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叩问与生命的复归 ——论舞蹈作品《铅华·满壁》的时代意义

摘要：舞蹈作品《铅华·满壁》以龟兹舞蹈文化为深厚根基，在传统舞蹈现代性编创的探索道路上，通过对历史文化的深度挖掘与当代艺术语言的巧妙融合，实现了对时间维度的深刻叩问与对生命本真的诗意复归。文章以该作品为研究对象，从其由史而显的创作基调奠定、由形而出的艺术创造高峰蓄势，到由心而兴的时代愿景光辉绽放等多个层面，深入剖析其在传统舞蹈现代化转型进程中的独特价值与时代意义，旨在为当下传统舞蹈的创新发展提供有益的思考与借鉴。

关键词：龟兹舞蹈；传统舞蹈；现代性编创

2023年4月28日，由新疆艺术学院舞蹈学院青年编导张鹏、李梦雨创作，舞蹈学院22名优秀的学生所表演的男女群舞《铅华·满壁》在“荷花奖”古典舞终评亮相。引发观众强烈呼声。继《阳光下的麦盖提》后两位编导又再创佳绩、不负众望。在一次采访中，张鹏说道：“曾多次前往克孜尔石窟等地进行采风，认识了新疆龟兹研究院的研究员们。他们几十年如一日投身石窟保护与研究事业中，看到他们在洞窟里独自面对壁画等场景，我很有感触，萌发出创作灵感”。龟兹石窟壁画具有较高的艺术价值和文化价值，其壁画的内容不仅是佛教在西域传播的直观反映，也是当时现实层面中民众生活与精神追求的侧面印证。这次编导选择以新疆历史悠久具有深厚文化底蕴的龟兹乐舞----克孜尔石窟壁画为题材进行创作，意将曾经繁盛的龟兹乐舞文化重现于世人眼前。

1.由史而显的新迹象奠基调

洗尽铅华留古魂，数人往矣为满壁。作品《铅华·满壁》将视野聚焦于具有悠久历史遗迹的龟兹乐舞文化——龟兹石窟壁画，编者选择了最具代表性的克孜尔石窟壁画。以龟兹壁画保存现状及研究现状为出发点，表现文化研究者“择一业从一生，以一心树万魂”之精神，表达编者以无数文化前辈“终其一生为一言，汇聚中华民族文化长河”为榜样，作为后辈所感受到浓厚的民族自豪感和使命感。

在舞蹈艺术创作领域中，题材的选择至关重要。选材、立意、结构、编舞是舞蹈编创的四大工序，而选材作为舞蹈编创的第一大工序，在舞蹈的编创中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而历史题材舞蹈向来是创作热点，涌现出大量优秀作品，而《铅华·满壁》凭借自身特色，在同类作品中崭露头角。用今天的艺术视角解读种种老旧的题材内容，解读的结果反映老旧题材于今天的存活和延展，让种种老旧题材赋予鲜活色彩，彰显现代生命力。编导通过多元维度与全新视角切入，选取兼具历史深度与文化底蕴的题材，触摸历史遗迹的温度，书写文明发展的脉络。以舞蹈艺术激活对历史的想象与创新表达，让作品持续焕发生机与活力。黑格尔曾言：“历史是一堆灰烬，但灰烬深处有余温。”历史的辉煌或许会随时间消逝，湮没于岁月长河之中，可当光芒褪去，仍会留下带着余温的印记。这份余温汇入时光，温暖并滋养着每一段破碎的岁月。而龟兹乐舞文化——石窟壁画中的丰富养料便是编导向现在、向明天、向未来茁壮伸长的迹象。

公元前138年，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他开辟西域的壮举，成为丝绸之路正式形成的重要标志。这条丝路不只是经贸与文化交流的通道，更是一条承载信仰传播的道路，也让以乐舞著称的龟兹古国，留下了璀璨的艺术印记。

