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质 ·观念：岩彩在综合材料创作中的语义转向

摘要： 本文系统探讨岩彩这一传统绘画材质在当代综合材料艺术创作中的语义变迁过程。研究表明，岩彩的语义经历了从传统绘画中的功能性材料向当代艺术中观念性材料的根本性转变。在传统语境中，岩彩的材质特性主要服务于宗教叙事和古典审美范式；而在当代综合材料创作中，岩彩的物质性本身成为观念表达的主体。本文通过分析岩彩与不同材料的并置关系，论证其语义如何从象征"永恒"与"自然"的古典符号，演变为探讨物质存在、时间性等当代议题的有效语言。这一语义转向不仅体现了材料本身的创新运用，更彰显了传统艺术资源在当代语境下的创造性转化。

关键词：岩彩；综合材料；语义转向；当代艺术

引言

艺术创作史的绵延脉络里，材料实践与艺术观念之间，始终维系着一种不可割裂的共生性。岩彩，这一脱胎于东方艺术谱系的天然矿物色料，其溯源性考据可锚定于中国古代壁画实践，像是敦煌壁画群与青绿山水图式等遗存。传统艺术场域内，岩彩的施用逻辑往往受制于既定的审美规训与技术范式，其材质禀赋的呈现，核心指向作品主题意涵与象征编码的承载。当代艺术疆域的进程中，综合材料创作触发了岩彩语义场域的结构性变化。本文的研拟宗旨，在于对岩彩于当代综合材料创作语境下的语义转向轨迹展开解构与研究。了解岩彩语义转向所蕴含的艺术价值维度与文化表征意义，并得到总结性研判与前瞻性展望。

一、 岩彩的传统语义特征

（一）材质特性的文化内涵

作为天然矿物颜料的岩彩，其物理特性呈现出高度的独特性。原料源于各类有色矿石，通过粉碎、研磨、分级等工序，制成具有不同颗粒度的颜料。这种天然来源赋予岩彩两个显著特性：首先是出色的稳定性，矿物成分使其具备耐光、耐久的特性，能够长期保持色彩鲜艳；其次是独特的质感表现，不同颗粒度的岩彩在画面上形成丰富的肌理效果，产生出特有的视觉质感。其矿物颜料的材质所呈现出的颗粒质感，作为一种物质性的显现，与传统文化体系中所蕴含的自然观之间存在着深度的契合性；这种契合性使得材料在固有自然属性的尊重与运用这一双重维度上，都得到了明确的体现。

（二）传统绘画中的规范运用

在传统绘画体系内，岩彩应用的技术规制体系已逐渐完备化。底稿绘制，作为构图基型的锚定工序，底色铺设，作为后续色彩演绎的奠基性操作，分层渲染，即通过多次罩染达成色彩层级变化的过程，以及细节刻画，即对画面视觉完形度的最终校准，共同构成了工笔重彩画创作的严谨步骤序列。以工笔重彩画为范式，其创作过程被分解为若干个需严格遵循的阶段。随类赋彩原则，即依据表现客体的类别归属施以对应色彩的规范，必须贯穿于岩彩应用的全过程。岩彩的运用，在传统绘画体系中，已形成一套完整的技术规范。首先是底稿绘制，确定画面的基本构图。其次是底色铺设，为后续的色彩表现奠定基础。然后是分层渲染，通过多次罩染使色彩产生丰富的变化。最后是细节刻画，完善画面的视觉效果。这一过程中，岩彩的运用必须遵循随类赋彩的原则。

（三） 当代创作中岩彩观念的四个维度

1. 时间性：从“象征永恒 ”到“凝练绵延 ”

当代艺术实践者，在其创作实践中，策略性地将岩彩所固有的物质属性，与一系列具有内在易逝性的材料----枯萎的植物组织、物理结构已呈现脆裂状态的宣纸、以及在氧化环境中易发生锈蚀反应的金属构件去进行空间与语义层面的并置。而作品作为艺术家意图的物质化载体，由此被建构为一个时间的‘炼金术场域 ’。这一场域，通过其物质构成的内在张力，迫使观者直面‘存在 ’与‘消亡 ’这两个看似对立的状态之间所存在的共生性关联。

2.物质性：从“描绘自然 ”到“化身自然 ”

一种具有决定性权重的创作演进方向，在于对岩彩所蕴含的‘地质性物质感 ’的极致性放大；通过厚涂、堆积、剥落等一系列操作，岩彩于画面载体之上构筑出具备断层、风蚀等 地质形态特征的物质性实存，推动了艺术范式从‘再现 ’维度向‘呈现 ’维度发生位移。观众所直面的，是承载自然物质属性直观感受。这一过程，完成了审美体验从‘视觉性观看 ’到‘具身性体感 ’的范式转换。

