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道家美学对中国绘画的影响

摘要：道家美学思想体现着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道家的哲学思想主张清静无为，顺应自然，趋利避害。道家美学也自然而然地反对过多的修饰，“去思虑、除妄想”，“反对人为的主动介入”、“顺应自然、顺本性”，老子庄子作为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具有博大精深的美学思想，对中国书画艺术发展影响深远，是中国书画艺术发展的重要代表。

关键词：道；自然；虚实；意境

一、引言

中国的美学思想和审美意识自古以来深受儒家、道家和禅宗三大哲学的影响，这种影响在近代和现代也依然存在。虽然儒家、道家和禅宗在观念上存在差异，但它们并不形成绝对的对立关系，而是在中国文化发展的历史过程中不断相互补充、借鉴彼此的长处，甚至逐渐融合。总体而言，文学领域受到儒家文化的影响较为显著，而绘画和书法则更深受道家文化的熏陶。在绘画领域内，山水画相比于人物画和花鸟画会更受道家思想的影响。从书画的创作追求到审美鉴赏，道家美学的印记无处不在，深刻地塑造了中国书画独特的艺术风貌与精神品格。

二、道家思想的产生

道家思想最早诞生于先秦时期，顺应当时社会潮流而产生，是主张无为的哲学流派。春秋之际，诸侯纷争，生灵涂炭，一群睿智非凡、品德高洁且洞察世事的文人崛起，他们对社会、国家以及人生的认知深刻而独到。这些文人对权贵阶层的腐败和堕落感到不满，但又难以与强大的皇权贵族抗衡，因此他们选择了回避现实，并且以批判的态度面对，秉持着“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信念，通过自身的实际行动超脱世俗的纷扰，隐匿于市井之间，努力在乱世中保持自我，因而形成了一群隐逸之士。隐居山水之间，自立自强，潜心探求天道自然法则，并借此冷静审视浑浊的现实社会，深刻剖析社会中的种种弊病，深挖矛盾根源。他们以天道自然为准则，大胆提出改善社会的构想，勇敢地向传统观念发起挑战，甚至对君权的合理性予以否定。在这样的探索与实践过程中，逐渐构建起以珍视生命、保全身心为核心的道家思想理论体系，为后世留下了独特而深刻的思想瑰宝，其影响深远，贯穿了中国历史的漫长岁月，持续启迪着后人对生命、社会以及宇宙的思考与探索。例如宗白华先生所说的，“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痛苦的时候，然而却是精神史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艺术精神的一个时代[1]。”

魏晋时期，顾恺之 “传神写照” 的理论，本质上是对庄子 “神贵于形” 的实践——他画裴楷时 “颊上添三毛”，正是通过细节超越外在形貌，捕捉人物内在风神。此时的山水画也从人物画的 “背景” 独立为主体，宗炳在《画山水序》中提出“澄怀味象”，主张画家以虚静之心品味自然意象，与庄子 “心斋”“坐忘” 的修养方式一脉相承，为后世山水画“重意境、轻形似”埋下伏笔。

三、中国画中道家美学思想的体现

（一）道法自然

道家崇尚自然，认为“道法自然”，自然之道乃是天道，天道是万物的根，庄子认为，超越物质表象绝对精神存在的“道”，是宇宙万物的本质。在书画艺术中，“道”体现为艺术家对宇宙生命规律的体悟与把握，书画作品成为表达这种体悟的载体，艺术家通过笔墨线条等形式试图传达“道”的神秘与深邃。中国画论中的一个重要命题“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也充分反映了唐代书画理论家、画家张璪强调通过摹写自然山水来传达人物主观气质，深刻概括绘画中的主客观关系的道家思想，见载于张彦远《历代名画录》，这是张璪的名句。在绘画过程中，要把主观感受与客观现实相结合，追求主客观的统一，通过摹写自然山水艺术创作者与外界客观事物之间的辩证关系来体现，既要全面，又要概括；在此之前在隋朝，姚最在《续画品》中提出过关于“心师造化”的主张，实际上即是“立万象于胸怀”。此命题的另一个重要意义还在于它既提出了艺术家需要在提高自身艺术修养的同时，还要对生活实际进行深入的研究；这也是辩证统一的创作方法，也是一种创作态度，它以与时代同步，创造出意境高远、品位高低的艺术作品所崇尚。黄公望《富春山居图》长卷以水墨描绘富春江两岸风光，笔法随山水走势自然流转，时而疏朗如轻烟，时而浓重如积翠。黄公望创作时已年过七旬，历时四年完成，画面中没有刻意的雕琢，而是如 “道” 的运行般自然生长。他在题跋中说 “兴之所至，不觉亹亹”，正是 “无为而无不为” 的创作状态 —— 顺应内心对自然的感悟，让笔墨随情感流动，最终使作品成为 “自然与心灵共生的产物”。

