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生态学视域下乳源过山瑶番鼓舞研究

摘要：乳源过山瑶番鼓舞源于盘王祭祀仪式，动作兼具仿生性，套路丰富，是过山瑶迁徙与山地文化的活态载体。文章基于舞蹈生态学理论，以“舞动”“舞畴”为切入点，结合“舞体”中介作用，从文化概述、形态特征、影响因子等方面，剖析番鼓舞与自然、社会环境的互动关系，为该非遗舞蹈的保护和传承提供理论参考。

关键词：舞蹈生态学；乳源番鼓舞；形态特征

1.乳源过山瑶番鼓舞概述

乳源过山瑶独特的山地环境和游耕历史，使番鼓舞成为其迁徙文化的重要载体。作为乳源过山瑶最具代表性的传统舞蹈，其身体语言具有鲜明的仿生性特征，生动再现高山农耕、建屋造房等生活场景，动作套路丰富。

番鼓舞的起源与盘王传说密切相关。相传瑶族祖先盘王在狩猎时被山羊顶中，坠崖身亡，后人伐桐木制鼓、剥羊皮覆面，击鼓起舞以缅怀盘王，逐渐形成番鼓舞。番鼓舞传统上用于祭祀祖先盘王、祈愿美好生活，功能上兼具娱神与娱人双重性。其展演场域主要围绕民族宗教仪式和传统节庆，如“盘王节”“十月朝”“度戒”等。在当代，番鼓舞已演变为节庆活动中的重要表演内容，用于欢庆节日、愉悦身心，体现了从祭祀仪式向民俗艺术的转型。

2.乳源过山瑶番鼓舞的形态分析

2.1番鼓舞的典型舞畴阐释

番鼓舞的传统表演以双人对舞为主，后发展为四人对舞或集体群舞。舞者手持番鼓，鼓身长约60厘米，两端覆羊皮，在唢呐、大鼓、铙钹等打击乐伴奏下起舞。音乐采用“大吹大打”或“小吹小打”的配置，节奏明快，以2/4或4/4拍为主，强拍向下、弱拍向上，通过速度变化营造仪式氛围。其动作以“矮、稳、颤”为基本体态，以下肢屈伸为主要步伐，生动模拟高山农耕、建屋造房等生产场景。其动作套路丰富，传统上分为72套、32逗，涵盖“建屋长鼓舞”“稻作生产长鼓舞”“闲娱长鼓舞”三大板块。作为过山瑶迁徙历史与山地智慧的活态载体，番鼓舞深刻反映了瑶族从游耕到定居的文明演进。下文将根据高频出现和功能典型性原则，提取其典型舞畴予以分析。

2.1.1“拜三拜”

拜三拜常见于祭祀仪式的开场和结束环节。其形态特征以节奏型2/4拍为主，强拍向下鞠躬，弱拍起身回撤，呼吸型为自然呼吸，跪拜时呼气，起身时吸气，步伐稳健，双脚呈正步位，重心下沉，膝部微屈，显要动作部位集中于上肢，双手捧持番鼓从肩前下划至脚踝前，动作流程庄重缓慢，体现“鞠躬—直立”的循环动律。在文化意蕴上，拜三拜源自瑶族“还盘王愿”仪式，通过三次叩拜模拟对祖先盘王的敬畏与祈愿，动作的沉稳古朴映射了瑶人祭祀时的虔诚心理，是族群祖先崇拜与精神信仰的身体表征。

