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赤壁赋》中的主客问答解疑苏轼

摘  要：《赤壁赋》主客问答的写作手法，是后人体察苏轼内心情感与个性、把握苏轼感情、认识苏轼人格的一条重要路径。本文采用文本细读法、对比阅读法，对客的悲观、主的乐观及主客对话之实质进行清楚、有层次的分析，从而指出两者实为苏轼的正反两面。客为失意之言，苏子为豁达之语，主客从对立面归于统一，也由此自然呈现苏轼的旷达乐观。

　　关键词：苏轼；主客问答；《赤壁赋》；苏轼思想

　　苏轼的《赤壁赋》是公认的有深刻哲理意味的名作，自问世以后便受到历代文人墨客极高的推崇，主客问答的体式既继承了汉赋铺陈辞藻的传统，又在思想上做了极好的突破。但毋庸讳言，此前学界对《赤壁赋》多从哲学意蕴、艺术成就两方面加以研究，对主客问答形式与苏轼内在人格的关系尚未有系统、扎实的考察。本文以主客问答为切入点，就主客二人的对话展开分析，厘清苏轼如何以苏子及客的身份，借虚构对话之形式完成自我救赎。

　　关于《赤壁赋》的思想内涵，学界已经取得了丰富的研究成果。从哲学渊源上看，苏轼有取义庄子“万物齐一”“物我两忘”的意境，具有鲜明的道家色彩。从艺术手法上看，主客问答被普遍认为是赋体的重要特征，研究者多关注其戏剧性结构和叙事功能，或将其与其他赋体作比较。这些成果都为后续研究奠定基础。何满子认为，《赤壁赋》中的主与客皆为作者个人化身，客之所见为苏轼日常所感，主人之言为其俯视人间、洞悉宇宙之后的哲理[1]。

　　综合来看，现有研究还可以拓展。一方面，目前研究对主客问答的分析大多停留在文学手法层面，尚未结合《念奴娇·赤壁怀古》探讨。该词也是苏轼写于被贬黄州时期的作品。另一方面，谈及《赤壁赋》所呈现的情感，大多研究将其概括为“旷达超然”，而较少关注客所承载的悲也是苏轼的悲。换言之，主、客是苏轼对立两极思想的载体，主客问答就是苏轼的内心独白，客则是对苏轼自身的一种虚化[2]，后人借此可对苏轼本人进行真正的剖析。

　　主客的身份辨析

　　古人的尊称常用“子”，文中苏轼以苏子自居，但苏轼在其他文里并不如此。《后赤壁赋》中他自称“予”，如“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予乃摄衣而上”。苏子在《赤壁赋》中是谁？文中“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乃第三人称之见也。仿佛苏轼是旁观者，苏子是苏轼的同游伙伴。关于客的身份，历史上有两种说法。大家认可最多的是杨世昌，也有人认为客是苏轼的另一面。

　　杨世昌，历史上确实有其人。“客乃杨世昌”，清代作家赵翼在《陔余丛考》中提到，杨世昌字子京，擅长吹洞箫，绵竹道人。苏轼写《赤壁赋》的时候杨世昌在黄州，时间也对得上。两个人一起泛舟游玩赤壁，这是最普遍的说法。

　　也有人认为苏子与客同属于一个人，是苏轼的一体两面。苏轼经常在自己的词中写自己的一体两面。“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中的“幽人”“孤鸿”都是苏轼的化身，《赤壁赋》中的主与客也是苏轼自己的化身[3]。客之郁结，亦为苏轼之郁结；主之超脱，亦为苏轼之所求。问答的过程本质是苏轼的自我反思和情感宣泄。

　　主客对立：情感与思想的双重反差

　　在认为主客为苏轼自我思想一体两面的前提下，二者的对立关系便成为文中最具张力的部分。

　　☆情感对立：客之悲与苏子之乐

　　客是真实现实的写照，苏子是理想生活的写照。主客问答是汉赋中很常见的写作手法，苏轼在《赤壁赋》中继承并发展了这一形式。主客均为虚拟人物，主代表作者积极面，客代表消极面，通过对话展现内心矛盾。主与客的对话终使客心悦诚服，反映了两人的乐观豁达之情，也表现了苏轼思想中乐观与悲观的矛盾。客人的悲叹主要有三层：一是感叹人生之短，以曹操等历史人物为对比，英雄人物的生命尚且渺小短暂，普通人就更不用说了，以此感叹生命短暂；二是怀古伤今，客联想到当年赤壁之战豪气冲天，但如今都化为乌有；其三是壮志难酬，苏轼被贬黄州，虽有抱负却也无处施展。苏子则通过三层哲理回应客人的悲观：一是变与不变的辩证，揭示宇宙的永恒和人生的短暂瞬间，这是从水和月的变化和永恒不变中得出的；其二是物我两忘，天地各有其主，清风明月，万物可以共享；其三是随遇而安，活在当下，沉醉自然风光，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思想对立：儒家入世与道家超脱

