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温情底色下东北人民生命况味的深刻表达 ——以作品《姥姥的田》《冰凌花》为例
摘要:《姥姥的田》与《冰凌花》两部作品以东北乡土生活为创作载体,将细腻的温情融入对土地风物、日常人事的书写中,剖白出东北人民在黑土地上扎根生长的生命状态,展现出兼具乡土温情与厚重力量的生命况味。文章以两部东北乡土题材作品《姥姥的田》《冰凌花》为研究对象,探讨作品如何在乡土温情的底色之下,呈现东北人民真实的生命状态与深层的精神意蕴。文章从乡土自然的生命表达、联结生命意蕴的创作纽带、传统乐器唢呐的艺术运用三个维度展开分析,挖掘作品蕴藏的东北地域文化特质,梳理创作者对普通民众生命历程的体察与书写,探究乡土书写中温情叙事背后的生命深度,为当代东北乡土文学创作的研究提供参考。
关键词:东北秧歌;乡土温情;东北人民;生命况味
王小燕作为生在东北、长在东北的艺术家,扎根黑土地,深入体察生活,在第十三届与第十四届中国舞蹈“荷花奖”民族民间舞比赛中的两个作品《姥姥的田》与《冰凌花》双双获奖。她深入挖掘东北人民的内在精神特质,反映了她对东北人民生命内涵的思考。正如她所说:“这种经验来源于乡土的‘熟悉’。”王小燕老师选取东北人民最熟悉、最具代表性的意象,突破传统东北秧歌“俗化”表达,以乡土温情为底色,通过“自然—人”的生命意象建构、传统乐器唢呐的多元巧妙处理、动作语汇的舞台化再创作,深刻地展现了东北人民坚韧乐观、顽强向上的生命况味。
1.“自然—人”的生命意象建构
在艺术作品创作中,意象的建构不仅可以将编导的“心象”以极其凝练、隐喻的方式外化出来,还可以通过深挖意象表意的可能性,深化作品内涵。《姥姥的田》与《冰凌花》分别选取“草帽”“庄稼”与“冰凌花”为核心意象,并将其贯穿于整个作品。通过对意象表意的内涵与手法的深挖,将其与“人”的生命表达相结合,完成了“自然-人”的双重生命意象建构,诠释了在黑土地的孕育下,东北自然万物与东北人民独特的生命气质和精神底蕴。
1.1乡土自然的生命表达
东北黑土广袤肥沃,然常年受严寒气候制约。严酷的自然环境塑造了大地万物独特的生命节律:田野作物顺应四季时序,春季蛰伏蓄力,夏秋蓬勃生长,冬季回归大地沉淀,静待来年新生;寒冬生长的植物更需直面冰雪,于酷寒逆境中破冰挺立、坚韧绽放。东北大地的自然生命状态为王小燕老师提供了重要创作启发。
在《姥姥的田》中,编导将群舞塑造成禾苗意象,舞者身着草绿色服装,构成生机盎然的田野图景。表现形式上沿用吉林地区袖头秧歌,将传统袖头改为绿色布条层层叠加的饱满灵动流苏,以模拟田间禾苗的自然形态。作品开篇,舞者以低空间姿态表现春季禾苗的蓄力与萌动,通过细碎的左右晃头、袖头快速抖动,模拟幼禾破土与奋力生长的态势;随后以流动错落的中空间动作铺满舞台,展现田地的广阔与生机;高潮处,草绿色服装骤然转为热烈的红色,翠绿袖头抽出艳红绸带,动作中增添高空间跳跃,渲染秋季田野硕果累累、丰收欢腾的炽热氛围;结尾以低空间造型呼应开篇,袖头变为徒手在空中缓慢浮动,描摹冬季万物归于大地的静谧景象,寄寓禾苗继续蓄力、静待来年新生的生命意蕴。