三、 语义转向的当代语境

（一）艺术观念的变革

现代艺术演进轨迹所驱动的创作重心位移——从客观世界的摹写性再现，向主观感知与观念思辨的表现性维度跃迁，这一动态过程，持续催化着创作者对艺术本体论问题的纵深探究。材料，在这一历史语境的形塑下，艺术家群体开始将探究焦点投射于材料自身所蕴含的表现性潜能。这种对材料本体价值的范式性重估，为岩彩从其传统性应用范式中获得解放，提供了关键性的条件支撑。岩彩，由此得以以全新的模态介入艺术表达的场域。

（二）综合材料艺术的发展

综合材料艺术的兴起，艺术边界的持续拓展，促使艺术家开启对不同材料在同一作品内部并置的实验，借由材料间的对话性互动，新型艺术效应被构建。这种创作范式，不仅打破了传统艺术门类间的既定界限，同时也为多元材料的创新性运用开辟了可能性。材料的选择与运用，在综合材料创作的语境下，常被赋予明确的观念指涉。艺术家借由材料的组合，以传达特定的艺术思辨，材料间的并置、对比、融合等关系，则构成了表达的核心媒介。这一创作理念，为岩彩与其他材料的结合运用提供了理论支撑，同时也拓展了岩彩在当代艺术场域中的表现维度。

（三）文化语境的变化

全球化进程中，对岩彩艺术语义维度的迁移施加了不可低估的结构性影响。对于中国艺术实践者群体而言，如何激活传统艺术资源的当代生命力，已构成一个有待深度探究的理论与实践。岩彩，作为承载东方文化的物质媒介，其当代性重构具有独特的理论价值与实践意义。艺术家们正尝试通过策略性的媒介挪用，驱动岩彩的语义疆域不断拓展与更新。

三、 岩彩在综合材料创作中的观念表达

（一）物质性的凸显与转化

当代综合材料创作场域内，岩彩物质性维度的突出性达至前所未有的量级。通过厚涂、堆积等手法对材料质感进行的强化，是艺术家将岩彩的材质特性从传统的背景地位推向被直接感知与思考的前台的核心路径。岩彩的颗粒感与肌理效果的凸显，在这一过程中，构成了艺术家操作的直接目标。例如，粗颗粒岩彩的大面积画面施用，是部分艺术家的实践选择。此选择生成的具有触觉感的表面效果，能够引导观众将注意力投向材料自身的物质特性。

在综合材料创作实践的场域内，岩彩物质载体所固有的、源自地质层积的原生触感，经由矿物研磨的物理过程，得以保存与合成类物质一起呈现出来。材料关系的建构是其次的。这种跨物质属性的关系性架构，丰富了多感官层面的视觉张力，体现出岩彩物质性的凸显与转化。

（二）时间性的多维表达

综合材料创作语境下，岩彩作为时间性表达的核心媒介地位已逐渐确立。时间主题的岩彩承载、语义维度的边界拓展，均通过艺术家实施的多元操作路径得以实现。

通过材料特性对时间流逝进行表现的实践路径之一，在于岩彩稳定性所构建的材料间对比框架，将岩彩的恒定性与其他材料的易变性并置，形成可感知的时间维度参照。艺术家在创作实践中，倾向于将岩彩与易褪色、易变形的材料进行组合应用，这一操作的核心机制在于利用不同材料在物理与化学层面的差异化，实现对时间流逝过程的暗示性表达。以及在时

间性的视觉呈现，并非通过静态图像的瞬时性达成，而是通过创作实践中过程痕迹的刻意留存。而这一由部分艺术家主动采纳的方法论，将岩彩媒介的运用轨迹转化为作品本体不可或缺的构成元素。画面肌理中，底层色层的原始铺陈、中层覆盖的叠加逻辑、表层处理的物理印记等，不同创作阶段的物质性遗存，以离散却互文的方式共同编织。这些痕迹。构成一个可供观者逆向追溯作品生成脉络的时间性叙事框架。

（三）文化语义的当代转换

在综合材料创作领域中，岩彩正经历着文化语义维度的当代性转译过程。岩彩，这一传统媒介，在当代艺术实践中被赋予了新的生命。艺术家不再将其视为固定的文化符号，而是通过创新性的运用激活其文化内涵。这种尝试不是简单的文化嫁接，而是基于对材料特性的深入理解和文化立场的明确认知。艺术家通过材料的选择和运用，表达对文化认同、全球化等问题的思考。

