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霍普绘画中的光影表现分析

摘要：爱德华·霍普是二十世纪美国现实主义绘画的标志性人物，其创作与现代工业社会转型期的历史背景有着深厚联系。他以都市日常为对象展开创作，痴迷于光所产生的各种形状，在他的笔下光影不仅是造型工具，更承载着某种现代情绪。总而言之他的画面实现了写实内容与形式语言的高度统一，成为映射时代的重要视觉符号。

关键词：光影；空间；绘画

在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随着现代工业迅速发展，美国的社会在剧烈变动的同时，其艺术领域也有着一番新的变化。爱德华·霍普的创作正贯穿于这个时期，其绘画语言的诞生与时代的语境深度绑定。艺术作为一种意识产物无法脱离现实，在霍普作品中的摩天大楼、公路、加油站等皆是对现代化城市的描绘，反映城市化的浪潮；另一方面霍普又用艺术的方式回应了这个发展的社会，他的绘画是以现实主义为基础的，并结合现代的叙述方式，将美国社会现实的疏离通过光影刻画成独特的视觉符号，精准捕捉到了现代文明中个体的生存状态。

一、作者概述

爱德华·霍普（Edward Hopper，1882-1967）出生于美国纽约州奈耶克的中产家庭，自幼受家庭支持接触绘画，十八岁考入纽约艺术学院，师从写实主义画家罗伯特·亨利，奠定了其现实主义的创作基调。自1906年他多次赴欧洲游学，接触了当时欧洲流行的现代主义艺术，但他却并未追随当时盛行的立体主义、野兽派等先锋流派，反而沉迷于伦勃朗、马奈对光影的运用，他形成了对“写实精神”的独特理解。

回国后，霍普暂时以商业插画师为工作。这段经历让他的艺术积累更加丰富，更敏锐地观察到都市生活的碎片场景，简洁的构图与强烈的光影成为他常用的绘画语言。1924年，他凭借作品《夜鹰》一举成名，此后持续以旅馆、加油站、街角咖啡馆等日常空间为创作对象。霍普本人性格内向孤僻，鲜少社交，他自身的孤独体验与时代的情绪深度吻合，最终定格于画布中的光影。

二、光影形式在霍普创作中的表现

光影的形式几乎贯穿着霍普整个创作。在早期作品《小酒馆》中，柠檬黄的光和蓝紫色的影子把空旷的街道和拱桥衬托得明朗生动；在他的代表作之一的《铁道旁的房屋》中，更是借助光的照射，将孤立的一栋别墅塑造得丰富而独特，成为美国艺术的经典标志。霍普总是擅长借助光影来塑造自己的画面，在他的创作中，光不仅是形成“物与体”的现实因素，还是归纳形体组织画面的形式因素。这种形式的运用，使霍普的画面显得简洁，并具有抽象的几何感。

艺术家们对光线的运用，直接影响了他们的绘画风格。霍普在处理画面中的光线时，将画面中光所形成的亮部以及暗部，进行图形归纳，使光影成为具有确定边界的色块，成为画面黑白灰结构关系的组成部分。例如他在1928年的作品《曼哈顿桥环路》中，在强烈光线影响下画面黑白对比强烈，三角形的亮部和方形的暗部，相互交错，形成“白--黑--白”的节奏，并且在光的照射下远处的楼房反射着物体本来的色彩，橙红色、土黄色、土红色在画面整体黑的区域形成跳跃性的光斑，使得画面节奏更为生动。霍普的绘画取得成功的因素之一就在于他对这形式语言的表达，以及他绘画中表现内容和形式的高度统一。按照他笔下光影不同的表现内容，可以从光源、空间的角度进行形式分析。

1、不同光源的光影表现

电灯的出现丰富了人们的夜生活，明亮的灯光更是成为城市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夜晚是黑色的代名词，但人造光源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人们在形形色色的灯光下进行着各种活动。霍普敏锐地捕捉到了在夜晚的人造光源下人们的生活状态，并以此为创作内容。

他的著名作品《夜鹰》正是这种夜晚都市生活中，百无聊赖的真实写照。这幅画的灵感来自纽约格林威治大道上两条街相交处的一家餐馆，画面构图严谨，没有过多的叙事感，仿佛在每一个城市都有着这样熟悉的模式化街景。画面中的人物处于一个环形的建筑中，黄色的荧光灯照亮餐馆，并透过玻璃在街道上照映出环形的光带。夜晚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人物所在的餐馆犹如一座孤岛。黄色的荧光灯下餐馆内的顾客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四个人物没有眼神上的交流，彼此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传递出冷漠与疏远的氛围感。光影产生的黑白效果将画面分割成具有明确形状的色块，不同深浅的色块将画面的明度关系层层递进，把观者的视线依次从右拉向左，这样的安排使得画面充斥着秩序感与理性的冷漠。餐厅刺眼的灯光、清冷的气氛、压抑的情感、孤寂的男女、屋外空荡的街道，这些重复在都市的景象被作者特定地选取并安排，使画面具有超越特定地点的永恒品质。在霍普的笔下，光影成为画面重要的形式，映射出现代城市冷漠的面孔。

