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材料到观念：张明亮综合材料绘画的创作分析

摘要：综合材料绘画自2009年第十一届全国美展被确立为独立画种以来，已成为当代艺术领域的重要实践。山东青年艺术家张明亮立足齐鲁大地，以材质为媒介，将中华文化的审美意蕴融入当代表达，形成具有辨识度的艺术语言体系。本文从材质诗学、自然观照、记忆叙事、偶然与控制四个维度，系统剖析其艺术实践逻辑与美学特质。这四个维度相互交织、层层递进，展示了艺术家从材质语言的本体探索，向地域文化回应、生态哲思与记忆命题深度介入的创作脉络，为综合材料绘画实践发展提供了启发性的实践案例。

关键词：综合材料绘画；材质诗学；自然观照；记忆叙事；

若溯其源流，综合材料绘画自2009年第十一届全国美展被确立为独立画种、2010年中国美术家协会成立综合材料绘画艺委会以来，已从边缘走向舞台中央，成为当代艺术领域的重要实践。近五年来的综合材料绘画，在艺术媒材、语言图式、风格形态、观念表达上均呈现出丰富的面貌[，而创作者对媒材的跨界、取用与个性化呈现，进一步推动了这一画种在语言形态上的多元化进程。在这一宏观语境下，一批深耕地域文化、探索个性语言表达的创作者陆续涌现。张明亮作为山东青年艺术家代表，在深度挖掘与创造性运用中，将中华文化的审美意蕴融入当代表达，清晰呈现从材质语言的本体探索向观念创作转化的脉络，精准回应了当代艺术领域对观念表达与文化认同等多重课题。

一、物性显现与观念传递的材质诗学

绘画艺术是创作者主观意识的创造性产物，是利用视觉语言传递精神意涵的艺术形式。相较于传统绘画，综合材料绘画以材质为基本媒介，在突破传统绘画边界的同时，力求构建物质与观念相融合的独特表达体系。胡伟认为，“‘材料’，不仅作为绘画创作的介质，‘材料与表现’，也不仅仅是对某种艺术效果的追求，更体现为绘画本体语言的研究方式和学术立场”。可见，材料是链接客观物性与创作观念的中介。创作者通过对材料的甄选、处理与重构，赋予其超越自然属性的文化指向。在这个过程中，材料的物性承载创作者的审美判断与精神诉求，而主观的观念则由材料的质感、肌理与形态获得可视化呈现。综合材料绘画从材料的语言主体化探讨，演进为对物的承载意义的追问，由此，便“完成了一种物质对精神的彰显及精神对物质的超越的诗意化转变”。这种“诗意化转变”，实际上是“材料”向“材质”的语义转化，这个过程让材质的诗性特征随之生成。

张明亮深谙材质的诗性特质，通过对材料的甄选、重构与赋意，将个人经验转化为可感知的视觉语言，让抽象观念借助物性表达获得具象显现。艺术家对材料的选择具有明确的意象指向性，石粉的厚重、宣纸的温润、丙烯的明快、色粉的朦胧，俱为情感与思想的载体。《沂河・印象》（2016）以石粉、VAE胶、丙烯颜料等层层堆叠、刮擦与融合，构筑出沂河沿岸地貌的厚重质感与历史纵深。这种肌理不仅是对自然景观的物性再现，更是时间流逝、历史沉淀的隐喻。《山色有无中》系列（2025）化用古诗意境，借助油彩层叠与色彩渐变，得传统山水画中“虚实相生”的意趣。张明亮的创作，通过“材料的自然性由表及内质的呈现，使物转化为一种内在精神的诗意”，形成了一套以情感表达与观念传递为统摄的材料运用方法论。这种方法，可以有效规避当代综合材料“实验性与艺术性”平衡问题。

二、从地域景观到生态哲思的自然观照

综合材料绘画中材料的选择与语言生成，离不开地理环境的滋养。特定地域的土石、植物纤维、矿物颜料等自然原生材料，本身携带有山川地貌的物性记忆与地域基因。当创作者将这些自然之物引入画面，便建立起人与自然对话的通道，成为表达艺术观念的视觉载体。这种创作方式，实际上与生态艺术所倡导的“在地性”具有共通性。生态艺术关注人与自然的可持续关系，综合材料绘画则是通过材料的物性语言，介入人与环境的共生关系的探讨，创造一种人与自然相融相生的审美体验。