克孜尔石窟坐落于新疆阿克苏地区拜城县克孜尔乡东南约7公里处，地处渭干河北岸的明屋塔格山悬崖之上，这一区域在古代便是龟兹王国所在地。克孜尔石窟是龟兹国最重要的文化遗存之一。从库车到拜城的县级公路途中周围全是戈壁和大山，经过一个达板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生机盎然的小绿洲，所谓“柳暗花明又一村。”渭干河的南岸是雀尔塔格山，很神奇的是雨后的雀尔塔格山呈现出红色的景象，而克孜尔在维吾尔语中就是红色的意思，冥冥之中仿佛出现新象，又仿佛是历史与现实的隔空对话。雀尔塔格山对岸是明屋塔格山，克孜尔石窟就在明屋塔格山上方的山岩峭壁间，数百个洞窟依山而建，高低错落分布。

“龟兹国西去洛阳八千二百八十里，俗有城郭，其城三重，中有佛塔庙千所……王宫壮丽，焕若神居。”《晋书·四夷传》中的这段记载，可能是汉文史籍中对龟兹寺院的最初描绘。虽然只有寥寥数语，龟兹佛教的辉煌壮观已可见一斑。而克孜尔石窟，又是其中最为恢宏的部分。千年已过，历尽沧桑，一块块岩石刀刀划过，历史创造者将他们的故事镌刻在墙壁上，期待现世的我们载着故事穿越时光、领略风光、再现风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石窟和佛像都被遗弃忘记，大部分带有壁画的石窟都被所谓的“外国探险家”掠夺揭取，千疮百孔、斑斑斧痕。编导只能从残存的斑驳丹青中去找寻铭刻着中华民族历史文脉、民族记忆和精神基因的印记。《铅华·满壁》不仅生动述说着那些不言不语却又曾经精美绝伦的石窟壁画以及向观众呈现出壁画背后那千姿百态的人世繁华与“管弦伎乐，特善诸国”的乐舞世界，也深刻影响着当下与未来。

2.由形而出的新创造蓄高峰

《铅华·满壁》以克孜尔石窟壁画上仅存的乐舞形象、姿态造型、人物特点等信息，通过编导多次对克孜尔石窟的考察、理解和感悟，将原本存在而又失存的龟兹乐舞复现于世人眼前。让观众在欣赏美轮美奂的舞蹈时，能够以正确的历史观尊重历史，想象历史。作品刚开场21名舞者映入眼帘，他们高低相照形成独一无二姿态造型，让观众产生了丰富的联想和想象，犹如身临龟兹洞窟之中，历史感扑面而来。随着音乐响起，灯光呼应，一名独立的舞者从侧幕快速跑出，仿佛从历史中来，穿梭于洞窟之间，她的眼神像是在诉说着什么，那样动人。她停下脚步缓慢地抬起手温柔感受着、抚摸着过去创造的历史文化印记，看到它们被保护、被传承、被再创造，露出欣喜激动的表情。随着横排群舞手姿的灵动变化和舞姿的缓慢转动，洞窟中冷冰冰的壁画形象瞬间活起来再现于世人眼前。

“飞天”一词最早见于《洛阳伽蓝记》，泛指在空中飞舞、供养佛像的天神。佛教石刻壁画中常有飞天的形象，敦煌飞天就为人们所熟知，在新疆拜城的克孜尔石窟也有着令人叹为观止的“飞天”壁画，而且克孜尔石窟的营造年代早于敦煌莫高窟一个多世纪，克孜尔石窟中“飞天”形象随“窟”可见，是龟兹壁画中极富特点的一部分。  

在舞蹈中段，通过流动的队形变化，形成三组不同体态轻盈、舞姿曼妙的托举造型，将石窟壁画中典型的“飞天”形象生动复现，不仅向观众展现女性飞天形象，还将克孜尔石窟壁画中少有的男性飞天形象真实复现，凸显龟兹石窟壁画的风格面貌，体味千年前的鲜活与神秘。作品结尾部分与开头相互辉映，舞台上热烈如虹的场面逐渐消退，回到本真的洞窟原貌，独立的舞者穿梭于洞窟之间，仿佛是向满墙壁画的告别，看着她急促奔走的步伐、渐起渐落的双手、满面不舍的表情，不禁对这背后承载的故事而颇受感慨。

