜威审美经验论的核心要义

约翰·杜威的审美经验理论是其哲学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集中体现在《艺术即经验》这一代表作中。杜威的美学思想是对传统美学观念的革命性颠覆，它打破了艺术与生活的界限，为理解艺术本质提供了新的视角。要把握杜威的审美经验论，需从以下三个核心概念入手：

经验是杜威美学的基石概念。在杜威哲学中，经验不是主观对客观的被动反映，而是有机体与环境之间相互作用的动态过程。经验涵盖了“艺术活动、社会生产、人的交往、科学实验等一切人类活动”，是“有机体与环境中其他因素之间相互作用的行为，是经验的对象和经验的方式相统一的整体，经验的含义等同于生活”[4] 。杜威强调经验的连续性和互动性，认为人不是世界的旁观者而是参与者，通过“做”与“受”的互动，不断重构自身与环境的关系。艺术正是这种互动过程的完善与强化形式，是“经过艺术家‘完善与强化的经验'”。

一个经验（an experience）是杜威美学的重要概念，指那些从日常经验流中凸显出来的、具有完整性和丰富性的经验片段。杜威认为，在日常生活的流变中，大多数经验是零散、不完整的，而“一个经验”则是“日常经验的完满整一，是具有审美性质的经验” [4]。它具有自身的统一性和独特性，是一个内在连贯的整体。一个经验具有完整性、丰富性和强烈性等特征，能够给人带来高度的心理满足和精神愉悦。

审美经验则是“一个经验”的集中与强化形式。当“一个经验”中的审美性质占据主导地位时，就形成了审美经验。杜威认为，审美经验并不是某种特殊类型的经验，而是“所有经验可能达到的完满的状态” [5]。杜威审美经验论的最重要贡献在于强调了审美经验与日常经验之间的连续性。杜威认为，审美经验并非来自某种超验的领域，而是源于普通的生活经验。“审美经验产生于日常经验之中”，是日常经验的完善与强化形式。这种连续性观点批判了将艺术神圣化、孤立化的传统美学观念，使艺术重新回归人类生活的土壤。

（二）人工智能时代审美经验的特征与变迁

人工智能技术的兴起正在深刻改变审美经验的生成、传播和接受方式，对杜威的审美经验理论提出了新的问题和挑战。在人工智能时代，审美经验呈现出以下几个新特征：

AI技术改变了审美经验的生成机制。传统艺术创作中，审美经验源于艺术家与物理世界的直接互动，体现为杜威所强调的“做”与“受”的统一过程。而AI艺术创作中，算法成为创作的重要参与者，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独立于人类艺术家生成作品。如艺术家Hicham Berrada使用AI工具生成油画作品，他先将自己的过往作品输入一个已被清空记忆的模型，再将风景画作品输入另一个模型，最后将两个模型的记忆合并，让AI识别并生成海洋、天空、树木等风景元素。这种创作机制使得审美经验的生成过程变得更加复杂，人机交互成为审美经验产生的新语境。

AI技术也影响了审美经验的感知方式。算法推荐机制导致了审美选择的“标准化”，进一步影响着艺术作品的可见性与存续方式。在算法偏好的驱动下，视觉冲击力强、易于传播的图像形式更易获得流量支持，而传统艺术中紧扣文化根性的诗意化逻辑却因不易量化和互动率较低而被边缘化。这使得公众的审美经验逐渐被推向同质化和程式化，削弱了杜威所强调的审美经验的个体性和丰富性。

（三） 杜威美学对人工智能艺术争议的回应

从杜威美学视角看，AI艺术引发的诸多争议实际上可以通过审美经验连续性的理念得到缓解。杜威认为，艺术的本质不在于物理对象，而在于经验过程；不在于最终的产品，而在于创造和感知它们的动态过程。这一观点为理解AI艺术的价值提供了新视角。

对于AI艺术的创作主体性问题，杜威的美学观念认为艺术是人类与环境互动的结果，这一视角下，AI可以被视为艺术创作的新媒介和环境因素。如法国艺术家Hicham Berrada所言，使用AI类似于寻找一种“非人类缪斯”，能够使大脑中已有的事物浮现出来。AI在这种情况下成为艺术家的合作者，而非替代者，共同参与审美经验的生成过程。

对于人工智能时代艺术与生活的关系问题，杜威的连续性观点更为重要。AI技术不应成为艺术与生活之间的新障碍，而应成为连接艺术与生活的新桥梁。“00后”早就“长”在AI里，对这一代人而言，算法不是外来物，而是与生俱来的环境。因此，人工智能时代的艺术教育不应该抵制技术，而应该将技术融入学生的生活经验，使AI成为丰富审美经验的手段而非目的。

三、杜威美学视野下人工智能时代高校艺术教育的重构路径

基于杜威的审美经验理论，结合人工智能时代的新特点，我们可以从课程设计、教学方法、评价体系三个方面构建高校艺术教育的新路径。

（一）课程重构：打破学科壁垒，建立经验联结

高校艺术课程设计应打破传统学科界限，建立艺术与生活经验、数字经验的有机联系。具体而言，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着手：