　　《赤壁赋》中的主客问答创造出一种“静水观月、解除烦恼”的超脱境界。客人即苏轼对现实之儒家式焦虑（壮志未酬、人生短暂）的体现，主人即其道家式的超脱（顺应自然、与万物共适）。苏轼在《赤壁赋》中，通过塑造苏子这一人物形象，将儒家入世、道家超然的人生观完美融合[4]。更难得的是，这种表达正是宋代文人思想广度与深度的典范。主客对话的体式本身即为苏轼儒道互补思想境界的绝好体现，也使《赤壁赋》成为讨论人生哲学的千古名篇。

　　苏轼“以儒为体，以老庄为用”，形成了自己一套全新的思想，而不是照搬庄子的思路[5]。客人为入世者，苏子为出世者。二者看似是两个人，实为一体。林语堂在他的《苏东坡传》序中也说到苏轼是一个情感丰富、立体化的人，还提到“苏东坡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乐天派”。

　　主客归一：苏轼的自我救赎与思想超越

　　主客由对立走向统一，是《赤壁赋》情感与哲理的升华之处，也是苏轼完成自我救赎、实现精神超越的关键。

　　☆苏子与客情感相同

　　首先，客的悲叹苏轼也有过。苏轼两篇作品都有对历史和人生的感悟。苏轼说“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也说“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两者都抒发了他吊古伤今的悲叹、对人生短暂渺小的感伤，都使他感慨英雄的离去，沉浸在悲伤之中。此外，《念奴娇·赤壁怀古》中提到“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抒发了自己壮志未酬，有才华却没有施展的自嘲。苏轼也因为乌台诗案贬官，功业未成。两者都在感叹人生是极其短暂的。可见，客人的情感与苏轼的情感是相通的。

　　☆主客问答写法之辨

　　主客可能为同一人并通过对话记录心理活动这种手法，在古代很早的时候就有了，叫作“主客问答形式”。这种形式最早在《庄子》中就出现了。《逍遥游》中包括学鸠和大鹏的问答、惠施与庄子的设问、尧与许由的问答。其后来也被用于词、赋等文体中，作者通常通过虚构的对话展现内心的矛盾、传递哲理或者抒发自己内心的情感。苏轼继承了司马相如主客问答的体式，但他并未一味模仿。他在《赤壁赋》中去掉一个角色，将三人对话简化为两人对话，以苏子与朋友在江边的对景抒情为主。政治失意的现实使他感慨万千，忽而豁然开朗，笔锋一转开始讲述变、不变的哲理问题，阐释了物我永恒之理[6]。主客问答的形式在文学，尤其是赋体上很常用。比如汉朝东方朔的《答客难》就营造了两个身份，一个是客，一个是东方先生（自称）。苏轼自称苏子，并不是对自己的尊称，更多的是创造一个理想化的自我，而客可能是更加现实化的自我。

　　☆苏轼的多面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AB面”，一个人有外向的一面，也有内向的一面，哪面是自己？苏子和客都是苏轼。苏轼是豪放派的代表词人，人们对他的评价是积极乐观、豁达，但他很多时候也会消沉落寞。苏轼说“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也说“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可见，苏轼也会感到孤独。我们不能把苏轼当成一个永远乐观的圣人去看待。正是这些落寞，才使苏轼的形象更真实，更加可敬可亲。

　　☆苏子与客归一

　　苏子与客一起夜游赤壁、饮酒、诵诗、听箫。两人有着相同的经历，表达出对人生、历史、时光的思考和感慨，还共同展示了宋代文人雅士的精神世界。客就是我，我就是客。苏子是豁达乐观的苏轼，客是人生不如意的苏轼。表面是苏子劝说客人，实质是苏轼的积极乐观战胜消极悲观，从而完成自我超越。

文章来源：《大河美术报》https://www.zzqklm.com/w/qk/3564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