光与影在他的画面里交织为亮与暗的色块，成为画面形式语言的一部分。霍普在1927年完成的作品《自助餐厅》也是一幅描绘夜晚的画作。这幅画描绘了一位女性坐在餐厅里，空洞地凝视着窗外。背景大面积的黑色提示着此刻正处于夜晚，背后的玻璃反射着室内的圆灯，在上方呈点状排列，向着黑暗延伸。一位身着绿色大衣的女性正端坐着，手捧着一杯咖啡，画面仅有一人，人物同样是一种耐人寻味的沉思神态。画面光影的安排充满节奏美感。餐厅里的灯光将桌布衬得雪亮，画中女子位于画面的右下方的桌后，她黄色的圆帽在灯光照射下成为画面最鲜艳的颜色，画面的视觉中心被作者巧妙地搭建了起来。褐黑色背景中那两排灯光打破沉闷，与前景的亮色区域相互呼应，浅黄色的灯光倒影、明黄色的暖气片、黄色的窗棂以及人物黄色的帽子，共同串联，构成昏黄灯光下餐馆里冷寂的夜色。光影此时成为霍普组织画面色彩的形式语言，把清冷气氛下，形单影只的女主人公聚焦在观者的视线下。女主人公究竟是孤独的惆怅，还是寂寞的等待呢？

对自然光的表达同样是霍普画中重要的光影形式，他有大量描绘阳光的绘画，其中强烈的光影效果是最显著的特点。作品《二楼上的阳光》诠释了这一特点，画面由天空、楼房、葱郁的绿树构成。画中两面白山墙形状几乎一样，只用大小的差别区分前后透视，最左边仅露出的一小条山墙起着重复的作用，增添画面的递进感。在画面里，屋顶的蓝灰色是最重的颜色，其中背阴面的蓝紫色和向阳面的黄灰色构成和谐的补色对比，房屋窗户里分布着一些稍暗一点的明黄色方块。画面有两个人物，都位于白山墙前的阳台，左侧的老妇人穿着深蓝色风衣，手里捧着一本书；另一位年轻女性穿着奔放，坐在阳台围栏上向远处望去。丛林在山墙的后面，其势态呈聚拢向上，看上去层层叠叠具有某种秩序感，其杂乱的笔触与建筑平整的色块形成对比。画面借助光影和人物形成了一种叙述性和抽象性的平衡。两个人物之间的关系吸引着观者的思考，老妇人看着手里的读物，年轻的女性凝望着远方，她们共处一片阳台而彼此却相安无事，这种情节为画面增添几分叙事的可能性。但占据画面大部分的却是光影所形成的各种抽象形状，画面的两种形式达成了一种平衡的视觉冲突。当观者在自发的叙述思索上前行时，画面强烈的光影几何又将观者的视线引向二维的抽象，而抽象的几何图像使人费解时，画面蕴含的故事又把我们吸引回来。

霍普对光影下的抽象图形归纳在《城市屋顶》这张画上表现得淋漓尽致。这幅画是他从自己所住公寓的楼顶眺望到的真实景象，带着他对日常环境的观察和迷恋。画面以高视角进行俯瞰，屋顶、烟囱、通风口、远处高楼的构成具有强烈的几何感，像是一块块积木拼接搭建。画面最让人着迷的是在光线照耀下各形体的色彩，右侧巨大的橙色块和远处更高饱和度的橙色产生的“纯灰”对比，以及它们各自受光与背光所形成的冷暖变化，给人一种纯视觉的愉悦感受。在空无一人的场景里，霍普将光影下的颜色变化归纳出抽象的绘画秩序。

无论是人造光还是自然光，霍普总是以“光影”为纽带，精准地将日常杂乱乏味的事排列成画面上有节奏有秩序的图式，展现出他独特的现实主义绘画美学观。在人造光的叙事中，他以夜晚的霓虹为载体，把都市的疏离感具象为明暗色块的交响乐，光线“所营造的黑暗区，恰恰是社会体制下那些心灵的阴影和价值世界的阴霾。”[1]；在自然光的表达里，霍普游走在自己独特的秩序美学中，画面性的抽象同叙事性的具象达到了平衡，他绘画中的光影是以客观存在为参照的，但却以主观、带有意图指向的方式将其“传写”在画面。无论在哪种维度下的光影，它始终作为画面形式骨架和情绪表达的容器：它既以几何色块构建城市的理性结构，也以明暗温差包裹着现代人共通的孤独情感。