道家的“天人合一”思想，决定了要追求人与人、人与自然和谐统一，这是中国古代哲学的基本精神,它既是人与自然关系的学说，又是关于人生理想、人生价值的学说。“天人合一”同时也强调了人性即是天道，自然规律和道德原则是一致的，人的最高理想是天人协调，其中包括人与万物的一体性，也包括人与人的一体性[2]。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相比，从某种意义上说，最根本的不同之处就是在于中国文化强调“天人合一”，而西方文化强调“主客分立”。老庄道家讲究探求“天道”。老子认为天地万物皆由“道”而产生，“道”是天地万物的本原，是存在于宇宙天地之上的根据，也是存在于它的本原。“天人合一”观念对中国传统艺术的深刻影响在绘画领域表现得最为明显。尤其中国传统山水画追求的是天地之大美，着力表现天地万物的生机活力和一草一木、一山一水的生命情调，表现一种宇宙的生命精神。因此，艺术家在作品中所倾注的创作热情也必然融合着天地之气，神灵之魂，必然具有超越自我的精神品格。在这一观念的影响下，中国传统山水画更重视人的主体意识，倡导主客体的高度融合，使绘画超越了对客观物象表层的描绘，从而显示主体内在的精神，追求意境的幽远。董源、巨然、米芾皆受道家美学思想影响，始于吴，成于二李的山水之变，董源的“平淡天真”的山水是道家美学思想的具体体现，这种“平淡天真”的山水尤其为北宋书画家米芾所推崇，并在元明以后产生影响甚大，董源所画的江南山水，以披麻皴为主，采用柔中带刚的笔法，体现“道”中柔的特性。

（二）虚实相象之美

在绘画中，这种“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的思想体现为对画面虚实、疏密、黑白等关系的巧妙处理，此思想揭示了事物之间相互转化和依存的辩证关系。画家通过留白、笔墨的轻重缓急等手法，营造出虚实相生的意境，使画面在有限的空间中蕴含无限的想象空间，给观者留下丰富的审美体验。同时，“有无相生”也影响了画家对绘画题材的选择和表现方式，注重从平凡、细微、以小见大、以实写虚的笔墨中，发现和展现中国画特有的艺术智慧，从而彰显出深厚的精神内涵，这一点，画家在绘画题材的选择和表现方式上，都具有很强的独到之处。顾恺之认为不能把自然形体即“四体妍媸”刻画得面面俱到，要画好人物画，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能把“神”传出来；去除与“神”无关的要素和那些“形”的偶然性，若想要真正达到“传神”，就必须抓住一个人的关键部位；其中，“神”代表“虚”，“形”代表“实”。顾恺之重神轻形的审美倾向，显然与魏晋时期的思想倾向——重神轻形是相通的。这种“重神轻形”的倾向，在宋代梁楷的《李白行吟图》中进一步发展，人物面部仅寥寥数笔，却通过身体的动态与衣袍的飞动，将李白的狂放不羁展现得淋漓尽致 ——“虚”的简化反而让“神”的表达更“实”。作为元代山水画代表画家之一的倪瓒，在道家的美学思想中，倪瓒的作品更是颇受影响。他的山水画多描绘太湖地区的山水风光，画面构图简练，常以“三段式”布局，近景是几株枯树、一座茅亭或奇石，中景是大片的白色湖水，远景是隐隐的群山。在笔墨运用上，倪瓒以干笔淡墨为主，笔法简洁疏淡，极少设色，追求一种萧疏、空灵、冷峻的意境。这种表现形式体现出道家“自然无为”与“虚实相生”的美学观念，他通过对自然山水的高度概括提炼，使观者在欣赏画作时，仿佛置身于一个纯粹的自然世界，体悟道家所追求的“道”的精神内涵，从而达到超越现实、恬淡悠远的精神境界，使观者感到一种远离尘世喧嚣、幽静淡泊的精神状态。道家思想所表现出的超脱飘逸、淡泊绝尘的性情和不拘于形、无碍于事的逍遥之气，可以说是中国山水画艺术最宝贵的灵魂之源，是中国山水画艺术最值得珍视的地方。