在表演形式上,《冰凌花》仍采用袖头秧歌,开篇舞者以蜷缩、沉重的身体姿态,营造东北冬季肃杀凛冽的苍茫意境。随后,嫩黄色扇尖从袖口悄然探出,表现冰凌花含苞待放与渴望绽放的生长欲望;继而舞者以嘴将扇子从袖口叼出,以扇骨喻指花茎,通过手持扇骨对抗式向上生长等动作,展现冰凌花奋力破冰的坚韧顽强;破冰之后,双扇在空中热烈飞舞,呈现冰凌花傲然绽放之态,尽显寒冬中生机勃发的生命气韵;最后扇子合起藏回袖口,舞者再次蜷缩上身呼应开篇,喻示春季来临,冰凌花悄然凋零、归于大地,静待来年破冰重生、再度绽放。
作品《姥姥的田》与《冰凌花》分别以禾苗与冰凌花为核心意象,细致刻画自然生命“奋力破土—蓬勃绽放—悄然凋零—再度蓄力”的完整历程。作品立足东北自然特质,在呈现黑土地自然生命节律的同时,深刻彰显了东北自然万物顽强坚韧、生生不息的生命力量。
1.2人民生命意蕴的表现纽带
寒来暑往,岁月更迭,一代代东北人躬身田野、辛勤耕耘。东北人民与黑土地生灵具有相通的生命特质,质朴踏实、勤劳勇敢、坚韧顽强。这种“物人合一”的生命状态为王小燕老师提供了重要创作启发。其作品中,既通过对自然意象的生动刻画,展现东北大地万物顽强生长的生命力;又进一步挖掘意象的表意空间,以自然与人类的双线叙事,深刻呈现东北人民的生命意蕴。
在《姥姥的田》中,编导对“草帽”意象的内涵进行了深度挖掘。草帽不仅是姥姥田间劳作的遮阳工具,更是贯穿其生命历程的精神纽带,生动再现了东北女性平凡而炽热的一生。作品开篇,头戴草帽躬身劳作的姥姥形象,清晰交代了其质朴的农民身份;随后,草帽从头上摘下,成为她手中灵活摆弄的道具,将叙事时间线回溯至姥姥烂漫的孩童时期;继而以草帽掩面的动作,细腻描摹出姥姥少女时代情窦初开的羞涩与悸动;在贴身运用环节,通过草帽中部的隆起造型,具象化呈现了姥姥孕育生命的状态;当草帽重新戴回姥姥头上,其躬身行走的姿态与开篇形成呼应,隐喻生命的逝去;最终,草帽被置于稻草人头上,姥姥的背影在田野间随风轻摇。作品以草帽串联起姥姥“孩童—少女—孕育—逝去”的完整人生轨迹,无声诉说着她扎根乡土、辛勤耕耘的坚韧生命内核。
在《冰凌花》中,编导探索了“冰凌花”意象的多元表达路径。除通过扇子演绎冰凌花“破冰—生长—盛开—凋零”的生命历程外,还借助具象化人物塑造,让一名舞者身着嫩黄色服装,成为冰凌花的艺术化身。通过“人”与冰凌花跨时空及共时空的对话,展现“人”在冰凌花顽强生命力的感召下,完成从痛苦迷茫到坚定前行的生命蜕变,将冰凌花坚韧不拔的精神特质与东北人勇敢执着的生命意蕴紧密联结。作品开篇采用跨时空对话手法:当一朵黄色小花从寒冷萧条的环境中探出头时,“人”仿佛看到希望,欲冲破束缚、追寻光明;随后,饰演冰凌花的舞者在舞台中区俏皮舞动,前区的“人”亦变得活泼,眼中充满对未来的憧憬,逐渐拥有直面困境的勇气;冰凌花成功破土后,作品运用共时空对话手法,由冰凌花将扇子亲手递给“人”,象征着坚强精神的传递。在双人舞舞段中,二者通过扇子传递实现相互依偎与引导,表现“人”与冰凌花在困境中的相互鼓励与惺惺相惜;结尾处,“人”换上嫩黄色服装,寓意冰凌花虽于春季悄然凋零,但其精神已融入东北人的血脉,他们将带着这份坚韧继续前行。冰凌花拟人化意象的构建,不仅丰富了舞蹈时空的表现手法,更在“人”与冰凌花的情感羁绊中,细腻刻画了东北人坚毅的生命意蕴。
综上可见,王小燕老师在创作中深度挖掘黑土地文化中的意象元素,探索其表意的多元可能性,通过“自然—人”的双重生命意象建构,完成对东北自然万物与人民精神意蕴的礼赞。
2.传统乐器唢呐的多元巧妙处理