四、 语义转向的实践案例分析

（一）胡明哲：从材质表意到空间建构

胡明哲的创作实践，作为岩彩语义转向的典型路径，其呈现具有不可忽视的学术价值。在“都市幻影 ”系列作品中，岩彩的运用，通过对传统范式的系统性突破，空间观念维度的范式革新得以实现。2011 年中国美术馆的个展场域内，胡明哲——这位岩彩艺术实践的探索者将岩彩创作的物质性表达与展览空间的建筑肌理进行了深度的、超越常规的互嵌式融合。 《都市幻影》（图 1）系列作品，它是与建筑空间发生动态感知互动的装置性艺术构体。这一创作路径，通过对架上绘画既定边界的系统性拆解，完成了岩彩介质从单纯视觉载体向艺术场域构建核心元素的身份跃迁。

材料语言维度的延展性探索，构成胡明哲艺术实践的核心支点。胡明哲的论断——‘岩彩凸显了“岩石 ”以及“岩性 ”与“岩意 ”，这是进入了一个“材质表意 ”的新领域 ’，这标志着艺术语言范式的根本性转换。在这理念下，岩彩的媒介属性发生了质变。它不再是单纯的色彩承载物，它已升华为具备独立语义生成能力的符号系统。

文化语义维度的深度拓展逐渐得以实现。胡明哲将岩彩这一传统艺术材质与特定地域的在地文化肌理建立联系。在全国范围内的多个地理坐标点上，其所率领的工作团队系统性地开展了以材料获取为表层目标的田野性活动。这一持续性过程，其价值不仅体现在对创作所需物理性材料的成功获取上。它更催生了材质本体与文化语境之间的深度互嵌关系。该实践行动实现了一个关键转化。即，将岩彩从单纯具备物质属性的艺术创作材料，重构为承载并传递文化意涵的符号化媒介。

（二）鄢章民：实验性探索与边界重构

鄢章民的创作实践，其艺术产出尤其体现在《爱心到家》（图 2）所呈现的岩彩媒介与

多元综合材料的互嵌式融合，已然催生出一系列异质于传统范式的艺术表征特质。这一路径是独特的，在语言范式维度的范式性突破逐渐达成。《爱心到家》绘画作品即图 2 所指涉的艺术作品，其创作核心锚定于抗疫主题的深度诠释，同时在形式层面完成了对传统岩彩创作范式的激进性超越。艺术家通过岩彩与多元材料的融合，借助材料与材质实现了作品表现力的层级化提升。岩彩的运用，通过艺术家对材质的特殊处理促使作品呈现出厚重感，且让材质本身成为观念表达的重要手段——超越了装饰功能。观念表达得到强化。这种处理方式，将岩彩从技术层面提升至观念层面。

在艺术边界拓展的场域中，鄢章民的论述指向一个核心命题：现代岩彩实践对综合材料的普适性调用，非但未消解其赖以存续的语言根基，反而实现了边界的向外延展。这种延展不局限于物质材料的维度。它更深刻地触及艺术观念的范式革新。

结语

岩彩在当代艺术创作中的语义转向，标志着这一传统材料经历了从技术载体到观念本体的深刻蜕变。这种转变并非简单的材料创新，而是艺术观念根本性变革的体现。在传统绘画体系中，岩彩的材质特性始终服务于既定的图像叙事和审美范式，其物质性被巧妙地隐匿于宗教象征和自然再现的功能之下。

在时间性层面来说，岩彩从象征永恒的静态符号，转变为记录时间流逝的动态载体；在物质性层面，它从描绘自然的工具，升华为自然本身的物质等价物；在文化维度上，岩彩成功超越了东方符号的局限，成为连接传统与当代、东方与西方的文化导体；而在创作方法论上，艺术家们更加注重过程的呈现，使岩彩成为承载创作痕迹和时间记忆的独特媒介。展望未来，岩彩在综合材料创作中的可能性还将继续拓展。随着艺术跨学科实践的深入，岩彩将有可能与科技、生态、社会议题等更多维度产生对话。然而，无论其表现形式如何变化，对材料本体的探究和对文化脉络的思考，始终应是岩彩创作的根基。岩彩的语义转向启示我们，传统艺术的当代价值不在于固守形态，而在于保持其精神内核的同时，不断寻求与时代的对话。这种动态的转化过程，正是艺术保持生命力的根本所在。

文章来源：《新美域》https://www.zzqklm.com/w/qk/2946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