在创作中，地域景观是张明亮创作的重要素材。或从自然界中直接提取材料，有时通过自然风景写生，将地貌的肌理、气候的质感转化为画面语言。创作方式上，讲究材质的处理方法，如利用材料的堆叠、刮擦表现山川起伏，色彩的交融渗透表现河水的流动，将多样的地理经验内化为丰富的创作语言。《高原风迹》系列（2017-2025）的创作脉络，可见艺术家对自然认知的视野扩展。早期作品以深沉色调与粗犷肌理，表现高原的苍茫厚重，着力呈现景观的外在形态；而《高原风迹之二》（2025）则以浓烈的黄绿主调与皲裂肌理，捕捉风动、地貌变迁的内在规律，将景观转化为自然力量的视觉隐喻。由“外在形态”而至“内在本质”，其创作视野从形而下之自然表达转向形而上的哲思表达，这恰与当代生态艺术“超越景观再现，走向生态哲思”的前沿趋势形成呼应。

在综合材料绘画中，隐喻与象征是常见的艺术修辞方式。在《自然・共生》系列作品中，明暗交织、肌理碰撞、虚实相生等对立元素频繁出现，建构出万物互联的生态意象。通过多样材质的有机组合，将抽象的哲学命题转化为视觉图式，从而形成兼具张力与深度的艺术空间。及至《春之律动》《山·氤氲》系列，艺术家对自然的观察与表达更趋纵深。如《春之律动》中，节奏感的笔触与繁复的色彩堆叠互为表里，在视觉维度构建出循环往复的韵律感，让观者直观体悟生命破土而出的蓬勃张力。《山·氤氲》则以大面积湖蓝与暖灰的视觉对冲，模拟山间云蒸霞蔚的氤氲之态，使静态的山峦获得了呼吸般的生命律动。诸多作品借助超越具象的审美情境，引导观者从被动“观看”的模式，转向与自然生命场域同频共振的精神体验。

                                                      张明亮，《山·氤氲》之四 ，

                                                                      亚麻布综合材料

三、个人经验与集体历史的记忆叙事

综合材料绘画作为当代艺术的重要形态，其独特价值正在于能够将抽象的文化记忆转化为可触可感的视觉存在。孔新苗认为，综合材料绘画在当代艺术情境中凸显“文化身份”的表征意义，以更为直观的方式“呈现了中国艺术的文化身份、历史记忆与现代性表达”，成为跨文化语境中中国艺术的现代话语实践的重要组成，并认为这是综合材料绘画近年热门的重要原因。关于这一点，陈焰进一步阐释，艺术家通过“深入探索各类自然材料、人工材料，挖掘其物质属性、历史属性和文化属性，使原本日常或者世俗的材料成为艺术表达的载体，将其从被动的媒介转变为寓意转换和意义创造的主动参与者，让材料自己‘说话’”。在此意义上，材料既是个人经验的外化形态，也是文化记忆的物质承载。

张明亮将“记忆”视为连接个人、集体与传统的复杂网络，借助综合材料的物性，着力挖掘材质背后的文化意涵与情感联结。诚如胡伟所言，“综合材料绘画最要紧的东西，其实不是材料技法，而是它的社会属性与文化定位”。如《记忆的风景》系列（2025），以鲜明的黄绿色调与丰富的油彩肌理，将记忆的主观性、碎片性与情感性具象化，以视觉语言的运用，创造出一个既真实又虚幻的记忆空间。而这个空间既是个人的，又是普遍的，其能够引发观者对自身记忆经验的共鸣与反思。更为深刻的是，他将个人化的本土经验折射为集体历史，使作品具有历史纵深感。如在黄河入海口采风所得作品中，将旧报纸、老照片、农具器械等历史记忆材料，转化为承载历史记忆的物化材质，直接参与作品叙事，形成“个人体验”与“历史记忆”的对话。