唢呐是东北地区的传统乐器,其音色独特鲜明,兼具悲中藏喜、喜中含悲的艺术特质,与东北地域文化特征高度契合。其中,低音厚重嘶哑、悲怆哀伤,尽显黑土地悲凉苍茫的文化底色;高音高亢响亮、明快热烈,彰显东北人民热情豁达的精神气质。《姥姥的田》与《冰凌花》均运用了唢呐这一乐器,但二者对唢呐的艺术处理方式存在差异,通过唢呐与音乐旋律的不同主次编排,呈现出黑土地上多元的生命表达形态。
《姥姥的田》聚焦劳动人民的生命本色,刻画东北人民质朴纯粹的品质与鲜活热烈的生命意蕴。唢呐音色高亢尖锐,与姥姥质朴慈爱的人物形象存在一定反差,但其明快喜庆的声音特性又与姥姥热烈鲜活的生命底色相契合。基于这一艺术矛盾,《姥姥的田》对唢呐的运用手法进行了巧妙处理:作品以悠扬抒情的音乐旋律为主调,将昂扬高亢的唢呐适度弱化,以烘托铺垫的方式融入整体音乐架构。沉郁的音乐旋律,刻画了东北女性一生扎根乡土、历经岁月磨砺的坚韧品格;唢呐朦胧的高昂吹奏,则为人物悄然铺就了一抹浓艳的生命底色,展现姥姥人生鲜活热烈的精神维度。在姥姥孕育生命的情节中,艺术表达发生转变:此时唯有唢呐激情吹奏,急促嘹亮的旋律打破了作品原有的柔情氛围,高亢的唢呐化作生命的赞歌,展现女性蓬勃的生命力量。随后,唢呐声渐次减弱,悠扬抒情的音乐旋律再度奏响,姥姥继续扎根大地,在抒情的音乐语境中诠释东北女性坚韧的生命品格。
《冰凌花》借由冰凌花在寒冬奋力破冰、傲然绽放的生命历程,隐喻东北人民在艰苦环境中的迷茫、憧憬与坚定,展现东北人顽强不屈的生命韧性。不同于《姥姥的田》的温情表达,《冰凌花》更侧重于表现生命在困苦中迸发的力量,这与唢呐兼具厚重深沉、激昂高亢的独特音色高度契合。因此,作品将唢呐作为主调,使其成为贯穿整部作品的鲜活叙事语言。作品开篇,舞台一片寂静,舞者跺地与哈气的沉重声音交织,营造出东北冰冷萧瑟的氛围;随后,唢呐以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打破寂静,如同生命的号角,催促这片土地上的生命冲破桎梏、向上生长。随之,唢呐以欢快激昂的旋律,展现冰凌花与人对成长的坚定信念与美好憧憬。然而,成长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当角色遭遇迷茫时,唢呐声渐渐疏淡,沉郁低回的音乐轻声诉说着生命成长的艰难与坎坷。片刻沉寂后,唢呐再度打破疑虑,如同一束光刺破迷雾,以厚重磅礴的音色展现生命直面迷茫的坚定与勇气。高潮部分,唢呐愈发高亢嘹亮、激昂澎湃,将生命成长的热烈与蓬勃展现得淋漓尽致。最后,作品与开头形成照应,以极具穿透力的厚重唢呐声结尾,寓意黑土地上的生命将继续勇敢面对生活困境,坚定向上生长。
在上述两部作品中,王小燕老师均运用了唢呐这一极具东北代表性的乐器,通过差异化的艺术处理方式,呈现出黑土地上不同的生命状态:在《姥姥的田》中,唢呐作为音乐旋律的铺垫元素,在温情坚韧的女性形象刻画中,为人物铺就了热烈鲜活的生命底色;而在《冰凌花》中,唢呐作为音乐主调,成为生命的号角,催促生命向上生长,展现东北人在困境与磨砺中坚定成长的生命力量。
3.动作语汇的舞台化再创作
