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民族音乐学视角下的文化传承与社区认同 ——以西藏错高梗舞为例

摘要：近年来，随着旅游开发与外部文化接触的日益频繁，错高梗舞的传承既面临着传统表演场景弱化、年轻一代兴趣衰减等挑战，也迎来了借助现代传播手段扩大影响、转化为文化资源的发展机遇。在此背景下，文章以西藏错高梗舞为研究对象，基于认知民族音乐学的理论视角，探讨其在文化传承过程中与社区认同构建的内在关联。通过对错高梗舞音乐符号系统、活态传承中的认知实践、仪式展演的集体凝聚功能以及文化资源向经济资本转化路径的分析，揭示了民族音乐作为文化认同载体在社区生活中的核心作用。同时，针对现代性冲击下错高梗舞面临的代际断层与符号商品化等传承矛盾，探讨了协同治理的创新实践路径。研究认为，民族音乐学应跳出“博物馆化”传承的局限，在重构“全球化－地方性”互动关系中为文化传承提供理论支持，以期为少数民族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态保护与社区可持续发展提供借鉴。

关键词：认知民族音乐学；文化传承；社区认同；错高梗舞

错高梗舞流传于西藏林芝地区工布江达县错高乡一带。“梗”在藏文中为名词，指信仰之神的仆从或使者。错高梗舞起源于宗教场所，后流传至民间。目前，错高梗舞面临两方面情况：其一，因其独特的动作表演和隐含的文化内涵，具有较高的艺术研究价值，但跨领域相关性研究匮乏；其二，城市化进程致使许多中青年外出务工，导致该舞蹈传承陷入困境，年轻人关注度较低，亟待挖掘与保护。从认知民族音乐学视角探讨文化传承与社区认同，不仅能更全面地认识其对社区凝聚力的作用，还可剖析传承的内在认知机制，推动该地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实现创新传承。

1.认知民族音乐学理论框架与错高梗舞的文化内核

1.1音乐作为文化认同的符号系统

在认知民族音乐学视域下，音乐并非孤立存在的声响组合，而是承载特定文化群体集体记忆、价值观念与身份意识的符号系统。这一符号系统通过旋律、节奏、音色、歌词（或唱词）以及与之相伴的表演行为、仪式场景等多重元素，构建起一套具有内在逻辑和文化深意的“意义网络”。对于错高梗舞而言，其音乐部分正是错高乡社区文化认同的核心符号载体。这些音乐符号及其作用不仅仅是听觉的刺激，更是社区成员用以识别“我群”与“他群”、追溯文化根源、确认自身归属的重要标识。

错高梗舞中独特的鼓点节奏，可能源自早期宗教仪式的特定需求，经过长期的历史积淀，已内化为社区成员集体无意识中的文化密码，一听便能唤起对本土文化的亲切感与认同感。其音乐的调式特征、旋律走向，也可能与当地的语言声调、自然环境音等有着深层的文化勾连，从而在潜移默化中塑造着社区成员的听觉认知习惯和审美偏好，成为维系社区文化边界、强化内部凝聚力的无形纽带。

通过对这些音乐符号的解读与阐释，我们可以深入理解错高梗舞如何在社区成员的认知层面构建并强化其独特的文化认同。

1.2活态传承中的认知实践

在错高梗舞的活态传承过程中，这种认知实践并非停留在静态的符号解读层面，而是深度嵌入于社区成员日常的身体体验与代际互动之中。

老艺人通过口传心授的方式，将舞蹈的步伐、姿态、节奏以及与之相关的神话传说、历史故事，手把手地传授给年轻一代。这种身体的模仿与记忆，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认知学习过程。学习者不仅要记住动作的连贯顺序，更要理解每个动作背后所蕴含的文化意义。某个特定的转身或许象征着对山神的朝拜，某段急促的鼓点可能对应着驱邪祈福的仪式环节。在节庆或重大民俗活动中，全社区成员共同参与舞蹈的排练与表演，这种集体性的身体实践，使得个体在重复的动作与和声中，潜移默化地将族群的文化记忆内化为自身认知结构的一部分。

孩子们从小耳濡目染，在观看长辈舞蹈表演时，便开始无意识地模仿其神情与姿态，这种早期的文化熏陶，为他们日后成为传承者奠定了深厚的认知基础。而社区中关于错高梗舞起源的传说、舞蹈中角色的象征寓意等口头叙事，也在茶余饭后的讲述与表演前的动员中不断被重复、被强化，形成一套动态的、共享的文化认知体系，确保了错高梗舞的核心文化信息在代际间得以准确传递和持续再生产。