其一，开发基于生活经验的AI艺术课程内容。艺术课程应该从学生的日常生活经验出发，引导他们关注生活中的审美元素，并运用AI技术进行艺术表达。这种基于生活经验的课程内容，能够帮助学生建立起艺术与生活的自然联系，增强学习的亲切感和现实感。其二，构建科技与艺术融合的跨学科课程体系。AI艺术本身具有跨学科性质，涉及计算机科学、心理学、哲学、艺术等多个领域。高校艺术教育应打破院系壁垒，开设跨学科课程，培养学生综合素养。这种科技与人文融合的课程体系，有助于培养人工智能时代需要的复合型艺术人才。其三，实现AI技术与传统艺术的对话与整合。课程设计中应避免一味追求新技术而忽视传统艺术价值，而是促进AI技术与传统艺术的创造性对话。例如以中国当代水墨艺术为例，将文化特性嵌入数字语境中，在创作中保留“书写的偶然性”“笔墨的不可控”“意象的模糊边界”等传统水墨核心语汇[5]。这种整合不仅是对水墨本体论的技术转译，更通过“可控的偶然性”机制实现了对技术理性的美学超越。

（二）教学方法创新：从技术训练到审美经验的生成

基于杜威的审美经验论，人工智能时代高校艺术教学方法应该强调体验性、互动性和实践性，让学生在实际的经验过程中获得审美发展。

其一，人机协作创作是人工智能艺术教学的核心方法。艺术教育不应该仅仅是人工智能技术的传授，更重要的是让学生亲身参与人机协作的艺术创作过程，在直接经验中获得审美感悟。这种教学模式强调学生的创意主导地位，AI作为执行工具，符合杜威所说的“做”与“受”的统一。其二，具身化体验教学在人工智能时代尤为重要。针对AI技术易导致虚拟沉迷的问题，艺术教学应强调具身经验的重要性。在教学中，可以通过手绘与AI生成的结合，让学生体验两种创作方式的差异，理解各自的价值和局限。其三，批判性思维培养是AI艺术教学的关键组成部分。面对算法可能带来的审美标准化问题，艺术教育应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和审美判断力。通过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和提问能力，可以帮助他们超越算法限制，发展个性化的艺术表达。

（三） 评价体系改革：注重过程性与整体性经验评价

建立科学合理的评价体系是人工智能时代高校艺术教育改革的重要环节。基于杜威的审美经验论，艺术教育评价应该注重过程性、发展性和多元性，避免简单化的技能考核和分数评价。

其一，过程性教学评价关注学生在人工智能艺术创作过程中的表现和进步。艺术教育不应该只看重最终的作品，而应该重视学生在创作过程中的投入程度、探索精神、创新意识等方面的发展。可以通过学习档案、过程记录、反思日记等方式，对学生的学习过程进行跟踪和评价。过程性评价符合杜威对经验的过程性的强调，因为审美经验本身就是一个动态发展的过程，而不是一个静态的结果。其二，多元主体参与是艺术评价的重要特征。艺术评价不应该仅仅是教师的单向评价，而应该包括学生自评、同学互评、社会评价等多种形式。在人工智能艺术教育中，还可以引入算法评价元素，让学生了解AI系统的评价机制和偏好，培养批判性地使用AI工具的能力。多元评价主体能够从不同角度提供反馈信息，帮助学生对自身的学习情况有更全面的认识。

四、结语

杜威的审美经验理论为人工智能时代的高校艺术教育提供了深刻的理论启示和实践指导。它打破了艺术与生活的二元对立，强调了审美经验的连续性和整体性，为人工智能时代的艺术教育指明了方向。基于杜威的理论视角，人工智能时代的高校艺术教育应该回归生活经验，强调体验过程，注重整体发展，从而真正实现其育人功能。

杜威认为，艺术的本质和价值，不只是存在于艺术品中，而是存在于创造和感知它们的动态和发展的经验行为中。这句话在人工智能时代尤为值得深思。它提醒我们，艺术教育的核心不在于最终的作品，而在于过程中的经验；不在于技术的熟练，而于审美的感悟；不在于算法的优化，而于智慧的生长。这是杜威审美经验论给人工智能时代高校艺术教育的最重要启示，也是未来艺术教育改革的基本方向。

面对AI技术带来的变革与挑战，高校艺术教育可从课程设计、教学方法、评价体系等多个方面进行系统改革，构建以学生经验为中心、以生活世界为基础、以人机共生为目标的艺术教育新路径。在人机共生的时代，艺术教育应当超越技术崇拜与人文浪漫主义的二元对立，走向一种辩证的综合。既要充分认识到AI技术带来的创新可能性，又要始终保持对人类审美经验独特性的清醒认识；既要积极利用AI工具拓展艺术表达的空间，又要警惕算法可能带来的审美标准化和体验扁平化。最终，人工智能时代的高校艺术教育应当培养的是“懂艺术的思想者和有思想的艺术家”，是能够驾驭技术而不是被技术驾驭的创造性人才，是能够在人机共生时代保持人类审美独特性的未来艺术家。

文章来源：《新美域》https://www.zzqklm.com/w/qk/2946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