“动作性”是舞蹈艺术的本质属性,也是其区别于其他艺术形式的根本特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作为塑造人物形象、传递情感的直观且深刻的方式,可突破“嗟叹之不足”“咏歌之不足”的局限。因此,在作品创作中,动作语汇是否具有创新性,是否契合作品的情感意境与人物心理表达需求,进而完成“心理场”的构建,是决定作品辨识度与审美价值的关键要素。王小燕老师始终秉持“艺术来源于生活”的创作理念,扎根黑土地真实的人物特性与情感体验,对东北秧歌传统动作语汇进行舞台化再创作,通过同一动作的多元情感表达,书写黑土地上的生命篇章。
“颤步”是东北秧歌的基本步伐,其核心为膝盖小而轻的弹性颤动,配合探腮、腰胯扭摆及手绢花等动作,于“艮、浪、俏”的风格中展现女孩俏皮、活泼的特质。在《姥姥的田》中,编导多次对颤步进行舞台化再创作,通过差异化处理展现黑土地上的多重情感与生命状态。以姥姥孕育生命的片段为例:当禾苗从姥姥手中接过小生命并移动至舞台二点方向时,编导从颤步中提炼出“颤”这一单一动律,去除探腮、扭胯等凸显小姑娘俏皮感的语汇,同时简化手部动作——仅由一位舞者双手环抱小生命,其他舞者双手背于身后,使观众视线聚焦于怀中的小生命。此时,舞者膝盖的颤动由传统的小而轻转变为沉重质感,将俏皮的动作情感转化为沉稳踏实的表达,形象展现禾苗对小生命的珍视与悉心呵护;第二次对颤步的再创作,体现在姥姥将小生命置于背上安抚的场景中。编导从传统“双颤”中提取“双次颤膝”动律,将原有的一轻一重颤膝调整为两次均匀轻柔的颤膝,弱化原本顿挫的发力方式,强调沉稳克制的落地质感,细腻刻画出姥姥对小生命的万般呵护。
《冰凌花》的开头设计尤为精妙,开场进入作品所营造的凄冷困苦语境。这一效果的实现,得益于编导对东北秧歌传统动作“顿步”的舞台化再创作。顿步原本强调脚部向下扎根、上身向上发力,配合探腮与扭胯动作,展现女孩的得意与娇俏。编导从中提炼出“脚向下踩”的动律,并进一步强化跺地的沉重质感;同时保留上身原有的上下动律,但将上身姿态由直立调整为弓背。由此形成舞者步履艰难却坚定跺地、上身蜷缩佝偻却执着扭摆的富有感染力的表达,一改顿步原本的得意情感,生动展现东北大地的凄冷萧瑟,亦隐喻东北人民闯关东的苦难迁徙经历。作品开篇即以执着坚定的动作表达,彰显东北人民坚韧顽强的生命品格。
王小燕老师在创作中注重舞蹈动作本体的表意功能,深度挖掘其多元表意可能性,通过细致观察乡土生活,对东北秧歌传统动作语汇进行舞台化再创作,使其精准契合作品中的人物形象,生动诠释东北人民的生命意蕴。
4.结语
东北秧歌的艺术生命力,始终与黑土地的生命气息、东北人民的生存状态紧密相连。它不仅是一种民间娱乐形式,更是东北乡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东北人民生命态度与精神追求的鲜活写照。王小燕老师在《姥姥的田》与《冰凌花》两个作品中,扎根东北黑土地,以乡土温情为底色,通过“自然—人”的生命意象建构、传统乐器唢呐的多元巧妙处理、动作语汇的舞台化再创作,以极其浪漫的方式刻画了东北人民的生命态度与精神追求,打破观众对东北人民泼辣、豪爽性格的刻板印象,在诗意化的温情表达中,细细品味东北人民乐观坚强、豁达坚韧的生命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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