中国传统美学中，“忆”是融入情感与想象的审美化表达。刘成纪认为，中国古典美学“没有将记忆作为哲学反思对象的传统，而是将其注入到人的情感和想象之中，这使其关于记忆的表达成为一种美学化的表达”。在中国美学史中，记忆的审美价值“和自然性的时间和人文性的历史一起，连缀起美和艺术在中国古典时代的整体运动过程”。张明亮将这一传统记忆观融入创作，力求绘画对记忆表达的审美升维。如《泠月》（2017）以清冷色调与朦胧形态，建构出兼具古典诗词意境的记忆空间，唤醒观者对传统文人“怀乡”“思古”情感的集体记忆，在古今对话中表达传统与现代的审美共通。

                                              张明亮，《泠月》，亚麻布综合材料

四、偶然生成与艺术控制的美学张力

综合材料绘画的本质特性之一，便是创作过程中难以规避的偶然性。而偶然性生成，与材料的自身属性之间存在直接关联性。比如水性材质，天然具有流动性与渗透性，和其他材料混合时会产生不确定的反应。在创作中，颜料里水分的细微差异，便可能导致色彩晕染出意料之外的层次，尤其是油性和水性颜料的混合，更可能产生前所未有的独特肌理。这些意外出现的视觉效果，其实是偶然性给创作带来的鲜活表现力，也是材质本身物性的一种自然流露。

张明亮在谈及这一点时，曾坦言，“水性材料的流动性太强，在颜料干燥时，可能会与下边底层的颜料发生反应，形成不同的状态或纹理，不太好控制或掌握”，并认为“在画面中偶尔增加一点偶然色彩，会让作品更加自然”。在他看来，偶然性的发生是以必然性为根基。当水性颜料自然流淌，生出意外的色彩碰撞时，需要结合画面的整体结构，判断这份碰撞能否为画面增添视觉层次。若有益，则进一步强化；反之，则通过调整，将偶然因素转化为服务于作品意境的积极元素。这样既给空间又不放任，既控制也不僵化，从而让偶然性和控制形成良性互动，使材质的物性在可控范围内，最大化释放情感表达的价值。如《万象织锦》系列（2025），凭借对色与线的驾驭控制，建构出虚实相生的镜面视觉效果。画面中偶然的色彩碰撞，被转化为凝练的抽象表达，线条的疏密对比与色彩的浓淡交织，既留住了自然晕染的灵动趣味，又借镜像的规整感收束发散的意境，让偶然化作丰富层次的重要因子，最终在驾驭平衡中实现情感与观念的传递。

对偶然与控制的平衡，还体现于艺术家在艺术沟通的开放态度上。并不强求观众“唯一正确”的解读，反而希望观众带着生活经验与个人感受去自由理解。张明亮认为，观者的个体感悟能够与材料肌理，以及创作巧思相互呼应，才会让作品在多元解读中保持鲜活。如《扎尕那的山峦和密纹》系列（2025），一方面，艺术家通过强调这片景观，精准控制偶然晕染，使画面的纹路预设贴合山峦的形态，借由厚重色彩与材料物性传递出不息的自然力量。另一方面，观者顺着橙色的情绪引导与肌理质感，主动关联扎尕那的地貌、气候甚至人文气息，在自由解读中形成与艺术家的创作心意的呼应，让作品意义在互动中不断延伸。

结语

当前，综合材料绘画的当代价值清晰而坚定，它既是审美高地，亦为时代映照，其鲜明的当代性、开放性与观念化的语言特征，已经成为推动中国美术与全球艺术对话、构建中国艺术话语体系的重要力量。置于这一宏观语境下，从张明亮的综合材料绘画实践，我们得以窥见当代青年创作者的创作范式、思维模式的深层转变，他们走出画室的静态创作，开启与自然、生活、文化、观者持续互动的动态探索，并在这场探索中，彰显出创作意识的整体自觉、文化自觉。张明亮的一系列创作，清晰地表明其从早期对材质语言的本体探索，后续扩展到对地域文化回应、对生态哲思与记忆命题的深度介入，并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拓展材质表达边界、深化创作意识，彰显出综合材料绘画从“材料绘画”向“观念创作”范式转换中的探索深度。

文章来源：《新美域》https://www.zzqklm.com/w/qk/2946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