在《通典》中杜佑对于“龟兹舞”的特征描述最具代表性：“翘脚弹指、撼头弄目”。很多学者在对龟兹乐舞考察后，普遍认为动作形态要符合折腕、斜头、屈臂、翘脚、折腿等基本特点。因此编导在编创舞蹈作品时，以这些特点为元素进行创作，从而产生的舞蹈才更可能接近龟兹乐。古人云“以不息为体，以日新为道。”创新是艺术的生命，千古传世的佳作无一不冲破时代大流的囹圄，在崭新的天地开拓净土，施展创新魅力。扬创新之帆，方能使艺术和文化绽放绝美芳华。因此，在《铅华·满壁》的创作中，编导在坚守传统内核、把握创作方向的基础上积极寻求创新，对原有动作形态进行拓展与重构。为强化“鲜活”的艺术形象，将原本静态的手势造型，通过快速转动与骤停的处理，转化为灵动多变的手部动态。

作品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两列演员在不同造型姿态下，手部与头部同步快速转动，并配合脚下细微的移步向前，呈现出别具一格的舞台效果，极具感染力。舞者如同从龟兹壁画中苏醒的人物，向观众走来、与观众对话，将观者带入沉浸式的龟兹乐舞情境之中，有效打破了同类题材作品常有的陈旧观感。

壁画无声，舞亦无声但“有声”，在《铅华·满壁》中多次出现“旋转”“腾踏”“跳跃”等舞姿动作。胡腾舞、胡旋舞是龟兹乐舞的种类之一，编导将其特点融入作品之中，更好地向观众展现龟兹乐舞多层次风貌。通过这些鲜明的舞姿动作让笔者想起白居易《胡旋女》说“左旋右旋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李端《胡腾儿》说“环行急蹴皆应节，反手叉腰如却月”。这些诗句与作品中演员急转如风、柔软潇洒的舞蹈动态形象完美统一。编导将壁画上原本静止的姿态造型以动态的眼光去看，呈现出最可能的运动轨迹。其中女子群舞用不同姿态造型进行快速有力的旋转，旋的快，转的齐，刹的稳，乍动乍息。令笔者印象深刻的是舞蹈中场男子群舞部分，演员队列三角状以整齐划一、干脆利落的踏足而舞、急速旋转、腾跃蹲起营造逼真的动态画面，他们的动作如风一样快，每一个节拍都被编导用动作紧紧填满，营造出生动的活态画面，他们每一个眼神都坚定有力充满自信，每一次舞动都以应节拍节奏鲜明，扑面而来的阳刚之气，给予观众较强的视觉体验和力量冲击。

3.由心而兴的新愿景满光辉

正是在习近平总书记提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共建‘一带一路’”的大背景下，如龟兹乐舞这样的丝路传统文化，才会呈现出生机勃勃的发展态势。虽然古代繁盛的龟兹乐舞已不复存在，但当今的艺术工作者们投入真心、真情去研究、去传承、去发展、去创作，旨在让龟兹乐舞文化像一条河流连绵不断。美好的事物并不仅仅存在于外界的景色和物体中，更重要的是存在于人们的内心感受中，只有通过心灵的体悟和理解，才能真正地体验到美好的感觉。在《铅华·满壁》中舞台上那位独立的舞者她既是历史中对龟兹乐舞的保护者、传承者、创造者，也是现如今对龟兹乐舞保护、传承、创造的工作者，亦是编导自身，亦是同流血脉有共同精神信仰的我们。历史是过去的现在，历史中的人也是过去现在的人，笔者虽身处现在，但终有一天随着时间推移成为未来人口中的历史。当独立的舞者看到满壁绚烂夺目、璀璨辉煌的龟兹乐舞满心欢笑、激动不已，这是她过去的历史文化印记，也是现如今编导对龟兹乐舞的美好愿景。