2、不同空间的光影表现

空间是一种物理上的客观存在，其具有长、宽、高三维属性，它具有容纳与界定的功能。现实空间同绘画空间亦有区别，画面中的空间是一种被眼睛所感知的平面秩序。在霍普的绘画中，光影的形式总是在各种特定的绘画空间内表现。

依据“边界”来看，霍普笔下描绘了大量开放性的绘画空间，例如街道、公园、广场，这些地方视野开阔，物象之间通过光影的明暗分割、冷暖对比，让个体在空旷环境中更显孤立。例如他的作品《宾州的煤城》描绘了一位修葺草地的男子，他驻足于两座建筑之间的空旷之处，面对着阳光看向远方。霍普擅长用“重复”的绘画语言，最左边露出的房檐一角和右边的房檐几乎一致。整幅画在光影的作用下，只有受光和背光两个部分，人物处在受光的矩形亮黄色中，最右边露出一小块同样的亮黄色矩形，只是面积更小。这些重复元素搭建了画面空间秩序，引导观者想象如果延伸画面，是否也如此排列着乏味陈俗的建筑。整齐的建筑后射来如此强的光线，画中男子望向的远方是空旷与自由吗？这样的空旷感加深了孤独的心理体验，这种情绪也恰似对现代社会的精神隐喻。

设有边界的封闭性绘画空间也是霍普绘画中的经典。这样的空间具有较强的私密性、隐蔽性，光线通常是昏暗的。例如他的作品《谢尔丹剧院》描绘了一个广阔剧场，橘黄色灯光照不亮浓墨般的黑暗。但论光线与明暗对比更具有深度的是作品《纽约电影院》，画面描绘了一个播放影片的观影场，但令人惊奇的是在中间的一堵墙将画面分割成“双重空间”。左侧是闪烁光影的荧屏，深红色的座椅上零散地坐着几位观众，层叠的灯发出微弱的光亮；右侧垂落的红帘旁，身着藏蓝色连衣裙的服务员员靠墙站着，手托着脸陷入自己的思绪。画面色彩是沉稳浓郁的暖色调，一边的观众在昏暗中追着银幕中的“别处生活”，一边的服务员却在摇曳的壁灯下咀嚼着自己的心事，两者之间形成强烈对比，“同一个画面传达出静默和疏离的情绪，让观众仿佛置身于两个空间”[2]。画面右侧的光影被霍普巧妙地概括成一个沙漏的形状，女子的思绪于时间的流逝中定格，在独属于她的画面空间内。

空间在定格时，可以根据它的“边界”属性，来区分开放或封闭的绘画空间。但是时间的变化，光影的流动，却让空间具备一种抽象意义上的流动性。这种流动性具体表现在霍普绘画中的旅馆、车站、加油站等空间中。作品《旅馆房间看书的女士》，通过顶光塑造出画面黑白的布局，一张床占据了画面大半空间，绿色沙发旁散乱的行李显示出旅途的疲惫。画面没有窗，半边墙和柜子把人物框在中间增添了一种局促感，画中的女士低头看着信件，画中光影的处理使得观者难以看清女士的面部表情。这些元素充分暗示着画面主人公的前路未卜，不禁反思下一站去往何处，这种抽象的流动性填满了画面的空间。霍普的另一件作品《汽车座椅》表现了车厢内的空间，画面呈现独特的黄绿色调，黄色的光从右侧车窗打向“地面”形成几个黄色光斑，画面里的人物亦是疏离的。这样的现代性场景让观者身临其境，仿佛在某个下午，不确定性的光影洒向车内，光影随着列车的前进而流动着，在这超现实的绘画空间内感受生命的流转。

画面是画家对自己的生命体验的转译。霍普将现代社会转型期的孤独与疏离的体验，以写实的手法，塑造出具有差异性的绘画空间，将光影转化为可感知的视觉语言。霍普利用它设计出画面的节奏，展现出霍普独特的审美趣味，使他的作品“不仅具有艺术美感，更重要的是它们反映了现代社会的现实问题和人类的内心世界”[3]。

三、结语

霍普的绘画集中体现了美国工业文明下的城市风光，以及时代转变下的现代人丰富敏感的内心世界。霍普常用光影的表现形式来展现。他绘画中的光影几乎被归纳为几何化的色块，以“极简”的视觉语言重构日常场景，让旅馆、餐馆、街道等平凡空间充满隐喻张力。霍普将现实世界中的形体转译在绘画的二维空间里，把物体视为构图要素，抽象的形式隐喻在具象的形体之间。这种写实与抽象兼具的光影表达，既实现了内容与形式的统一，也奠定了其在美国艺术史上的独特地位。 

文章来源：《新美域》https://www.zzqklm.com/w/qk/2946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