2.社区认同的构建机制：从仪式到生计

2.1仪式展演强化集体凝聚力

错高梗舞的仪式展演并非孤立的艺术呈现，而是社区成员共同参与、深度卷入的集体文化实践，其过程本身就是社区凝聚力的熔炉与催化剂。在错高村，每逢重要节庆、宗教活动或社区重大事件，全村人无论老少，都会聚集在村中的空地上参与或观看错高梗舞的表演。这种共同的参与行为首先构建了一个“我们”的群体边界，将参与者与非参与者区分开来，而对于社区内部成员而言，则强化了“我们都是错高人”的身份认知。仪式开始前，村民们共同筹备祭品、搭建场地、调试乐器，在协作中增进了邻里间的互动与情感联结。表演过程中，舞者围圈而舞，步伐一致，鼓点统一，这种高度同步化的肢体语言和节奏呼应，产生了强大的群体心理暗示，使个体在集体的律动中感受到归属感与力量感。围观的村民则通过喝彩、附和、参与合唱等方式，与舞者形成积极的情感共鸣和互动反馈，整个仪式现场成为一个充满集体情感能量的场域。特别是当所有参与者共同吟唱古老的歌谣，或在特定舞蹈段落中完成统一的腾跃、叩拜动作时，个体的声音与身体融入集体，个人的情绪升华为集体的情感体验，这种共享的高潮体验深刻地烙印在每个参与者的记忆中，成为维系社区情感纽带的重要精神资源。

此外，仪式展演中对传说故事，也在潜移默化中向每一位参与者传递着社区的共同价值观、历史记忆和文化传统——使社区成员对自身的文化根源和身份归属产生更深层次的认同，从而将分散的个体凝聚为具有共同文化向心力的有机整体。

2.2文化资源向经济资本的转化

近年来，随着乡村振兴战略的推进和文旅融合政策的实施，错高梗舞作为具有独特地域文化标识的非遗资源，逐渐从传统仪式场景走向市场开发领域，成为当地社区经济发展的重要增长点。在错高村，村民们依托错高梗舞的文化魅力，将其与旅游业深度结合，开发出一系列文化旅游产品。例如，在巴松措景区的旅游旺季，传承人会带领表演者在指定的文化展示区进行错高梗舞的专场演出，游客们不仅可以观赏到原汁原味的舞蹈，还能参与到简单的舞蹈动作学习体验中，亲身感受藏族传统歌舞的韵律与文化内涵。这种“展演+体验”的模式，使得错高梗舞从一种纯粹的文化仪式，转变为能够带来直接经济收入的文化商品。当地村民通过出售与错高梗舞相关的文创产品，如印有舞蹈纹样的服饰、饰品，以及记录舞蹈历史与技艺的画册、影像资料等，进一步拓展了经济收益渠道。部分年轻传承人还利用短视频平台，拍摄错高梗舞的表演片段和传承故事，通过流量变现获得额外收入。这种文化资源向经济资本的转化，不仅提高了村民参与传承的积极性——当跳梗舞能够带来实实在在的经济回报时，原本可能因外出务工而疏远传统的年轻人，开始主动回归并投入到梗舞的学习与表演中，更重要的是，在这一转化过程中，社区成员对本土文化的价值认同感得到了显著增强。他们意识到，错高梗舞不仅是祖辈流传下来的“老手艺”，更是能够支撑家庭生计、改善生活质量的“金名片”，这种认知上的转变，使得文化传承不再仅仅是少数传承人的“独角戏”，而成为了整个社区共同的经济自觉和文化自觉。

3.现代性冲击下的传承挑战与创新路径

3.1核心矛盾：传统性与现代性的张力

这种张力首先体现在年轻一代传承意愿的弱化与传统技艺复杂性之间的矛盾。在现代教育体系和城市生活方式的吸引下，错高梗舞年轻传承人的数量持续减少。该舞蹈的传承不仅要求习舞者具备扎实的舞蹈功底、娴熟的乐器演奏技巧，还需要深刻理解其背后蕴含的历史故事、宗教仪轨和社区文化意义，其复杂的技艺体系和漫长的学习周期，与追求速效、强调个人价值实现的现代青年观念形成鲜明对比，导致传统师徒制的传承链条面临断裂风险。其次，符号商品化过程中的文化本真性稀释问题同样突出。随着错高梗舞从传统仪式场景走向旅游展演舞台，为迎合游客的审美期待和观赏习惯，其表演形式、时长、内容等常被进行选择性呈现和适应性改造，部分仪式性的核心动作被简化，原有的宗教和文化意涵被剥离，逐渐演变为一种“舞台化”的文化消费品。这种为追求经济效益而进行的市场化改编，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扩大了错高梗舞的影响力，却也使其面临着从“文化活态”异化为“文化标本”的危险，可能导致社区成员对其文化内核的认知模糊，进而影响社区认同的深度和稳定性。