新疆艺术学院王泳舸教授曾说“龟兹乐舞呈现还原历史是载体，解读龟兹多元文化基因是过程，对现代的深远影响、探寻现代新疆各民族舞蹈文化中人文精神的根源所在是目的”。民族复兴的根本就是文化复兴。文化如水般润物无声，默默连接着一个民族的历史、现在与未来。《铅华·满壁》将龟兹乐舞从冰冷的壁画中复现出来，改变束之高阁的命运。我们可以更直观、更形象地感受到古代西域舞蹈文化的特殊魅力，使龟兹乐舞文化得到广泛传播，让更多的人体会到中原文化与西域文化的交流融合，让“活起来”的龟兹石窟壁画讲好中国故事，找到其本身存在的意义和价值，而民众在日益的熏陶中，文化自信心和自豪感也必将应运而生。

匠人们用双手创作出一幕幕精美的克孜尔石窟壁画，他们创造的是壁画，承载的却是壁画背后的故事以及永不熄灭的艺术精神。过往的时光都已成为历史，新的篇章将由我们陆续展开。纵使历经岁月消磨、自然风化与人为损毁，曾经辉煌灿烂的龟兹乐舞文化依旧未曾被彻底掩埋。在龟兹石窟壁画的复原与研究工作中，赵莉女士作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近三十年间，她走遍各处龟兹石窟，对洞窟进行全面普查，细致记录、测量被盗凿壁画的残留痕迹，并与流失海外的壁画资料逐一比对核实，区分自然脱落与人为剥离的部分，最终确定了壁画被盗凿的具体数量。同时，她又前后奔走于德国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俄罗斯国立艾尔米塔什博物馆、法国集美博物馆等地，考察实物，拍摄照片，核对数据，拼凑图片。她曾说：“克孜尔已经融入到我的血液里了。它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果让我脱离克孜尔的研究，我可能就活不下去了。”龟兹石窟壁画永远也不会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脱节，也一定会有一群执着的人去保护它、传承它、复兴它。

“铅华”象征着历史的沧桑变迁，如今残存的遗迹，是千年岁月在克孜尔石窟上留下的深刻印记。而“满壁”则承载着编导的创作初心，期盼壁画能够完整如初、生动鲜活地展现在世人面前。《铅华·满壁》带领观众走进创作者所构筑的美好意境，饱含着欣喜、希望与美好憧憬。这部作品对于舞蹈艺术创作、历史文化的活态传承，以及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都具有十分重要的启示意义。这种超越时代的文化认同也将激励艺术家在日趋多元的创作领域中不忘初心砥砺前行，更加富有创新性和创造力。

4.结语

舞蹈作品《铅华·满壁》以其深刻的文化内涵与精湛的艺术表现力，为人们开启了一扇通往历史深处、对话千年文明的窗口。它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艺术创作实践，更是对龟兹文化乃至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当代价值的有力彰显。通过“由史而显”的基调奠定，笔者看到了编导对历史的敬畏与严谨的学术态度，让沉睡的壁画在当代舞台上焕发出新的生机；“由形而出”的创造则展现了传统舞蹈语汇在现代编创理念下的突破性发展，既保留了文化基因的本真性，又赋予了其与时俱进的审美活力；而“由心而兴”的愿景，则凝聚了对文化传承与复兴的深切期盼和坚定信念，激励着更多人投身于这一伟大的事业。《铅华·满壁》的成功，再次证明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所蕴含的强大生命力和感召力。它如同一座桥梁，连接了过去与现在，也照亮了未来文化发展的路径。在全球化与现代化的浪潮中，这样的作品无疑为我们如何守护文化根脉、如何在传承中创新、如何让古老文明在新时代绽放光彩提供了宝贵的经验与启示，其时代意义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深远。

文章来源：《尚舞》https://www.zzqklm.com/w/wy/26862.html