（三）意境

道家文化中处处追求意境，老子曰：“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庄子曰：“大地有大美而不言”，“画道之中，水墨最为上”，道家贵朴尚真的审美意识影响着水墨的发展，尤其在宋代，由于最适宜表现文人情操，因此水墨在中国绘画艺术中的意境追求，随着文人画的兴盛而成为中国画的主流形式。对待色彩，西画采取“目视”，而中国画则是“神遇”，认为“五色乱目”，老子认为：“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绘画艺术对于水墨的推崇，是道家美学思想的产物，就墨本身而言，墨虽无色，却有五色之分——焦、浓、淡、干、湿， 所谓“墨分五色”、“墨具六彩”，虽然简单，却能表现出丰富的自然万象——轻烟缥缈或浓墨重彩，这些都能透露出老庄之“道”的清虚与玄妙，这是道家美学思想对水墨的推崇。宋代文人画兴起后，苏轼、文同进一步推崇水墨，认为“墨竹虽无色，而有丹青之妙”，元代黄公望、倪瓒将水墨推向极致。

宗炳认为可以用山水形象来反映“道”，图绘山水的形象能够领悟虚无之道，将山水创作归于“神思”，即强调艺术家的想象活动，这种对意境创作的体会和对“寓情于景”的后世追求一脉相承融会贯通[3]。在院体山水画中以郭熙为代表的表现创作面貌焕然一新，强调要把真正的山水特殊面貌，“远近浅深、风雨明晦，四时朝暮之所不同”，在不同的地理、气候、时间条件下准确地表现出来；他还要求画家要注意大自然赋予人们的主观感受和联想，画家必须以美的心灵，以美的胸襟，直接地观察自然山水，丰富和发展了“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这一命题。“三远法”是研究山水画透视原理及空间处理的一个重要规律。山水画意在传达出林泉的意境，让身处朝堂的士大夫无需离开堂前，就能在作品中领略到“坐穷泉壑”的体验，以满足他们的精神追求。此外，中国画注重以少胜多，强调整体意境的表达。

（四）朴素无为

“朴素无为”作为道家思想的核心范畴之一，其审美内涵远不止于形式上的简约，更蕴含着对自然本性、生命本真的深刻追求。道家认为“朴”是万物的本然状态，如《老子》中“见素抱朴”，主张摒弃过度的雕琢与修饰。在审美中，这体现为对“自然天成”的推崇，比如中国山水画中不刻意追求色彩的浓艳，而是以水墨的淡雅呈现山水的本真面貌，山石的皴法、树木的勾勒皆力求贴合自然形态，而非主观的夸张变形。回归生命本质，“朴素”的审美指向人内心的本真状态，反对被外在欲望裹挟的审美取向。像民间艺术中的剪纸、泥塑，以直白、质朴的手法表达生活情感，没有精致的技巧炫耀，却因贴近生命本真而具有动人的力量，这正是“朴素”审美对功利化审美趣味的消解。

宋代黄休复在《益州名画录》中将绘画分为 “逸、神、妙、能” 四品，“逸品” 居首，其标准是“拙规矩于方圆，鄙精研于彩绘”，正是道家“无为”的体现。道家的“无为”并非消极的不作为，而是强调顺应事物的本性，不强行干预。在艺术创作中，体现为创作者对“自然节律”的遵循，比如书法中的“笔断意连”，看似没有刻意的连贯，实则顺应笔墨的自然流动，形成浑然天成的气韵；写诗讲究“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不刻意堆砌辞藻，让情感自然流露。“无为”的审美催生了“留白”等艺术手法。八大山人的画作中，大量的空白并非“未完成”，而是通过“不作为”的空间，让观者的想象自然介入，形成“画外有意”的意境。这种“少”并非简单的数量减少，而是通过对“多余”的删减，让作品的核心意涵更凸显，正如“大音希声”，最动人的声音往往不是喧嚣的，而是蕴含在寂静中的深层共鸣。

朴素无为”的审美最终指向对人生境界的追求。当人们在审美中欣赏简约、自然的事物时，本质上是对“去伪存真”的生活态度的认同。比如文人雅士推崇“梅兰竹菊”，不仅因其形态朴素，更因其象征着不媚世俗、坚守本真的品格。这种审美超越了单纯的视觉愉悦，成为一种精神层面的回归——回归到与自然和谐、与自我和解的状态，这正是“返璞归真”的深层意义。

四、结语

道家美学影响了中国传统绘画的发展，道家哲学是山水画艺术的精神根基。他们推崇自然，通过山水表达内心情感，追求精神自由和强调生命意义的观念对我国传统艺术领域的发展产生了深刻而重大的影响，其中提出的“大象无形”、“道法自然”、“涤除玄鉴”等理念形成了中国艺术美学的重要精神根基，具有深厚的内涵，历经时间的演变贯穿古今。

文章来源：《新美域》https://www.zzqklm.com/w/qk/2946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