3.2协同治理的创新实践

为进一步保护和发展“梗舞”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达到在继承中发展，在发展中继承，努力实现文化促经济的目的，也使外来游客熟知“梗舞”内涵，近年来，西藏林芝市工布江达县采取一系列措施，突破了“梗舞”的发展瓶颈。

2019年1月，工布江达县错高乡党委、乡政府申报资金100万元，组织五个行政村能歌善舞的100名群众，成立了错高“百人梗舞团”，并开展了为期20天的专项培训。通过系统培训，舞团的演绎效果已接近于专业演绎队，得到了各级各部门和群众的广泛好评。在此基础上，县乡进一步探索协同治理的创新实践，以非遗与教育相结合、发挥社区保护主体作用两大方式推动梗舞非遗的长效发展。

4.理论启示：民族音乐学如何回应文化传承

4.1跳出“博物馆化”陷阱

这意味着民族音乐学研究需从静态的文本记录转向动态的实践参与。错高梗舞的保护实践表明，单纯将音乐舞蹈形式固化为乐谱、视频或博物馆展品，虽能实现物理层面的保存，却剥离了其与社区生活的深层联结——那些在仪式中即兴的唱腔变化、随季节调整的舞蹈步伐，以及承载于服饰道具中的集体记忆，唯有在活态传承中才能保持文化生命力。正如工布江达县通过学校教学让青少年亲身习得动作韵律，通过社区工坊让村民在制作道具时延续技艺认知，这种“身体实践+生活嵌入”的传承模式，打破了“保护即封存”的思维定式，使文化遗产从被观赏的“标本”重新成为社区成员可感知、可参与、可创造的生活内容。民族音乐学研究应当倡导“过程性保护”理念，关注传承主体在当代语境下对传统的主动诠释与创造性转化，避免将文化异化为脱离土壤的“展品”，而是推动其在与现代生活的互动中自然生长。

4.2重构“全球化－地方性”关系

有着雄壮奔放的舞姿、明确的角色分工以及丰沛的文化内蕴的错高梗舞已民族音乐的传承不应在全球化浪潮中迷失自身的文化坐标，而需在保持地方性特质的基础上，探索与外部世界对话的有效路径。错高梗舞的传承实践为此提供了有益的思考。一方面，其深厚的文化底蕴植根于错高地区独特的自然环境、生产生活方式以及藏族人民的精神信仰，这种地方性知识体系赋予了梗舞独特的艺术魅力和文化价值，是其区别于其他舞蹈形式的根本所在，也是吸引外部关注的核心竞争力。例如，梗舞中模拟动物姿态的动作、与当地节庆紧密结合的表演习惯，以及舞蹈服饰中蕴含的象征意义，都是地方性文化的鲜活载体，这些元素的坚守与凸显，确保了文化传承的“根”与“魂”。另一方面，在全球化背景下，错高梗舞并非固步自封。通过参与跨区域的文化交流活动、与不同地区的艺术团体进行合作演出、借助数字媒体平台进行广泛传播等方式，错高梗舞主动走向更广阔的舞台。这种“走出去”的过程，并非简单的文化输出，而是在与其他文化的碰撞与交融中，进一步明晰自身的文化定位，吸收有益的养分，丰富自身的表现形式。例如，在保留核心动作和文化内涵的前提下，适当融入现代舞台灯光、音效等技术手段，或与现代舞蹈语汇进行创新性结合，不仅没有削弱其地方性，反而在新的语境下增强了其表现力和传播力，使这一古老的艺术形式在全球化视野中焕发出新的生机。这种对地方性的坚守与对全球化机遇的积极回应，使得错高梗舞在“全球化－地方性”的张力关系中找到了平衡点，既避免了被全球化浪潮同质化的风险，也打破了地方性文化可能陷入的封闭与孤立，从而实现了民族音乐文化在当代的有效传承与创新发展。

5.结语

认知民族音乐学以“人”为核心的研究范式，为理解文化传承与社区认同的深层互动提供了重要视角。错高梗舞的传承实践表明，文化遗产的生命力始终根植于社区成员的认知体系与生活实践之中，其保护与发展的关键在于尊重传承主体的主体性与创造性，在传统与现代的对话中构建动态平衡。未来的民族音乐学研究应进一步深化对文化认知机制的探索，关注全球化语境下地方性知识的当代价值。通过跨学科合作与在地实践，为民族文化的活态传承与社区认同的可持续建构贡献理论智慧与实践路径，让更多像错高梗舞这样的民族音乐舞蹈形式在时代变迁中焕发独特光彩。

文章来源：《尚舞》https://www.zzqklm.com/w/wy/2686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