表1 番鼓舞“拜三拜”典型舞畴分析表（笔者绘制）

节奏型 音乐节奏：2/4拍，庄严舒缓。

舞动节奏：与音乐同步。

说明：完成一次“肩前提鼓—前拜—收回复位”为一组基础循环，通常重复三次，强拍向下前拜，弱拍起身回正。

呼吸型 自然型呼吸。拜时呼气，起时吸气，呼吸与动作的起伏节奏同步。

基本动作 准备：两人并排站立，双脚为正步位，双手捧持番鼓自然下垂，番鼓与地面平行。

预备拍：双手捧持番鼓抬至肩前。

第1拍（拜）：保持捧鼓手型，上身向前鞠躬做拜礼。

第2拍（起）：身体缓缓直立回正，双手可略回收。

步伐 类型：静态步伐（原地）。

步幅大小：无位移。

重心状态：重心始终在两脚之间平稳下沉，随拜礼动作略有前倾后移，膝部可配合微屈以保持稳定。

显要部位 显要部位：上肢（手臂）与躯干（上体）。

流程：1.准备与预备：手臂驱动番鼓由下垂位抬至肩前位；2.前拜：以腰为轴，上体前俯，手臂持鼓顺势前送；3.收回：上体直起，手臂可略回收。

次显要部位 次显要部位：头部与视线。

流程：随拜礼动作自然低首与抬起，视线相应下垂与平视前方，表情庄重。

动作质感 庄重沉稳、古朴虔诚，充满仪式感。

2.“过渡动作”

过渡动作作为番鼓舞典型舞畴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舞蹈结构中承担着衔接、转场与节奏调节的功能，是体现舞蹈韵律性与仪式性的关键环节。根据相关资料记载，过渡动作普遍存在于番鼓舞各表演段落之间，其节奏型以2/4拍为主。呼吸型表现为自然型呼吸，即抬脚吸气、落脚呼气。在步伐特征上，过渡动作常以“碾转步”“并步”为基础，步幅约30厘米，重心下沉，膝部富有弹性，通过双脚交替移动小幅调整队形或方向。显要动作部位集中于下肢，上身保持稳定，双手持番鼓自然持握，形成“上稳下活”的动律对比。从文化意蕴看，这一过渡动作并非简单的队形调度，其双人面对面站位与精准的换位配合，象征瑶族社会协作共生的族群关系；击鼓后抓握鼓面的动作，既是对祭祀仪轨的遵循，也隐喻着对祖先力量的承接与传递。整个动作通过“蹲—起—行—换”的动态流程，将神圣仪式的庄重性与队形转换的功能性完美融合。

表2 番鼓舞“过渡动作”典型舞畴分析表（笔者绘制）

节奏型 音乐节奏：2/4拍，中速。

舞动节奏：与音乐严格同步，共六拍（三个小节）构成一个完整动作循环。

说明：第1、2拍为原地蹲起，第3拍迈步击鼓，第4拍并步换位，第5、6拍再次蹲起于新位。

呼吸型 自然型呼吸为主，结合闭气。蹲起时呼气吸气，迈步击鼓发力瞬间常伴短暂闭气以凝聚力量。

基本动作 准备：两人面对面站立，双手捧持番鼓。

第1-2拍：两人原地做“一蹲一起”，各占1拍。

第3拍：两人同时向对方位置迈左脚，同时右手击打一次右侧鼓面后抓住鼓身。

第4拍：右脚向左脚并拢，两人完成位置交换。

第5-6拍：同第1-2拍，在新位置上做“一蹲一起”。

步伐 类型：并步、踏步。

步幅大小：换位时迈步步幅约为一脚距离，以完成位置交换为准。

重心状态：重心平稳过渡。蹲起时上下移动，迈步并步时水平转换，体现“稳中求变”的特点。

显要部位 显要部位：下肢（腿部）。

流程：主导完成蹲、起、迈步、并步的完整步伐序列，实现双人位置的互换。

次显要部位 次显要部位：上肢（手臂）。

流程：1.持鼓：保持捧持鼓身以维持舞具稳定；2.击鼓：在第3拍精确完成击打鼓面的动作，是重要的节奏点和发力点。

动作质感 沉稳灵活、协作默契、节奏分明。

2.2番鼓舞的舞蹈形态特征

2.2.1沉稳下沉的“山地性”姿态

乳源过山瑶番鼓舞的形态特征植根于瑶族独特的山地生活环境，呈现出显著的低重心、下沉感动态特征，形成“山地性”姿态。表演时舞者双脚多呈正步或小八字步站立，膝盖保持微屈状态，身体重心明显下沉并略向前倾，整体姿态稳健而内敛。在行进或原地动作中，舞者的膝盖始终保持着一定的弯曲度，重拍向下时尤为明显，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沉稳质感。这种低重心姿态贯穿于所有舞蹈动作中，不仅是一种艺术表现，更是瑶族适应山地环境的身体记忆与文化符号，通过舞蹈的形式将民族生存智慧代代相传。

2.2.2以“蹲颤”与“划圆”为核心的韵律

番鼓舞的动律特征以“蹲颤”与“划圆”为典型标志，构成了其独特的韵律体系。“蹲颤”主要表现为舞者膝盖有节奏的屈伸与颤动，这种颤动并非简单的上下起伏，而是与鼓点节奏紧密配合，强拍下蹲颤动，弱拍轻微上升，形成起伏的韵律感，如同山民在崎岖山路上行走时的自然身体反应，赋予舞蹈节奏感和生命力。“划圆”则体现在上肢和躯干的运动轨迹上，舞者手持小番鼓，以肩、肘为轴，完成各种弧形和圆形路线的运动，例如在“辟斜”动作中，双手持鼓从内向外或从上向下画弧线，形成大于90度的“划圆”轨迹，动作流畅而连贯。这一韵律不仅增加了舞蹈的视觉效果，还蕴含着瑶族“以圆为美”的审美观念和宇宙观，象征生命的循环与自然的周而复始。蹲颤与划圆动律相结合，形成上下协调、浑然一体的动态韵律，并与边击边舞的鼓点节奏相互强化，共同构成了番鼓舞独特的韵律体系，体现了瑶族的审美追求，是其民族精神和文化记忆的身体表达。

2.2.3模拟劳作的“仿生性”身体语言

番鼓舞的身体语言具有鲜明的仿生性特征，大量动作直接模拟和再现了瑶族传统的山地劳作方式以及对自然的观察，这种仿生性语言是番鼓舞作为瑶族“动态史书”的重要体现。通过舞蹈动作生动记录了民族的生计方式与文化实践。在番鼓舞中，可以看到许多对农业生产活动的直接模仿，如模拟砍树、锯木、耕田等劳动场景的动作。这些动作并非简单地再现，而是经过艺术提炼，既保留了劳动动作的基本形态，又赋予其舞蹈化的美感。例如“砍树”动作以上臂带动小臂做斜向劈砍，幅度大于120度，力度强劲，生动再现了瑶民伐木开荒的劳动场景。通过这种仿生性身体语言，番鼓舞成功地将瑶族的生计智慧、自然观察与文化信仰融为一体，成为民族文化的活态载体。

3.乳源过山瑶番鼓舞的影响因子解析

3.1自然生态的塑造

3.1.1舞体之核：山地劳作的身体韵律

南岭山脉独特的山地环境，是塑造过山瑶舞体身体习惯与舞蹈体态的根本性自然生态因子。乳源瑶族生活在海拔400～1600米的粤北高山地带，地处南岭山脉南麓，长期攀爬山岭、耕作梯田，形成了腿部有力、身体重心前移以保持平衡的身体习惯。舞蹈生态学指出，环境通过舞体间接影响舞蹈形态。番鼓舞中持续的屈膝姿态、重心靠前的“蹲踏步”以及膝部弹性颤动，正是这种山地劳作生理适应的直观体现。其“蹲颤动律”和“拧圆动律”源于山地行走与负重时的生理适应，而“插秧”“耘田”等动作中弯腰前俯，双腿微屈的形态，则体现了山地劳动仿生性。由此可见，自然生态通过塑造舞体的身体习惯，奠定了番鼓舞山地性形态的生理基础。

3.1.2舞具之魂：就地取材的道具智慧

番鼓舞的道具为番鼓，番鼓以山地生长的“峒木”为原材料制作，鼓面蒙以山羊皮，形成特有的音色效果，这种就地取材的方式，直接体现了瑶族先民对山地自然资源的深刻认知和利用能力。与连南排瑶的长鼓相比，番鼓长度明显较短，鼓身轻便适于山地携带，更适用于过山瑶舞蹈的表演需求。早期的番鼓造型古朴，注重实用。后期逐渐增加了装饰性元素，如鼓身上的彩绘和铃铛。传承人盘兴章指出，这些装饰“越做越华丽”，虽无特定宗教含义，但反映了瑶族人民在稳定定居后，对生活美学的追求和精神世界的丰富。

3.1.3舞服之韵：自然观的艺术化表达

传统的番鼓舞服饰以黑、白、红、黄、绿五色为主，以黑色为主色调，象征瑶族的五彩文化。男性穿对襟上衣、直筒黑裤，头戴头巾；女性穿圆领上衣、百褶裙，头戴三角帽。服饰中的瑶绣纹样，采用“两面绣”技术，属于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包括人物、动物、植物、天文地理等大自然元素，如人形纹、鹿形纹等，各个花纹具有固定的绣法和针数，是对自然环境的适应与艺术化再现。这些元素共同凸显了番鼓舞古朴、自然、贴切生态的山地性风格，也体现了瑶族“万物有灵”的朴素自然观和对美好生活的祈愿，是将自然生态转化为民族文化符号的典型例证。

3.2社会经济与历史的烙印

3.2.1游耕历史的动态书写

过山瑶历史上采取“食尽一山则他迁”的游耕经济，隋唐后逐渐定居粤北高山地带，开垦梯田、发展稻作农业。这一生产方式的转变，使得番鼓舞内容高度聚焦农耕生活。舞蹈中常见的线性叙事结构，以及序列化的砍树、锯木、建屋等“仿生性”动作，艺术化地再现迁徙历程，例如“建屋长鼓舞”便模拟了迁居新地时的建屋过程。这种身体实践不仅记录了先民开辟家园历史经验，也承担着传授生存技能、强化族群历史认知的功能。此外，据相关资料，瑶族迁徙路线沿“南岭民族走廊”展开，番鼓舞在粤、桂、湘三省交界地带流传，其动作套路与广西富川、湖南江华等地的长鼓舞存在同源异流现象，反映了族群迁徙中的文化传播与地域适应。

3.2.2社会需求驱动下的功能转型

社会经济活动推动了番鼓舞功能的演变。早期番鼓舞主要用于祭祀盘王仪式，具有严格的宗教规范性；随着瑶区与汉族经济交流增多，舞蹈逐渐融入节庆娱乐功能，如乳源“十月朝”节庆中表演的番鼓舞，既缅怀祖先，又表达丰收喜悦。笔者在与番鼓舞传承人盘兴章的访谈中了解到，乳源当代番鼓舞已通过旅游展演实现文化资源转化，当地会组成多个番鼓舞演出队，进行节目的编排与演出，同时组织各中小学的学生进行表演，体现了社会经济需求对舞蹈传承的驱动作用。

3.3宗教信仰与文化的核心作用

番鼓舞的起源与核心功能根植于过山瑶深厚的盘王信仰和祖先崇拜文化中。传说瑶民为缅怀遇难的盘王，伐桐木制鼓、剥羊皮覆面，以击鼓起舞宣泄悲愤，后演变为祭祀盘王的仪式舞蹈。番鼓舞在仪式中承担“通神”与“缅怀”的功能，其动作的庄重性、程式的规范性，都强化了其严肃性，与世俗娱乐性舞蹈形成鲜明对比。这种祖先崇拜渗透于舞蹈的程式性结构中，如表演前必行“拜三拜”礼敬四方，动作套路按东、西、南、北方位重复，象征沟通天地神灵。

同时，超越单一的祭祀功能，番鼓舞还承担着记述民族历史、传承生产知识、教化伦理观念、凝聚族群情感等多重文化使命，从而被誉为过山瑶的“动态史书”。它通过身体动态符号系统，将族群的神话传说、迁徙历史、生产知识、道德观念等非物态文化精髓予以活态保存和传递。因此，舞蹈不仅是宗教信仰的外化形式，更是族群文化认同和精神世界的核心载体。

4.结语

乳源过山瑶番鼓舞承载着瑶族深厚的盘王信仰与迁徙记忆，其“矮、稳、颤”的动态韵律，是南岭山地生态与游耕历史共同熔铸的身体文本。从祭祀仪轨到节庆展演，它在功能转型中延续着族群文化的生命力。文章借助舞蹈生态学的分析框架，不仅系统阐释了番鼓舞形态特征背后的自然、社会与信仰成因，也揭示民间舞蹈与其生存环境互动共生的内在逻辑。这一研究，不仅为理解番鼓舞的文化内涵提供了本体论层面的依据，还为同类非遗舞蹈在当代的认知保护与传承发展，提供了具有方法论意义的实践参照。

文章来源：《尚舞》https://www.zzqklm.com/w/wy/2686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